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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歸路》第24章:乞討女人
  我的春仕兒到達金門後沒過多久,就在一次軍事演習的海灘上,遇到了前來視察的孫樹仁將軍。孫將軍為了給官兵們樹立榜樣,就讓兩位團長的侍衛長同場競技。由於他二叔李無懼的出色表現,贏得了孫將軍的讚賞、卻無意中讓馬成龍丟了面子。對於周方成的到來,馬成龍本來就懷有戒心。雙方勢力的此消彼長,使得馬成龍心裡很不舒服。沒想到孫將軍又突發奇想,讓春仕為他的坐騎賦詩。叔侄二人這一文一武,都是周方成的心腹之人、同時又都得到了孫將軍的賞識。這無形中,讓馬成龍的嫉妒之心越發地嚴重了。感覺他在軍中的地位,受到了巨大的威脅。俗話說;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兩位長官明爭暗鬥,首先遭殃的,必然是他們身邊最為得力的的部下們。況且,此次馬成龍心中的不快,其根本原因就是由於春仕和無懼他們叔侄二人、在靶場上的表現引起的。你說,人家馬成龍不恨他們爺倆、又能恨誰?

  四十多年後我聽說了這件事情,心中依舊感覺很不是個滋味。但還是一廂情願的認為,春仕有了孫將軍對他的好感,仕途上必然有所建樹。可惜我想錯了,春仕他並沒有這個福氣。因為沒過多久,孫將軍就成了美蔣政治鬥爭舞台上的犧牲品。將軍賦閑在家無聊,就讓人找到了春仕。讓他把那首七言絕句,給書錄下來,並掛在了書房中。每當他看到那蒼勁渾厚的書法、和大氣磅礴的詩句。不僅沒有因為被撤職查辦而感到煩惱和失落、心中還莫名其妙地產生了一種豪情萬丈、蕩氣回腸的感覺。靶場與春仕相遇時的那些事情,又歷歷在目地浮現在眼前。記得他曾經問過春仕“聽說你連自己的名字都改了,何故悲觀到了如此地步?”

  當時的春仕,也曾經傷感地告訴將軍說:“卑職當時也是悲傷過度、失望至極。感覺自己背井離鄉、敗走金門。還有何顏面,再用父母給的名字?為了留個紀念,就改叫:魯博民了。”

  孫將軍感歎之余,還是不無敬意地開導他說:“你把自己的身心,與黨國的前途命運聯系在一起,這很好。無愧是黨國的忠臣良將,值得敬佩我們這些將領高層,都無力回天,你又何必為此事如此糾結?既是天意使然,你就不必悲傷自責、耿耿於懷。況且,自古勝敗乃兵家之常事

  當時的春仕聽了,確實很受鼓舞。連忙打起精神回答說:“是!長官,卑職明白了!”

  孫將軍又訓示:“明白了就好。回去帶領你的部下,好好訓練。時刻準備聽從委員長的一聲令下,反攻大陸!”

  望著春仕轉身向沙灘跑去,孫將軍曾用抱怨的口氣衝馬成龍問:“似此等人才,你只是給了他一個副連長,也未免太大材小用了。上峰確實有在職軍官,一律降兩級使用的訓示。但也要知人善用、區別對待。”

  馬成龍也曾當即表示:“將軍請放心,等此次演習過後,卑職就將其扶正。以後,定用心栽培,提拔使用!”

  孫將軍滿意地點頭笑了,囑咐說:“那好。此人,我就交給你了!”說完,乘興將馬鞭一揮:“走,到別處看看去!”

  馬成龍忙不迭地應付說:“將軍請放心,您交代的事情,卑職一定用心去做!”一邊說著,打馬追了上去。

  望著長官們打馬遠去,春仕下達了繼續演習的命令。就這樣,春仕在實彈演習的海灘上,和孫將軍有了這次短暫、卻又不平常的接觸。在常人眼裡,李春仕這是遇到貴人了。

日後飛黃騰達,必然不在話下。然而,事情卻遠非你我想象的那樣美好,而是恰恰相反。由於孫將軍的知遇和賞識,反而更加遭到了團長馬成龍的猜忌和妒恨。因為一開始,他就對周方成有所忌憚和防范。李春仕是周方成招來的的老部下,他容不得周方成勢力越來越大、甚至超過了他,威脅到他在軍中的地位。所以就當著孫將軍的面,滿口答應提拔重用春仕。卻在以後的日子裡陽奉陰違、挖空心思,處處給春仕使絆子、妄圖除之而後快。  有時候啊,事情還真的就是那麽巧。很快,馬成龍的機會就來了。那次的演習過後,從海邊靶場回到軍營。李春仕和其他兩位連長,一同被營長江鵬召喚到營部,匯報演習情況去了。江鵬對此次實彈演習中,三個連隊所取得的成績,進行了評估。還重點表揚了李春仕、和他帶領的一連。然後又做了一些鼓勵性的訓話,就散會了。

  得到營長的肯定和鼓勵,李春仕很是高興。離開營部後,便腳不停步地回到連部。因為惦記著郝大明,心中不安。自從來到金門,雖然經過多方尋醫用藥治療。但郝大明的病情,卻依然沒有多大好轉。時好時壞,病情發作起來,精神恍惚、根本控制不了自己,見誰都叫娘。多日的集訓與勞累,李春仕擔心他會吃不消,病情加重。於是就向有關人員,簡單地傳達了一下營長的訓示後,就匆匆忙忙地去了營房。誰知,營房內卻空無一人。一打聽,才知道邵東河和程子坤,夥同郝大明跟劉阿福,請假到營外散心去了。李春仕放心不下,便匆匆忙忙地往軍營外面趕去。誰知剛走到軍營門口,就看到門外圍了一大幫子人。出於好奇,便湊了過去。踮起腳跟,抻頭往裡一看。就發現劉阿福、郝大明、邵東河、程子坤四個人,結伴蹲在人群的最裡邊。再往裡看,不由得愣住了。

  原來,是在火車上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的那位上校夫人,今天卻變成了乞討人。她繈褓中背著一個不滿周歲的嬰兒,被圍在了人群的正中間。拉著二胡,悲切切地流淚唱著、她家鄉那帶有呂劇韻味的《思娘曲兒》。“勤勞善良咱的娘,想來多慈祥。老玉米、紅高粱,粗糠野菜做乾糧,十月懷胎生兒胖。”

  李春仕感到好奇,便悄悄地分開眾人,來到了郝大明身邊蹲下。仔細地打量著記憶之中,這位性情善良溫和、年輕貌美,倍受上校寵愛的夫人。然而卻百思不得其解,印象中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貴婦人,如今卻為何窮困潦倒成了這般模樣?憐憫之中,未免又增添了一層難解的疑團。

  上校夫人邊拉邊唱:“勤勞善良咱的娘,想來多慈祥。晝推磨、夜紡棉,一針一線做衣裳,淡飯粗茶養兒壯。”

  李春仕一邊聽唱、心裡一邊在琢磨,可他怎麽也琢磨不明白。上校哪裡去了、他怎麽舍得讓夫人一個人,帶著繈褓中的嬰兒四處流浪乞討?退一萬步,即便是上校因為傷勢過重不治身亡。那麽他的夫人和孩子,也應該得到相應的安排和撫恤。可為什麽會淪落到這般田地?上校夫人的小曲兒聲,打斷了李春仕的思緒。“勤勞善良咱的娘,想來多慈祥。小日本兒,逞凶狂,燒殺擄掠如豺狼,老娘送兒上戰場。”

  那悲憤激昂的家鄉呂劇小調兒,恍恍惚惚地將李春仕、帶回到了那段慷慨激昂的歲月中。他清晰地記得,那是一九三八年的春天。年僅十八歲的他,考入了山東軍事幹部學校第一期。母親將她送到村外的裙帶河橋頭,鼓勵他從此走上了抗日救國的征程。上校夫人的小曲兒聲,又一次將他從回憶中喚醒過來。他怕被人看見,連忙低下頭,偷偷地擦去了臉上的淚水,繼續聽唱。

  軍營中不斷地有官兵湧出來,現場聽唱的人越聚越多。官兵們裡三層、外三層地將上校夫人圍在核心。一個個淚流滿面、一聲不響地聽唱。上校夫人那委婉悲壯的小曲兒聲,在人群的頭頂上空飄蕩。像一陣陣無法抗拒的風兒,吹拂搔攘著人們那顆痛苦而又悲愴的心靈。“勤勞善良咱的娘,想來多慈祥。槍彈驟、炮聲響,黃毛小子鬥敵魍,牽腸掛肚咱的娘。”

  不知不覺中,李春仕又被上校夫人的小曲兒聲,帶回到了對往事的回憶中。他記得,那是在他剛剛進入軍校學習、還不到一年的時間。穿著學生軍服的他,夾雜在激戰的隊伍中。在一面被戰火燒焦了的軍旗指引下,端著上了刺刀的大槍,冒著槍林彈雨、向著鬼子的陣地衝去。

  周圍一片嗚嗚咽咽的痛哭聲,再次使得李春仕從回憶中清醒過來。他強忍住哽咽,一邊擦淚、一邊不自主地往四下觀察。看到小阿福兩手抱著腦袋、埋頭失聲痛哭。李春仕不由地緊張起來,連忙朝郝大明看。只見郝大明兩隻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面前,臉上肌肉劇烈地抽搐起來。李春仕連忙靠過去,將一條胳膊、緊緊地摟在了郝大明的肩膀上。生怕他控制不住自己,做出更加出格的事情來。

  人們的思緒,全都被上校夫人的小曲兒聲,帶入到了對家鄉親人、特別是對母親的思念中。然而誰都不會想到就在這時候,師部的軍法官、保密局特務胡連文,鬼鬼祟祟地從人群的後面轉了過去,快步走進軍營,匆匆忙忙地朝著團部走去。

  這時候的馬成龍,一個人在團部,正無聊地玩弄著撲克牌。可就在他玩弄的聚精會神、最開心的時候,卻無意中抬頭被嚇了一大跳!定神細看,才認出是平日裡、那個最讓他討厭的軍法官胡連文。不知怎麽,就突然就出現在了他面前。一個小小的上尉軍法官,竟然敢如此這般地藐視他。頓時讓他火冒三丈。於是便大聲地呵斥問:“你他娘的是人還是鬼呀!進門怎麽連一點動靜都沒有?還他娘的懂不懂規矩!”

  對於馬成龍的斥責,胡連文根本就沒往心裡去。只是陰陽怪氣地回了句:“我看你馬大團座忙得很呐,實在是不便打攪!”

  聽到這樣的回答,馬成龍更火了,忍不住破口大罵:“放你娘的屁!老子招你惹你了?你他娘的夜貓子進宅,準沒好事兒!”

  胡連文好像是在故意消遣馬成龍,竟然敲敲打打地感歎說:“我呀,是來給你馬大團座提個醒呀!”

  可話音剛落,就又招來了馬成龍劈頭蓋臉的一頓臭罵:“扯你娘的蛋!這裡的事情,老子還能做得了主。用的著你來提醒嗎?”

  胡連文雖然一次又一次地被罵的狗血噴頭,肚皮都被氣的一鼓一鼓,卻不敢過於放肆。因為這個馬成龍,畢竟上峰關系硬朗、並且在委員長的嫡系部隊中,還擔任過幾天副師長。現在即便是落魄了,也還是個上校團長。在這天高皇帝遠的金門小島上, 也算得上是鎮守一方的封疆大吏土皇上。盡管自己有保密局做後台,平日裡狗仗人勢、看不慣馬成龍粗野暴躁、蠻不講理的臭脾氣。可還是不得不壓著火氣,不陰不陽地冷笑說:“那可不一定。這事兒說大不大、可說小也不小哇。如果傳到上峰的耳朵裡,恐怕你馬大團座,也得吃不了兜著走!”邊說邊察言觀色,看到馬成龍在他軟中帶硬言語的威脅下,有些猶豫了,就進一步地提醒道:“一個賣唱的女人,現正堵著軍營大門,在跟你叫板呢!”

  馬成龍一聽是為了這事兒,便松了一口氣。他覺得胡連文是在小題大做,實在是可氣又可笑。於是就不屑一顧地回應說:“老子還以為,是他娘的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呢?不就是一個討飯的女人,在軍營門前唱個小曲兒討倆賞錢兒嗎?這事兒老子知道,就不用你操心了。連續多日的軍演集訓,弟兄們實在是太勞累了。到門外聽聽小曲兒放松一下,有什麽不好?也值得你胡大軍法官大驚小怪地跑過來,向老子興師問罪?還真他娘的拿著雞毛當令箭、沒事找事!”

  見馬成龍竟然不拿此事當回事兒,胡連文不由地嚴肅起來,還大大方方地教訓起了馬成龍。他說:“集訓演習,是為了黨國的光複大業。只能抓緊、不能放松!更何況那個女人的小曲兒我聽過,如果不能及時地加以管制,長此下去,不但能使得軍心渙散、弄不好,還會使部隊產生反叛的情緒!”

  馬成龍聽後被嚇了一大跳,立刻就緊張了起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第二十五章:大海泅渡演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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