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北地區農歷的七月份,是金銀瓜長勢最為旺盛的季節。繁枝茂葉之間,開滿了金黃色花朵兒。大大小小的果實,猶如一隻隻吊掛在瓜架上的香爐,在綠葉黃花兒的襯托下,甚是喜人。往年的這個季節,是我一年之中最為開心的時節。因為在這個季節裡,不光是金銀瓜開始收獲、一家人享用美味的時候、也是我兩個兒子、和兩個兒媳婦的生日。可自從春仕離家出走以後,孩子們的這個生日,就再也沒有過。這個季節,也就成了我最為揪心的季節。因為一看到滿架的金銀瓜,就想起了我的春仕兒。我把一年之中最為飽滿碩大的兩隻摘下來,供奉在佛祖像前。一是為了給來年留個種兒、二來是一看到這象征著往日榮譽和富貴的聖果,就像是看到了我的兩個兒子,日日夜夜地陪伴在我的身旁。
然而此時的李春仕,正好遇上國民黨逃離大陸以後,由蔣總統親自制定、和督導下的全島軍事反攻大演習。就在金門島的海灘上,貼海邊豎起了長長的一排靶子。李春仕指揮著一個連的兵力,在沙灘上進行實彈演習。官兵們臥在各自的掩體中,瞄準海邊的靶子,“乒乒啪啪”地射擊著。
演習進行到最為緊張的時候,李春仕突然抬頭髮現,遠處的大道上塵土飛揚。遠遠望見,十多個軍官模樣的人,在一群侍衛的簇擁下,騎馬朝這邊的靶場奔來。李春仕立即向正在演習的部隊,下達了暫停射擊、緊急集合的命令。很快,連隊就停止了演習,在李春仕面前列隊集合了。
馬隊越來越近,越近越清晰。是團長馬成龍、和副團長周方成,陪同著一位四星上將、和十多個大小長官,來此視察部隊實彈演習來了。後來經過馬成龍的介紹才知道,那人就是聲名赫赫的抗日名將、孫樹仁將軍。
李春仕急忙命令部隊稍息,自己跑步迎上前去。
前來視察的長官們,在離演習現場不遠處勒住馬,紛紛離鞍下馬。
李春仕連忙上前匯報:“報告長官。金門守備團一營一連、正在實彈演習,請長官訓示!”
孫長官大手一揮:“繼續演習!”
李春仕應聲轉身跑步回到隊前,傳達了“各繼各位、繼續演習”的命令。
官兵們接到命令,迅速跑步回到各自的掩體中。瞄準海邊的靶子,“乒乒啪啪”地繼續射擊起來。
孫長官架起望遠鏡,向著海邊的靶排、認真地觀察了一陣子。然後饒有興趣地向馬成龍提出:“馬團長。聽說你出身軍旅世家,想必也是玩弄槍械的高手。你的這個金門守備團,又多為收容閑散人員組成。就不想借此機會,在你的部下們面前樹樹威嚴?”
馬成龍知道,孫長官的意圖很明顯,就是要他在手下官兵們面前做射擊示范。可自己一個出身官宦世家的花花公子,除了吃喝嫖賭,別無長處。雖說上過幾年軍校,不過是父親為他托人情、走關系,讓他走走過場鍍鍍金罷了。若真的開槍打靶,無疑會當眾出醜。心中很是緊張,就急忙解釋說:“不不。卑職這兩下子,豈敢在將軍面前賣弄?不如讓卑職的侍衛長金彪,代替卑職打兩槍,給長官們助助興如何?”
孫長官見馬成龍為難,也就不再勉強。隨即便順水推舟、點頭同意:“也好。”
馬成龍叫過金彪,囑咐他要“好好表現,別給老子丟臉!”
金彪信心滿滿地掏出匣搶,衝著海邊的一隻靶子,稍微瞄了瞄,“呯呯”連開兩槍。然後收起槍,
退回原處,洋洋自得地等候長官們誇獎。 孫長官從望遠鏡中看到,海邊的一隻靶心邊緣,出現了兩個彈孔。便禮節性地讚揚道:“好,槍法還算不錯!”
得到孫長官的表揚,馬成龍洋洋得意。微微轉了一下身,乘興伸出拇指,偷偷地向金彪晃了晃。
沒想到孫長官卻興猶未盡,又向周方成提出了要求:“周副團長。也讓你的侍衛長露兩手,給弟兄們樹個榜樣吧?”
周方成不免緊張起來。他知道金彪的槍法,和李無懼根本沒法相比。可李無懼渾人一個,不懂得收斂。萬一惹得馬成龍嫉妒心起,不僅李無懼自己惹禍上身、也會給他這個副團長,招來不必要的麻煩。讓他在今後的日子裡,越發地不得安寧。所以就故作謙讓地回答說:“將軍。卑職的這個侍衛長,是個沒見過世面的粗人。行事魯莽、不知節製。如若衝撞、或者是驚嚇到了將軍和諸位長官,卑職這罪過,可就大了!將軍,還是不要讓他折騰了吧?”
馬成龍根本不知道李無懼的本事,還以為周方成是在有意地護犢埋拙、不敢讓部下做射擊示范。便不懷好意地拱火挑事說:“周團副,你也太小題大做、過於謙虛了吧?將軍是何等人也?身經百戰、什麽樣的陣勢沒有見過?你侍衛長的兩聲槍響,就受到了驚嚇,那還是將軍嗎?再說了,誰不知道你周團副的侍衛長,槍法了得。讓他展示一下,為長官們助助興、也給弟兄們樹個榜樣,又有何不可?周團副,你可不能壞了將軍、和諸位長官們的雅興啊!”
馬成龍這一番得意地表演,自以為是把周方成逼進了牆旮旯,讓他進退兩難、當面出醜。殊不知正好中了周方成的下懷,他裝出一副很不情願的樣子來,無可奈何地說道:“那好吧。既然團座下了命令,無懼,你就試著打兩槍,給將軍、和諸位長官們助助興吧。”接著又暗示說:“你要是不好好表現,給咱們的團座丟了面子,我可饒不了你!”
“是!”李無懼興奮地應聲上前,掏出雙槍,衝著海邊的一隻靶子,連看都不看一眼,就雙槍齊發、連開數槍。打得興起,收起雙槍。又從案上摸起兩隻卡賓搶,左右開弓、衝著海邊的同一隻靶子,就是一通狂射。一直把那隻靶子打的起火燃燒、眾人拍手叫好。在一片歡呼叫好聲中,李無懼才停止了射擊。興致勃勃地將兩隻卡賓搶放回原處。然後一臉自豪的傻笑著、退回到了自己原來的位置,等候長官們的誇獎。
見李無懼槍法如此嫻熟精準,孫將軍十分高興。衝李無懼伸出拇指,連連誇獎:“好、好,好槍法!周副團長。你的侍衛長,好槍法呀!”
周方成乘機進言:“將軍。他叫李無懼,不僅是卑職的侍衛長、更是一個出色的敢死隊長。若遇到戰事吃緊,讓他帶領著敢死隊上,就沒有拿不下的山頭!”
孫將軍聽後更加驚喜,連聲說道:“好哇,太好啦!李侍衛長。本將軍若遇戰事吃緊,有用你之時,你可不要推辭喲!”
李無懼得寵若驚。用力往上挺了挺、他那贅肉滿滿的大肚子,斬釘截鐵地回答說:“報告長官。李無懼隨時聽候長官差遣,誓死效忠黨國!”
孫樹仁興奮地拍了拍李無懼那厚實的肩膀:“好。那咱們就一言為定!”說完後便乘興揮了一揮手說:“走啦,到別處看看去!”
侍衛們牽過馬,伺候將軍上馬。長官們也都跟著上了馬,等待出發。可能是太高興了,孫將軍猛地一提馬韁。戰馬一聲嘶鳴,前蹄突然躍起、直立起來。孫將軍急忙勒住馬韁,卻沒有立即驅馬向前。而是望著坐下戰馬,像是想起了什麽事情,猶豫起來。
馬成龍見狀,急忙打馬上前請示:“將軍。您還有什麽吩咐?”
孫將軍意味深長地感歎說:“馬團長。你這裡,可真是臥虎藏龍呀!”
馬成龍試探地問:“將軍指的是李無懼?”
孫將軍微微搖了一搖頭說:“無懼此人,若拉到兩軍陣前,最多只能算得上是一頭凶猛的狼。”
馬成龍聽了,卻是一臉的茫然。不解地說道:“卑職實在不知,將軍指的是誰?”
孫樹仁問:“聽說你的手下有員儒將,叫李春仕。此人乃山東軍校一期畢業的高材生,深得沈鴻烈將軍賞識、也曾得到過蔣委員長的通令嘉獎。剛剛進入部隊,就遇到了田柳莊保衛戰。在營長戰死、全營減員過半的情況下,臨危受命。帶領著所剩不到半個營的兵力,硬是抵擋住了日軍一個聯隊的進攻。還親手擊斃了日軍的聯隊長,取得了田柳莊大捷。聽說此人不但在軍事指揮方面成績斐然,書法文章,更是頗有建樹。寫得一手歐陽詢體好字,詩詞歌賦、無所不通。馬團長,是否真有此人此事呀?”
聽了孫將軍滿是褒獎的問話,馬成龍差一點就笑噴了。可在長官面前又不敢過於放肆,尤其是在孫樹仁這樣聲望頗高的抗日名將面前。隻好不無蔑然地微微詼諧一笑,回答說:“有,倒是有。不過,他現在已經不叫李春仕了。改了一個名字,叫:魯博民。”
孫將軍驚訝地問:“是麽?”接著又很不理解地說道:“他為什麽要把自己的名字改了?那可是滿載著自身的理想和追求、父母希望的名字呀!”
馬成龍面露鄙棄地:“嗨”了聲,接著又不屑一顧地笑著搖頭說:“酸文人,臉皮薄、愛面子,窮較真兒。仗打敗了,背井離鄉,心裡頭的那股子的窮酸勁兒,一時半會兒地適應不過來。就用這種咬文嚼字兒的方式,來緩解一下心中的壓抑唄!”
孫樹仁聽後低頭沉默了會兒,然後深沉地歎了一口氣,點頭稱讚說:“知恥而後勇,這才是黨國目前最需要的人才呀!這名字,改得好哇!”
馬成龍一聽,臉瞬間就被羞紅了,知道剛才的一番表態,恰恰是把自己的小肚雞腸、和愚昧無知,全都在孫將軍面前表現了出來。尷尬難堪之余,連忙點頭恭維說:“對對,改得好、改得好!”
不料,孫將軍可能是對他有所了解、知道他上面關系硬。僅憑著幾句蔑視部下的話,很難給他定罪。所以就沒有跟他計較,而是話鋒一轉問道:“但不知此人,是否真的如外界所傳的那樣文武兼備?”
馬成龍連忙低三下四地笑著回答:“那還不好說?是騾子是馬,拉過來遛上一圈兒,不就啥都清楚了?”
孫將軍問:“不知此人現在何處?本將軍還真的想見他一見!”
馬成龍急忙又說:“將軍。此人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剛才的那位副連長,就是此人!”
孫將軍大喜過望,急忙說道:“好、太好了。立即叫他過來見我!”
馬成龍將李春仕叫了過來。孫將軍見李春仕來到面前, 就直截了當地指著自己坐下的戰馬,開門見山地說道:“本將軍想以坐騎為題,要你賦詩一首如何?”
李春仕心中左右為難,他不敢薄了將軍的面子、更不敢在將軍面前恃才傲物。思來想去,隻好推辭說道:“報告將軍。屬下才疏學淺,不敢班門弄斧、在將軍面前賣弄文墨。也怕弄不好,給我們團座丟了面子!”
還沒等孫將軍開口,馬成龍就先不高興了。衝著李春仕瞪起眼睛、教訓說:“魯博民。你他娘的平日裡說話做事,不是挺痛快的嘛?今天這是怎麽啦!將軍要你賦詩一首,那是看得起你。你他娘的賦就是了,哪來那麽多的廢話?要是壞了將軍的雅興,看老子怎麽收拾你!”
孫將軍連忙擺手製止住了馬成龍。然後和藹地安慰李春仕說:“沒事兒。魯副連長,你不用緊張,慢慢構思。”
李春仕隻好鄭重其事地回答:“是!”然後又向馬成龍請示問:“團座。那卑職可就獻醜了?”
又沒等孫將軍說話,馬成龍就不耐煩地揮了一下手,訓斥說:“磨蹭什麽?還不快點賦!”
李春仕注目審視,見將軍坐下黛青色戰馬,驄驥傲駿。便即興發揮:“觀將軍坐下神龍寶駒,偶得拙句。”隨即吟道:“天廄寂寥逸玉驄,踏雲出霧下蒼穹;”
孫將軍一邊斟酌著隨聲附和:“‘天廄寂寥逸玉驄,踏雲出霧下蒼穹。’嗯,好!下一句。”
李春仕隨即又吟:“昂首貴為名將驥,五洲四海任馳騁。”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第二十四章:乞討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