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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歸路》第56章:母親的呼喚
  接到思蘭從大陸老家打來的電話,李春仕百感交集。壓抑已久的思鄉之情,就再也按捺不住了。猶如決了堤的洪水,洶湧澎湃、一下子全都傾瀉了出來。他放下電話,淚水止不住奪眶而出,順著劇烈顫抖著的臉頰,嘩嘩地流了下來。當他意識到自己失態的時候,急忙用手不停地擦拭。卻怎麽擦、也擦不乾淨,而且越擦越多。無意中一轉身,才發現邵東泉、程子坤、邵東河三兄弟,不知道什麽時候,都站在了他的身後。一個個期待地目光,淚流滿面地看著他,迫不及待地等著他,作出最後的決定。李春仕強忍著情感,擦了擦眼淚說:“大哥,三弟、四弟。咱們不能再猶豫了,是時候商量一下,回家的行程了。”

  等大家的情緒都穩定下來後,便繞桌而坐,認真地商量起了回大陸的具體事宜。由於幾十年坎坷經歷養成的習慣,四兄弟認為,此事事關重大,還是慎重一點的好。思蘭畢竟資歷尚淺,小孩子容易意氣用事。為了穩妥起見,四兄弟商量決定;邵東泉、程子坤、邵東河三兄弟留在台灣,主持公司的日常運作。由李春仕一個人先回到大陸,以考察投資環境為由,找機會接觸一下那邊縣、鎮政府的有關領導。觀察並親身體會一下那邊的的發展與變化、特別是一些政治政策背景下的重大變化。然後再到弟兄們各家各戶家中去走走看看,給各家的家人報個平安。

  商量就緒,四兄弟便各忙各的。查資料的查資料、跑手續的跑手續。四十年朝思暮想的苦苦等待,這一天真的就要到來的時候,卻不知道為什麽,四兄弟的心情,反而都複雜了起來。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恐慌緊張、激動和擔憂。辦好了一切必要的手續,兩天后太陽升起的時候,兩輛黑色的轎車、一前一後駛進了台灣的桃園機場。車子剛剛停穩,後面那輛車的車門、就被人從裡推開了。邵東河和程子坤匆匆忙忙地下了車,打開車的後備箱,往外拿行李。前邊車的車門也開了,李春仕和邵東泉下了車。兩人就像久別重逢又要分開的親兄弟一般,手拉起手、身貼著身,顯得黏黏糊糊、難舍難分。他們手挽手地走出了停車場。邵東河和程子坤提著行李,很快就跟了上來。

  三兄弟簇擁著李春仕,往候機大廳走去。邵東泉一改往日裡那種乾脆直接的處事風格,變得娘們兒兮兮、嘮嘮叨叨。不放心地邊走邊囑咐:“博民啊。到了那邊,就是什麽事情都不做。也要到弟兄們各家各戶去走走、去看看。四十多年了,也不知道家中都變成了什麽樣子。離家之時,弟兄們各自家中,還都有父母、兄弟姐妹,和妻室兒女。”一邊說著,止不住的淚水,猶如斷線的珠子,順著臉頰、滾滾奔湧而下。

  邵東河和程子坤雖然都一聲未吭,卻都心潮起伏、忍不住淚流滿面。李春仕流著眼淚點了一點頭,答應說:“大哥,放心吧。投資考察的事情,我全權交給思蘭去辦。博民此去心中只有一事,就是大哥和兄弟們的重托。大哥呀,還有什麽樣的事情,大過於骨肉親、母子情啊?這麽多年了,咱們虧欠家人的,實在是太多了!”

  邵東泉感慨地點了一下頭:“博民啊。你說得太對了!天下事大、沒有一件能夠大得過骨肉親、母子情啊!咱們虧欠家人的,太多了!”

  李春仕鄭重承諾:“大哥,您就放心吧。博民一切都會按照大哥和兄弟們的囑托去做!”

  邵東泉點點頭,接下來又不無擔憂地囑咐說:“博民啊。

到了那邊,別忘了萬事多加小心。畢竟四十年前兩黨兩軍,有過一段磕磕絆絆的經歷。那邊四十多年的發展與變化,咱們知之甚少。所以回去以後,舉止談吐、定要適可而止,免生事端。”  李春仕點頭答應:“大哥,我會小心的。不過我想,隨著四十多年的滄桑巨變、和時光磨合。就是再大的疙瘩,也應該磨平了。畢竟,血濃於水呀!”

  邵東泉深沉地歎了一口氣道:“是啊,但願如咱們先賢所說的那樣;渡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四兄弟一邊交談著,來到了候機大廳前。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了亂紛紛的刹車聲。四兄弟不約而同地止住腳步,轉回身去看。

  只見十多輛不同型號、不同檔次的汽車開過來。在四兄弟身後不遠的地方先後刹住車。車門幾乎被同時打開,幾十個穿戴不同、氣質各異,年齡都在六七十歲左右的男女老人下了車。她們爭先恐後地向著兄弟四人圍過來。

  跑在最前面的一位禿頂白須老先生,一手拄著拐棍、氣喘籲籲地衝著四兄弟問:“請問,那位是《魯氏集團》總裁,魯博民先生?”

  李春仕禮貌地回答說:“在下便是。請問諸位是……?”

  禿頂老先生拿出名片,衝李春仕遞了過來。說:“鄙,姓賴。《賴氏集團》,便是鄙家小號。這是鄙人名片。”

  李春仕接過名片看了看,恭敬地說道:“原來是賴老先生。幸會、幸會!”

  賴老先生說:“魯先生不必客氣。我等此次追來,是有事情相求,還望魯先生不要推辭、能夠鼎力相助。”

  李春仕回答:“諸位不必客氣,有話請講。”

  賴老先生說:“我等聽說魯先生要到那邊,去參加一個什麽會議。不知道是真是假?”

  李春仕回答:“確實如此。是:中國博興、首屆台商與海外僑胞經貿洽談會。不知道諸位有何吩咐,但講無妨。”

  賴老先生作揖道:“謝謝魯先生坦誠相告。我等求魯先生到了那邊,若有機會,能夠幫忙打聽一下我等家人的下落。四十多年了,音訊全無。每日寢食難安、甚是掛念!”

  李春仕愣了。因為他來去匆匆、時間有限,實在難以應承。可當看到一雙雙流淚的眼睛、乞求般地望著他時,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又不得不慢慢地咽了回去。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氣說:“好吧。諸位請放心,魯某此去,定會想方設法兒,幫助諸位完成這個心願!”

  賴老先生哽咽了。衝著李春仕深鞠一躬:“魯先生。謝謝您!”隨後拿出了一張寫滿字的紙片說:“此乃鄙人老家的家庭住址、和父母名諱。魯先生,拜托了!”

  還沒等李春仕去接賴老先生遞過來的紙片,眾人就將寫有各自家庭住址、和親人名字的紙片,紛紛遞了過來:“兄弟是四川峨眉的。”、“我家住在吉林長春。”、“鄙人祖籍福建永安”、“在下家系河北唐山。”、“兄弟是AH淮安的。……”李春仕將一張張寄托著深情和希望的紙片,一一斂了過來,然後還揖說道:“賴老先生,諸位女士、先生們。魯某此去,一定會竭盡全力,決不負諸位重托。告辭了!”說完,便在眾人感激目光的相送之下,由邵東泉、程子坤、邵東河三兄弟,陪伴著走進了候機大廳,檢票登機。

  機場的跑道上,一架滿載著親情與希望的民航客機起飛了。飛越大海,向著那片廣袤無垠的綠色大地飛去。轉機香港、最終,飛向山東濟南的遙牆機場。

  宗源和許雷、夥同博興縣委會議接待處的同志們簇擁著思蘭、在濟南遙牆機場的出口外面,一個非常顯眼的位置,興高采烈地地等待著。許雷和宗源還打出了一幅寫有:歡迎台灣《魯氏集團》總裁魯博民先生的橫幅。

  春鴻和蘭蘭一邊一個攙扶著我,也來到了機場的出口外。我這個四十年前的壯年慈母,如今已是風燭老嫗。我怕兒子認不出我來,便抱了一隻碩大的香爐瓜、和那本夾著老照片的《幼兒學歌》。站在一旁的不遠處,靜靜地等待著。

  那架民航客機飛來了,徐徐降落在了機場的跑道上,漸漸停穩。機艙的門開了,乘客們紛紛走出機倉。一個個仔細觀察著突然出現在眼前,這片與記憶中完全不同、熟悉卻又陌生的土地,激動地熱淚盈眶,心中懷念著期盼已久的骨肉親人。

  李春仕隨著乘客們緩緩地走下舷梯,他一邊走、一邊迫不及待地衝前尋望著。發現機場出口的外面有一條橫幅,上面寫著:歡迎台灣《魯氏集團》總裁魯博民先生。看到思蘭站在橫幅下面,在不停地向他招手。他喜出望外,不由地加快了腳步,向著橫幅走去。

  走著走著,李春仕無意中斜臉往旁看了眼,猛地愣住了。雖然經歷了四十多年的滄桑巨變,但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他的大哥和女兒,一邊一個攙扶著母親,在靜靜地等待著他的歸來。李春仕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起來,隨之、呼吸也變得越來越急促。盡管他極力地控制著自己激動的情緒,驚喜地眼睛越睜越大。但看到我懷裡抱著的香爐瓜、和那本《幼兒學歌》。又看到我兩隻眼珠一動不動、卻依舊是一臉的慈祥與自信。激動的情緒,就再也按捺不住了。嘴唇哆嗦、淚水奪眶而出,一聲慟嚎:“娘啊!”撒手丟了行李箱,踉踉蹌蹌地朝我奔跑過來。

  蒙矓中,猛地聽到了兒子的嚎哭聲,我不由地激動起來。可畢竟時隔四十多年了,我怕聽錯了,就斜了一下臉,屏住呼吸,凝神細聽。

  “娘啊!”春仕嚎啕大哭著,一路跌跌絆絆地衝我奔跑過來。突然絆了一跤,身體重重地撲倒在地上。他顧不得起身,就一邊嚎哭著、手扒膝蹬地衝我爬了過來。

  這回兒我聽清楚了,準了,不會有錯!我手忙腳亂地將香爐瓜和《幼兒學歌》,一並往春鴻懷裡一送。然後掙脫蘭蘭,挓挲起兩手、哆哆嗦嗦地向前摸索著迎了過去。春鴻和蘭蘭怕我跌倒,緊張地隨後跟了過來。

  春仕爬到我跟前,兩眼直瞪瞪地望著我、失聲痛哭:“娘啊。您那不孝的兒子李春仕,回來了!”

  我一把將兒子摟進懷裡,生怕再丟了似地。又疼又愛、又怨又氣,一隻手不停地在兒子脊梁上捶打、發泄著心中積攢了四十多年的憋屈與怨恨:“兒啊。你可回來了!兒啊。你還知道回來呀?兒啊。娘終於把你給盼回來了!”

  春仕悲傷、愧疚,泣不成聲:“娘啊。是兒子不孝哇!”

  春鴻陪弟弟在我跟前跪下,並勸我:“娘啊。我弟弟好不容易回來了,您就別哭了。”

  春仕從我懷裡掙脫出去, 拉起了他大哥的手,悲喜交加地叫了聲:“大哥!”

  春鴻激動地說道:“兄弟。咱們一家人團聚,是天大的好事呀?你也別哭了,咱們誰都不哭了。”兄弟二人卻忍不住抱頭大哭。

  蘭蘭在父親面前跪下,傷心地叫了聲:“爸爸。”

  春仕抱過女兒,悲痛欲絕:“孩子呀。爸爸對不住你們娘倆、爸爸有罪呀!”

  蘭蘭一邊搖著頭,一邊泣不成聲地回答說:“爸爸,你回來就好、你回來就好呀!”

  春鴻拉著春仕的手,勸說道:“兄弟呀。既然回來了,就不要再走了。咱們一家人,再也不能分開了!”

  可春仕卻無可奈何地搖了一搖頭說:“大哥,不行啊。我這次回來,不知帶著多少個兄弟姐妹的重托。大哥呀,你知道嗎?那邊還有著數不清的兒女在想家、在想娘啊!這條又深又寬的海峽呀,它阻隔了多少個骨肉親、母子情啊!”

  我搖了搖頭,顫抖著雙手,緊緊地抱起了我的兩個兒子。堅定地說道:“不!兒啊,你們都說錯了。就是再深再寬的海峽,它也阻斷不了咱們的骨肉親、母子情啊!”話說到這裡,我情緒突然失控了,毅然地昂起頭來,向著遠方,大聲地呼喚道:“孩子們,回來吧。孩子們,都回來吧。孩子們,該回來了!”話音剛落,我腦子裡就出現了幻覺。那是一張祖國的版圖,我那蒼老的聲音,從廣袤無垠的綠色版塊上面發出。在碧波蕩漾的海峽上空回響:“孩子們,回來吧。孩子們,都回來吧。孩子們,該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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