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母子三人,在這種極端尷尬的情況下見面了。春鴻的想法,是勸說春仕留下來、可春仕的意思,卻是在離開家之前,回來跟我這個母親道個別。對於他大哥的勸說,不但沒有聽進去,反而惶慌之下、掏出了手槍。我嚇壞了,生怕春仕失去理智,做出瘋狂的事情來。可不管我怎麽訓斥,春仕他就是聽不進去。強硬中,卻又表現得很是無奈:“大哥。對不住了,春仕做過太多和你們為敵的事情。若是留下來,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特別是那些死傷士兵們的家人,叫我如何面對他們?大哥,你就不要再勸我了。”
看到春仕為難的樣子,我氣消了。連忙好言相勸:“春仕,有話好好說。先把槍放下,小心走火兒。”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伸過手去,抓春仕手上的槍。
可此時的春仕,根本就聽不進我說的話,非常的慌張、也非常的激動。他一邊掙扎著,不讓我碰到他手裡的槍、一邊衝著他的大哥吼叫說:“大哥,你不要逼我。站著別動、不要過來。不是兄弟我不聽你的話,兄弟心裡的苦,你又怎麽能體會得到?大哥,對不住了。”一邊說著、卻一邊慢慢地往後倒退。看樣子,是想找機會逃走。
春鴻看出了春仕的動機,著急地喊道:“春仕,你別走。大哥今天無論如何,也要把你帶回去。就是逼、也要把你逼到正確的軌道上來!”
春仕惶慌之中,愈發的瘋狂。聲嘶力竭地衝著他的大哥吼:“大哥,你不要為難我了。我謝謝你的好意,你就放我走吧!”
見春仕如此固執,春鴻又氣又急,卻又不得不控制著自己的情緒,繼續勸說:“春仕,你不要再糊塗了好嗎?俗話說;得民心者、的天下。打倒蔣介石、解放全中國,是民心所向、大勢所趨。你逃、又能逃到哪裡?還是聽大哥一句勸,放下武器、跟大哥回去。”
兄弟倆僵持不下,我看到春仕拿槍的手,在不停地顫抖著,害怕極了。生怕春仕慌亂之中、手腳不受控制,釀成大禍。也許是母愛的力量,給了我勇氣和膽量。趁著兄弟兩個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對方身上。便不顧一切地擠到兩個兒子中間,一把抓過春仕顫抖著的槍管。可沒想到我的這一舉動,卻讓春仕抓到了機會。他將手上的槍、往我懷裡猛地一推,然後扭頭就跑。眨眼之間,就消逝在了密密麻麻的玉米叢中。
見春仕逃走了,春鴻一急之下、拔腿欲追。我怕春鴻追上春仕,兩兄弟再次交鋒,後果難以預料,就有意識地擋在了春鴻面前。春鴻急壞了,搓手跺腳地抱怨說:“娘啊,你這是幹什麽?糊塗哇!”
我知道春仕的逃走,自己難逃其咎。手一哆嗦,就把春仕塞在我手裡的槍、掉落在了地上。連忙俯身撿起來,往春鴻懷裡一塞說:“走,娘跟你回去投案自首!”
春鴻氣壞了:“娘啊,你就不要再給兒子添亂了行嗎?趕快回家,我還有事情要做!”一邊說著、掂了下春仕的槍。拿下彈夾,看到槍裡果真沒有子彈。證實了自己之前的判斷,春仕表現出來的瘋狂,不過是為了逃走,而裝出來的。一母同胞的情感,早就深深地凝固在了兄弟二人的骨子裡。
聽著遠處傳來玉米秸稈兒的晃動聲,我知道春仕已經跑遠了,不由地松了一口氣。那顆懸著的心、終於又回到了肚子裡。
春仕逃走了,春鴻並沒有繼續追趕。當時,我確確實實地松了一口氣。可一眨眼的功夫,那顆才剛剛平靜下來的心,又重新懸了起來。不知道應不應該放走春仕,天下之大,他又能逃到哪裡?能否找到一個安身落腳的地方,今後的命運又當如何?……這一系列的問題,再次撕扯起了我的心。
春鴻沒有完成上級交給他的任務,思想包袱更重了。他知道春仕並不想離開這個家,不過是軍人服從命令,做下的事情,讓他感到難以回頭。可不管兄弟兩人的感情有多麽的深厚,事實上的骨肉分離、親兄弟繼續為敵,這一系列讓他既頭疼又難堪的問題,深深地困擾著他,讓倍受煎熬。促使他不得不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一定要把春仕給找回來。
由於春仕的逃跑,秀蘭的精神幾乎崩潰。我不放心秀蘭和蘭蘭,執意要陪伴在她娘倆身邊,和她們一起生活。這無形之中,又讓春鴻感覺自己很不孝順,思想上更增加了壓力。考慮到春仕雖然職位不高,卻在田柳莊包圍戰中,能夠獨當一面,指揮擊潰了日軍一個聯隊的進攻。並親手擊斃了日軍的聯隊長,一戰成名。受到過SD省政府主席沈鴻烈的器重、和蔣介石的通令嘉獎,在地方上有著很強的影響力。若能將他爭取過來為我黨工作,勢必會影響到地方上一些頑固勢力,動搖他們的敵對心理。對於我軍向前推進以後,穩定我們的大後方,會起到一定的積極作用。於公於私,都應該把春仕給找回來。
春仕的逃走,我怕兒子會因此受到他們組織上的責罰,就不顧兒子的一再阻攔、執意地要去和他們的領導說清楚。便跟在自己兒子身後,向新政府走去。一路上耷拉著腦袋,像一個犯了大錯的孩子,羞澀尷尬、不敢抬頭見人。大街兩邊貼滿了大紅標語,人們穿紅掛彩、載歌載舞,慶祝家鄉解放、和新政府的成立。春鴻拗不過我,一臉的尷尬與無奈,一路上低著頭往前走。遇到熟人跟他打招呼,也只是微微應付一下就過去。那股子窘迫羞愧的樣子,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們專挑人群的背後走,終於來到了新政府的大門前。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心情卻是越發的緊張與不安。不知道新政府的領導們,該如何處置我。
懷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我跟在兒子身後,走進了區政府辦公室的門。站在屋當央,緊張地不敢抬頭。突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老嫂子來了?快請坐呀!”
我循著聲音,微微地抬頭看了下。原來是春鴻他們的老政委,親切地和我打招呼。我尷尬極了,連忙點頭答應說:“啊,我來了。”
老政委指著一旁的椅子招呼我:“老嫂子,快請坐呀。”接著又對春鴻說:“春鴻啊,怎麽不請你母親坐下呀?”
春鴻連忙過去,用衣袖擦了擦椅子對我說:“娘。王政委讓你坐、你就坐下吧。”
我臉更紅了,很難為情地對著政委說:“王政委。我是一個犯了大錯的人,還是站著吧。”
老政委笑了,問我:“是嗎?老嫂子你告訴我,你到底犯了啥大錯、還這麽的嚴肅和認真?”
沒等我回答,春鴻就把春仕的手槍,放到政委面前的桌子上。尷尬難堪地說道:“政委,我對不起組織,沒有完成您交給我的任務,讓春仕他……”
不等春鴻把話說完,我就急忙把話題搶過來:“王政委,是我把春仕放走的。你們要處罰、就處罰我吧,這與春鴻沒關系!”
此話一出,更把老政委給逗笑了。沒想到他說了一句話,讓我和春鴻都吃了一大驚。“這事兒呀,你們娘兒倆進門的時候,我就已經猜到了。”看到我和春鴻那驚訝的表情時,老政委接著又解釋說:“兩軍陣前,各為其主。春仕怕受到我們的報復和懲罰,是不會那麽輕易就跟著你們回來的。不過這也沒什麽,等他真正了解了我們的政策後,恐懼和敵對的心理,自然也就放下了。那時候,他也許就就會自己回來了。”
我越發地驚訝,情急之下、忍不住問出了此時自己最關心的問題:“王政委,這會是真的嗎?春仕他,真的還能回來嗎?”
老政委竟然非常肯定地點了一下頭,安慰我說:“能、一定能!”看到我一臉的拘謹與懷疑,就跟我逗起了樂子:“老嫂子,要不然咱老姐弟倆就打個賭?”
我連忙擺手說:“不用、不用。我信、我信。王政委,我信你!”話音一落,我那顆緊張不安的心,一下子就放松了下來。趁著老政委的心情好,就連忙問他:“王政委,你不處罰我了?”
沒想到老政委卻一本正經地和我說:“有什麽好處罰的?老嫂子,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正好要找你商量。”
見老政委這麽的寬宏大量,我激動地回答說:“王政委,有事兒你吩咐。”
誰知,老政委卻沒頭沒腦地問了我一句話:“老嫂子,你看到錢老根帶著一群孩子了嗎?”
我茫然地點了一下頭,回答說:“看見了,就在我家門前的打谷場上操演呢。每天都去,可準時啦!”
老政委嚴肅起來,說:“這可不行啊。孩子是我們的未來,新中國的建設,將來全靠他們。如果照這樣下去,不利於孩子們的成長。老嫂子,我想辦一所小學,讓孩子們都去讀書學文化。長大後,才能更好地建設咱們的新中國!”
聽了老政委的一席話,我不禁眼前一亮。發自內心的感激說:“王政委呀,你可是為我們老百姓、辦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呀!”
老政委又跟我說了一些客套話,然後就直奔正題,說:“老嫂子,你可是咱們區為數不多的文化人呀。”
我不好意思起來,連忙說:“王政委呀,我哪裡是什麽文化人?小時候是讀過幾年書,可並沒有派上啥用場。如今老了,肚子裡的那點兒墨水,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老政委感歎地說:“老嫂子啊,不瞞你說。你們家的事情,我還是多多少少地知道一點。你剛嫁過來沒多久,家庭就突遭變故、老哥哥也隨之去世了。你不但沒有選擇逃避或趴下,而是勇敢地支撐起了那個家。還培養出了春鴻和春仕,兩個這麽優秀的兒子。了不起呀!老嫂子。說你是個女強人,一點都不為過。老嫂子,願不願意把你所學的知識,傳授給咱們的子孫後代呀?”
我驚喜、激動。沒想到老政委,這麽看得起我老婆子。就連忙點頭答應說:“王政委。我願意、我願意!”
老政委高興地站起來:“好。老嫂子,你回去準備準備,等校址一選定,咱們就立即開學。你是咱們學校的第一任老師!”
我高興極了,沒想到提心吊膽而來、卻是高高興興地而歸。於是就滿懷感激地說道:“王政委,我聽您的。謝謝你!你們忙、我就先回去了。”可轉過身去剛要走,卻突然想起什麽又愣住。放心不下地回過頭來,不好意思地問:“王政委。春仕的事情,不會影響到春鴻吧?”
老政委回答說:“老嫂子,不要有太多的顧慮。你是你、春鴻是春鴻、春仕是春仕。春仕的事情,我剛才已經說過了。只要咱們把日子過好了,春仕他、就一定會自己回來的!”
聽到老政委說出這麽暖心窩子的話來,www.uukanshu.net 我激動得眼淚都流了下來。哽哽咽咽地點頭說:“王政委。我信、我信!”
我走後,春鴻又糾纏起了老政委,說他還想再努把力,把春仕找回來。還說只要他能再次見到春仕,就一定能勸春仕留下來。老政委卻猶豫了,勸春鴻說:“春鴻啊,你的心情我理解,不過還是放棄吧。先不說春仕去了哪裡,咱們還不知道。就算是找到了他,他能不能跟你回來,畢竟還是個未知數。還有,我剛剛接到上級的命令;獨立團由團長帶隊、升級到了野戰部隊。你我都被留在了地方,你留下來擔任這個區的區長兼書記、我到縣裡任書記。新的人民政府剛成立,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在這個時候,你怎麽能離開?”
春鴻含淚懇求說:“政委。我服從組織安排,可我也不願就這麽把春仕給放棄了。他雖然走錯了路,可畢竟是我一母同袍的親弟弟。也是一位有文化、有理想,有抱負的熱血青年。在這件事情上,我不會耽誤太多的時間,請組織考慮我的請求。”
老政委認真地考慮了會兒,然後點了點頭,意味深長地說道:“好吧。大軍很快就要組織解放濟南的戰役了,為了更好地穩定後方、支援前線,縣裡要專門召開一次會議。會議期間,我會把你的這個請求提出來,順便讓大家討論一下。不管結果如何,在沒有接到上級指示之前,希望你能顧全大局,放下個人想法,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的九章:沙灘結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