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仕逃走了,幸虧帶上了我塞給他的那三十塊現大洋。在以後的日子裡,或許不至於那麽的拮據和窘迫。如今他換了一身行頭、雇了一條小船。孑然一身、禮帽長衫地站在船頭。乍一看上去,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一個出門求職的教書先生、或者是有幾分才氣的買賣人。小船順著小清河水,順風逆流而上。微風吹拂著他的面頰,也許是感覺涼爽了許多,就消遣般地順河遙望。眉頭緊蹙的臉上,顯得消瘦而又疲倦。他滿懷心事、一臉愁容。可能是職業軍人長期養成的習慣,就有意無意地朝著河灘兩邊,注目觀察著什麽。只見一望無際的蓬蒿野葦、簇擁著一槽湛藍色的深水,向著前方遠處、無盡頭地伸延著,直到那地天混沌的天際間。將整個天地之間,襯托的愈發蕭條與蒼涼。看到此情此景,越發地刺激到了,經過多日的坎坷與磨難,那顆本來就已經很脆弱了的心靈上,又增加了多愁與善感。對家鄉的留戀,和對母親、以及妻子女兒的掛念,讓他無比的焦慮與惆悵。聯想到自己今後的命和前途,越發茫然與擔憂。想到這裡,他心情越發地沉重了,腦袋也隨之漲疼起來。
借著順河的涼風送爽,老船工精神煥發、用力地劃起了雙槳,並高興地唱起了家鄉小戲兒:《王漢喜借年》中,那經典的唱段:“大雪飄飄年除夕……”
渡船順風逆流而上,不知不覺,就駛離了博興縣境地。漸漸地靠近了高苑、青城附近一處人煙稀少的荒蕪地帶。前方遠處岸邊的一片野葦叢中,突然傳出來“砰砰”兩聲槍響。驚起了一大群的水鳥野鴨、“噗噗啦啦”地向遠處飛去。老船工嚇得急忙用兩手抱起腦袋、惶慌無措地迅速蹲下身來。渾身顫抖、滿臉大汗,嘴裡一個勁兒地念叨著:“完了、完了、完了,又碰上打劫的強盜了。完了,這下可算是徹底地玩兒完了!”
李春仕久經沙場,槍林彈雨見得多了,這樣的突發事件對他來說,早已經是司空見慣。又聽到子彈,是從他頭頂很高的地方飛過。由此可以便判斷,前方的這股勢力,並不是直接奔著要他命來的。也就沒有立即采取躲藏、或是準備反擊之類的動作。而是從容不迫地站在船頭,循著槍聲傳來的方向,注目望去。
只見前方遠處,灘岸上的蓬蒿野葦、一陣劇烈的晃動,從裡面冒出四個持槍的人來。為首的一人赤臂裸胸、胡茬胸毛連一片。雙手匣搶,右手槍衝天一舉、“砰砰”又是兩槍。並大聲地叫囂說:“把船靠過來,不然惹怒了老子,這一梭子打過去,全他娘的報銷了你們!”
老船工急了,顫抖著聲音連連答應:“好漢爺饒命!千萬不要開槍。俺這就給你把船靠過去,咱們有話好商量。”一邊說著、一邊急忙站起身來。用力撐著長杆,調轉了船頭。然後手忙腳亂地劃著雙漿,將船往那幫強人腳下的岸邊靠去。
可那人還是嫌慢,一個勁兒地威脅說:“還他娘的敢跟老子討價還價?老子跟你商量個屁!快點靠過來,磨磨蹭蹭的、是不是不想活了?”
老船工又急又怕,慌忙又答:“俺靠、俺靠。好漢爺息怒,你老千萬別開槍。俺這就把船給您老靠過去!”一邊說著、一邊加快了劃船的速度。
老船工和那人對話的時候,李春仕始終站在船頭未動。看上去不免有些讓人懷疑,他是不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槍聲,給嚇傻了?可他卻是鎮定自若,只是覺得聲音有些耳熟,便朝著遠處岸上的那人定神細認。
看著看著,臉上突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接著就高興地揚起了兩手,一邊衝遠處岸邊的人們搖擺著、一邊高聲呐喊:“二叔,別開槍!二叔,大明、東河、子坤。是我,我是春仕!” 老遠望見,岸上的那四個強人,都不約而同地愣住了。一個個注目凝神、朝這邊仔細辨認。隨之,態度也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兒,比起剛才來、可是和善的多了!
老船工這才松了一口氣,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往旁一甩。口中自言自語地嘟噥說:“俺的那個娘哎,可嚇死俺了!”一邊喘息著、漸漸放慢了劃船的速度。
船到岸邊停好,李春仕高興地跳下船來。那四個強人也都疑疑惑惑地朝船邊圍了過來。李春仕衝為首的那人叫:“二叔,是我呀。我是春仕!”
赤臂裸胸的李無懼,這時候才恍然大悟。喜出望外地跑過來,一把將春仕摟進懷裡。大大咧咧地叫喊道:“哎呀春仕,原來是你小子啊?你的這身打扮,叫二叔怎麽也認不出來。我他娘的還以為是碰上了樁大買賣,要發大財了呢!哈哈,原來是你小子大難不死?哈哈,老子今天太高興了。老天爺又把侄兒,一根汗毛不少地給老子送了回來。可喜可賀!哈,哈哈。”
郝大明、邵東河、程子坤三人,也都叫著“營長”圍了過來。將李春仕和李無懼,一起摟抱了起來。五個人都激動地熱淚盈眶,完全忘記了旁邊還有個被嚇得瑟瑟發抖、不知所措的老船工。
李春仕更是激動不已,含淚說道:“還能見到你們,真是太好了!我再也不會感到孤獨了。”
郝大明控制不住自己,一頭鑽進李春仕的懷裡,失聲痛哭說:“營長、大哥。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呢!”
李春仕也是百感交集,流淚說道:“大明,別哭了。我不是說過嗎?咱兄弟命大,只要大難不死,就一定還能活著見面!這不,又湊到一塊兒了。這可是上天賜予咱們的緣分呐!大明,你怎麽樣,傷好了沒有、頭還疼嗎?”
不問還好,李春仕這一問,郝大明哭地更凶了。他從李春仕懷裡掙脫出來,走到一旁蹲下,雙手抱起腦袋、孩子般地哭個沒完沒了。
李春仕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就連忙跟了過去。關切地拍了拍郝大明的肩膀問他:“大明,你這是怎麽了?有什麽委屈,就跟大哥講,別憋在心裡。講出來,也許會好受些。”
郝大明倒是沒說什麽,旁邊的邵東河卻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過來告訴春仕說:“傷倒是好了,可落下了毛病。一會兒明白、一會兒糊塗。明白的時候還好說,只是精神低落、一個人偷偷地躲在角落裡,傷心地抹眼淚。可犯起糊塗來,麻煩可就大了。也不管男女老少、看誰都是他娘。若是碰上的是個老太太,這事兒還好說。可前天卻偏偏碰上了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事情鬧得是要多尷尬、有多尷尬!弟兄們跟著賠情道歉磨破了嘴,最後還是招來了一頓臭罵。你說這叫啥事兒呀?真急死人啦!”
望著一張張痛苦鬱悶的臉,李春仕也忍不住搖頭歎氣地說:“大明的腦子,是受到了強烈的震蕩。又加上世事艱難、精神低落,導致的間接性精神失常。只有穩定下來後,再尋求治療。可如今多事之秋,黨國前途渺茫。咱們往後的日子,也許會更加的艱難。不知道弟兄們,今後都有何打算?”
郝大明猛地站起來,揮淚說道:“還能有啥打算?營長大哥你去哪裡,我們就跟著你去哪裡!”
李春仕忍不住深沉又歎,抑鬱地回答說:“如今,我已經不是什麽營長了。今後顛沛流離到何處、命運又當如何,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弟兄們若是再繼續跟著我,還不知道要遇到什麽樣的事情。恐怕是要吃大苦、遭大罪的。不如就此別過,各奔前程。”
郝大明嗚嗚咽咽,耍賴似地大聲吼道:“你不是營長了,可你還是我們的大哥。你休想丟下我們不管!”
程子坤也應聲附和說:“是啊營長。弟兄們與喪家之犬,沒有什麽兩樣。哪裡還敢奢望什麽前途?營長,你這是準備要去哪裡呀?”
李春仕告訴大家說:“我打聽到咱們的周司令,安家莊兵敗以後,孤身一人去了濟南。自打軍校畢業,我就一直跟著他。這麽多年了,老人家待我不薄。我打算去濟南找他,還繼續跟著他。不奢求別的,只要有口飯吃、有個落腳的地方就行。”
程子坤表示說:“那我們就跟著你,一塊去濟南找周司令。不管怎說,他是咱們的老長官,總不能換了一個地方,就不要咱們了吧?”
李春仕愣了,很是為難。不知道是該答應、還是該拒絕。無奈之下,便仰天長歎了一聲說道:“可事到如今,不比從前了。黨國大勢已去,弟兄們若是再繼續跟著我,真的沒有什麽前途可言了。”
邵東河卻懇求說:“我們都不怕吃苦受累、更不指望升官發財。只要營長你不嫌棄我們,願意讓我們跟著。弟兄們還能在一起,生死相依、榮辱與共,我們就知足了!”
一番話,說的李春仕心裡熱乎乎的、感慨萬千。說:“我李春仕不知道是哪輩子修來的福氣,擁有這麽多的好兄弟。只要弟兄們願意跟著我,日後不管漂泊淪落到哪裡、命運如何,春仕定與弟兄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李春仕的話音剛落,程子坤眼前就閃過了一絲亮光。他興奮地建議說:“對呀營長。既然弟兄們都大難不死,又湊到了一塊兒,這就是上天注定的緣分。我們不如就此結為異性兄弟,今後無論走到哪裡、命運如何,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還沒等別人有所反應,李無懼就忍不住高興地拍手跳了起來。連聲說道:“好哇好哇。桃園結義拜把子,也算我一個!”
李春仕抱怨說:“二叔呀,說什麽呢?你是長輩!”
誰知,李無懼卻大大咧咧地回答說:“沒事兒的、沒事兒的,一個輩份好稱呼。二叔變大哥,老子不吃虧!”
李春仕生氣了,責備道:“二叔呀,你看你都胡說些什麽呀?你跟我們這些做晚輩的,起的什麽哄!二叔呀,我們小輩人的事情,您老就別跟著瞎摻合了好嗎?”
李無懼臉被羞紅了,很是尷尬。手足無措地呆愣了會兒,卻還是不死心。嘟嘟噥噥、也不知道是想表達什麽。
邵東河連忙安慰他:“李隊長。我們四兄弟結拜,您老人家、可就成了我們大家的二叔了!”
一句話, 把個李無懼又引逗地高興起來。還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說:“那,我可就佔你們小輩人的便宜了。,也好,我就做你們的見證人!”
李春仕隻好借坡下驢,高興地應付說:“好哇。就讓二叔,做咱們的見證人吧!”
就這樣逃亡路上,為了在以後的日子裡報團取暖、生存中相互有個依靠。四個人就面朝東南,在河灘上跪了下來。李春仕帶頭說:“蒼天在上;我李春仕,現年二十八歲。SD省、博興縣人氏,”緊接著,邵東河、程子坤、郝大明,也一個接一個地跟著說出了自己的年齡、姓名、和籍貫:“邵東河、二十七歲,SD省、博興縣人氏。”、“程子坤,二十六歲、河南洛陽人氏。”、“郝大明,二十五歲、廣東廣州人氏。”然後,四個人異口同聲地宣誓說:“願結為異性兄弟,日後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悖誓言,人神共棄、天地不容!”誓罷,四個人衝天地連磕仨頭、又相互禮拜。最後,一起轉向了李無懼。齊刷刷地叫了聲:“二叔!”並一頭磕到地。
李無懼不由地一陣尷尬臉紅,高興地手舞足蹈。突然意識到什麽,連忙欠了一下身,不好意思地應聲說:“唉。好了、好了,孩子們,都起來吧!”說完後,便興衝衝地直起身來。無意中抬頭斜臉、朝著上遊方向看了眼,卻突然愣住。發現一條客船,逆風順流朝這邊駛來。李無懼興奮之中、又有些神情緊張地朝著上遊船上,凝神注望。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第十章:孤舟逆流走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