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炎烈日,直射在大地上,給人們一種火燒火燎的感覺。而此時的香爐瓜,長勢卻是最為旺盛時候。繁花茂葉之間,長滿了大大小小的瓜果。就像是一隻隻吊在半空中的香爐,給這個簡陋的農家院子,增添了無盡的情趣和生機。可有的時候啊,事情卻總是事與願違。這種象征著如意吉祥的瓜果,卻沒有給我那糟糕的心情,帶來多大的改變。因為秀蘭病重早逝,蘭蘭一家又住進了教師公寓離得太遠;春鴻一家住在縣城裡,上學的上學、工作的工作。盡管隔三差五地就會有人回來陪我,可我依舊感到孤獨。她們也都多次勸我離開小院兒,搬去和她們一起生活,卻都遭到了我的拒絕。因為春仕是從這裡離開的。我夢想著總會有那麽一天,春仕還會回到這裡來。由於心疼秀蘭年紀輕輕就離開了人世、又過多地思念春仕。終日以淚洗面,我的兩隻眼睛,就逐漸地失明了。人上了年紀,眼前又是一片漆黑,很難控制自己不去胡思亂想。日子一長,也就成為了一種病態。時不時地站在院中的香爐瓜架前,懷裡緊緊地摟抱著那本清末版的《幼兒學歌》、和那張《一母同胞》的老照片。扎煞起耳朵、衝著瓜架下面凝神細聽,腦子裡就能出現自己想要的幻覺。這天午休過後,我也跟往常一樣,孑然一身靜靜地站在瓜架前,聚精會神地聽著,盼望著自己想要的那種幻覺,能夠早一刻在腦子裡出現。
然而就在這時候,院門被人從外推開了。從進門的腳步聲我就能分辨的出來,是香蘭、幼蘭、和盛蘭。三個孩子一進院子,就不約而同地叫著“老奶奶”、“老姥姥。”並爭先恐後地跑了過來。我激動地一手摟緊那本《幼兒學歌》和老照片、騰出另一隻手來,在三個孩子的頭上和臉上,來來回回地撫摸著,高興地老淚縱橫。
春鴻和明蘭陪同著思蘭進了院子,蘭蘭抱著秋蘭也隨後跟進來。香蘭衝我問:“老奶奶。為什麽我們每次回家,總是看到您一動不動地站在這香爐瓜架前,那麽的神情專注。老奶奶,您老是站在這裡幹什麽呀?”
我意味深長地告訴她:“你不懂。老奶奶站在這裡呀,就能聽到你們兩個爺爺小的時候,吟誦兒歌《二十令節》的聲音。”
聽到我和三個孩子說的話,春鴻心潮起伏、淚珠子不知不覺就滾了下來。
思蘭感覺蹊蹺,衝著香爐瓜架下面看,卻什麽也沒看到,心中難免更加疑惑。接著,又把目光落在了我臉上。希望從我張那布滿滄桑的老臉上,找到答案、解開她心中的疑團。
香蘭更加疑惑不解地抻起頭來,衝著瓜架下面聽。因為沒聽到什麽,就愈發地不可思議。於是便問我:“老奶奶。我怎啥也聽不見呢?”
我就認真地告訴她:“那是因為你呀,沒有用心去聽。”說完,便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衝著瓜架下面傾聽了起來。一邊聽、還一邊興奮地對她說:“你聽聽、你聽聽。你們的兩個爺爺,正在吟誦兒歌《二十令節》呢!你聽,他們吟誦的多好、多整齊。聲音是多麽的清晰、多麽的洪亮。”說完,又輕聲地、像煞有介事般地、附和著什麽人似地吟誦了起來:“正月朔日為元日,亦曰元旦中天節。初七人日禮俗傳,十五上元元宵夜……”
看到我神神道道的樣子,思蘭越發百思不得其解,便默默地審視著我。可越是想從中找出答案、就越是覺得答案撲所迷離。心中布滿了疑雲,就越是想快點得到解惑。我卻一邊側著臉、挓挲著耳朵,
極力地衝著瓜架下面傾聽著、一邊繼續小聲地嘟念著:“……中和節在二月二,二十十五花朝是。立春五戊為春社,三月三日上巳節……” 聽到這裡,春鴻就再也忍不住了,聲淚皆下地對我說:“娘。我回來了!”
忽然聽到兒子的聲音,我精神猛地震蕩了下、腦子裡頃刻間就出現了幻覺。恍惚地看到,春仕出現在了我的面前。我趕緊挓挲起兩手,循著聲音、哆哆嗦嗦地摸了過去。懷中的那本《幼兒學歌》、和《一母同胞》的老照片,滑落在了地上。我急忙蹲下,兩隻手匆匆忙忙地在地上摸。
春鴻連忙蹲下身來,撿起地上的《幼兒學歌》和老照片。將老照片夾進書中,遞進我手裡,並扶我慢慢地站起來。我一手抱緊《幼兒學歌》、另一手往兒子的臉上摸。並“春仕、春仕”,激動地叫著。春鴻淚流滿面地告訴我:“娘。我是春鴻啊!”
我愣了:“春鴻?”霎時間清醒了過來。不自主地歎了一口氣,自責道:“唉!我這是怎麽了?怎麽連自己的兩個兒子,都分辨不清了呢!”
春鴻愧疚地對我說:“娘。這不能怪娘啊!”
我禁不住又歎:“春鴻啊。娘這幾天,也不知道是怎麽了。腦子裡老是胡思亂想、浮想聯翩。”
春鴻安慰我:“娘啊,沒事兒。會好的!”
我也隻好自慰慰人地點了一點頭。
明蘭過來,攥起我的一隻手說:“娘。我也回來看您了!”
我流淚笑了,忙點頭:“唉,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蘭蘭將秋蘭抱過來,一個勁兒地哄秋蘭喊我“太姥姥。”
人這一輩子呀,最幸福美滿的事情,莫過於鄰裡和睦、子孫滿堂。我滿足極了!連忙傾斜過臉去,讓曾外孫用她那溫暖柔和的小嘴兒,一次又一次地在我臉上拱。
春鴻興致勃勃地告訴我,說他給我認下了一個重孫女。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我驚喜萬分,讓春鴻快點把這個重孫女兒,叫到我跟前。可還沒等思蘭靠近,我就迫不及待地伸過手去。耳邊聽到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聲音在叫我:“老奶奶。我在這裡呢。”話音剛落,就感覺兩隻溫暖的小手兒,抓起了我伸過去的手,並按在了那細膩溫暖的臉蛋兒上。
一股暖流,頃刻間就湧滿了我的心田。這小臉蛋兒怎就那麽的熟悉呀?好像是幾十年前,我曾經撫摸過一樣親切。我幸福地感受著,小臉蛋兒給我帶來的幸福和溫馨。激動地熱淚盈眶,忍不住憑著感覺,就絮叨了起來:“瓜子兒臉、長眉毛,大眼睛、高鼻梁,薄嘴唇、小嘴巴。真俊啊!我的這個重孫女,一定長得要多俊、有多俊;要多聰明、就有多聰明!”
明蘭告訴我:“娘啊,您說的真對。您的這個重孫女呀,俊著呢!”
我自豪極了,又興奮地絮叨說:“錯不了,我的感覺呀、一定錯不了!”
春鴻對我炫耀說:“娘啊。您的這個重孫女,不光人長得漂亮。而且呀,還是世界頂級校府畢業的博士生呢!”
“啥!”我驚喜地半天都沒能緩過勁兒來。
春鴻又重複地跟我解釋說:“娘啊。您的這個重孫女,是剛從台灣那邊過來的!”
我意外地愣住了:“啥?”驚訝地心臟“砰砰”跳個不停。就連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著急地衝著兒子問:“春鴻啊。是不是你弟弟就要回來了?”
春鴻低頭沉默了,因為他根本無法回答、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我,控制不住的淚水,噗噗簌簌地流了下來。我卻陶醉在了那享之不盡的美滿幸福中,無法約束心馳神往,反反覆複地嘟噥著一句話:“老天有眼,我的小兒子就要回來了、老天有眼,我的小兒子就要回來了!……”
看到我神神道道、卻又幸福激動的樣子,思蘭感到很驚訝、也很奇怪。發現我緊緊地摟抱著的那本《幼兒學歌》,突然想起了在博興賓館,第一眼見到和自己爺爺幾乎一摸一樣的春鴻爺爺時,就情不自禁地叫“爺爺”。又想起剛邁進這個院子時,我意味深長說過的一句話;“你不懂。老奶奶站在這裡呀,就能聽到你們兩個爺爺小時候,吟誦兒歌《二十令節》的聲音。”
春鴻發現思蘭疑惑不解的表情,就連忙解釋說:“魯小姐,你不要見怪。自從我弟弟李春仕離開家後,四十年了,我母親一直都是這樣。總盼著有那麽一天,我弟弟能夠回來。”
思蘭從深思中被叫醒過來,急忙掩飾地笑了笑說:“哦,沒什麽。爺爺,是我失態了!”
春鴻很難為情地說:“魯小姐,我想求你幫我一個忙。”
思蘭爽快地答應了:“爺爺您說。”
春鴻懇求道:“我想請魯小姐回到台灣後,幫我打聽一下,我弟弟李春仕的下落。”
思蘭沒有正面回答春鴻的話。只是說:“爺爺。我好像看到老奶奶拿著的那本書裡面,有一張老照片。能不能讓我看看?”
春鴻點頭:“行、當然行。”說完,就把那本《幼兒學歌》,從我手裡要了過去,鄭重地交到思蘭手上。
思蘭接過書,心情特別激動。急忙翻到第十九頁:《二十令節》。仔細地看了看上面的內容,然後拿出那張發黃了的老照片。照片上,那時還不到五十歲的我、端坐在椅子上。身後左邊站著二十出頭、身穿八路軍服裝的長子李春鴻;右邊站的、是他的雙胞胎弟弟,穿國民黨軍官服的李春仕。我們母子三人的後面,正是院子裡那架綠鬱蔥蔥、花開滿架、碩果累累的香爐瓜。
望著老照片上的三個人,思蘭呆愣了,又一次次陷入了深思。我著急地摸著思蘭的手,懇求她說:“魯小姐,你可一定要幫我這個忙啊!”
思蘭再一次從沉思中被叫醒過來。連忙回答我:“老奶奶,您放心。您的這個忙,我想我一定能夠幫得上!”
聽到思蘭這樣的回答,春鴻眼睛“霍”地一下亮了。滿是淚水的臉上,頓時就露出了希望的笑容。
我無比感激地抓著思蘭的手:“魯小姐呀。謝謝你、謝謝你呀!”
思蘭卻不好意思地說道:“老奶奶。您怎麽跟您的重孫女兒,也客氣上了?”
聽了這話,我倒顯得不好意思起來。春鴻連忙衝思蘭試探地問:“魯小姐。你是不是認識我弟弟呀?”
思蘭意識到自己失言失態了,連忙掩飾地說:“啊不。爺爺,我一定會竭盡全力地幫助您!”
春鴻知道自己這麽問,也確實是太過於冒失了。於是,就連忙歉意地笑了笑說:“噢。那就拜托您了!”
思蘭依舊思緒不寧,好像有很重的心事似地。只是應付回了春鴻一句:“不客氣。”然後又把老照片夾回到書中,將書還給了我。
為了緩和氣氛,明蘭熱情地招呼說:“大家就別在院子裡站著了,還是陪魯小姐進屋坐吧。”
香蘭拉起思蘭的手:“魯姐姐。走,咱們進屋。”
蘭蘭、幼蘭、和盛蘭,三個人留在了瓜架下。數著架上的香爐瓜,引逗著秋蘭玩。香蘭拉著思蘭的手, 剛一邁進我住的屋子。思蘭的目光,就被供桌上那隻碩大的香爐瓜給吸引了過去。
春鴻跟進來,連忙解釋說:“魯小姐。這香爐瓜,原產自古天竺佛國。是清代乾隆年間的貢品,皇家禦用之物。道光二十四年,禦賜我家。本來就珍貴,又加上我和弟弟從小愛吃。我弟弟離家之後,母親就把它當成聖物、供在了佛祖像前。希望它有靈性,能夠保佑我的弟弟李春仕,在外平平安安;保佑我們全家,能夠早一天團聚。”
思蘭默默地點了一下頭。無意間抬頭,發現了掛在山牆上的那幅字:《麻大湖夏句》,不自主地愣住了。默默讀完後,情不自禁地自語道:“怎麽會這麽巧?”
春鴻遲疑地問:“魯小姐見過這幅字?”
思蘭心中的疑團,隨著這幅《麻大湖夏句》的出現,終於被徹底地解開了。她鄭重地點了一下頭說:“見過。就在幾天前,我爺爺的書桌上。”然後就情不自禁地吟道:“風吹葦躬迎故人,戲露蜻蜓點菏馨;雲落萍開芙蓉下,舟過漣漪嬉魚群。”吟完後又說:“我爺爺說;這是四十年前,他和我的另外三個爺爺暢遊麻大湖之時,由感而發。數日前在台灣的各大報刊上,看到這邊要在麻大湖畔,召開中國博興、首屆台商與海外僑胞經貿洽談會的事情。心情特別激動,就重書了一遍。”
聽到這個天大的喜訊,我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了,激動地絮叨起來:“我的春仕兒就要回來了、我的春仕兒終於就要回來了!”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第五十六章:母親的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