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方成看到自己的心腹們結伴找來,心中很是高興。可又怕部下們不了解情況,一句話說不到點子上,惹惱了馬成龍,往後的事情,可就不好辦了。於是,不等馬成龍有所反應,就急忙向李春仕介紹了國民黨撤離大陸以後,所采取的一系列措施。並暗示李春仕,馬成龍才是這支隊伍的實際掌控者。
從老長官謹慎的話語和表情中,李春仕很快就意識到了事情的複雜性、也看出了老長官處境艱難。就根據老長官表達出來的意思,立即轉向馬成龍。明確了願意投在他這位團座的麾下,繼續為黨國效力的決心。
馬成龍上下打量著李春仕,見他儀表堂堂、口齒伶俐。反應靈敏、機智過人,而且態度誠懇、還算懂事,不由得心生愛意。可轉眼一想,他畢竟是周方成的心腹之人,很難與自己同心同德。更何況目前正值特殊時期,國民黨剛到台灣,各種勢力盤根錯節,相互整合、相互較勁。決不能讓別人的勢力,威脅到自己在軍中的地位。而處理這種事情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將潛在的威脅,扼殺於搖籃之中。可又迫於上峰有收容閑散人員的旨意,若將事情做的過於明顯,眾目睽睽之下,很容易弄巧成拙、授人以柄。思來想去,覺得還不如先安排下來,以後看情況再做處理。這樣既顧了全大局、又能給周方成一個順水人情,也算是兩全其美。反正事情盡在自己的掌控之中,量他小小泥鰍,也翻不起什麽大的風浪來。於是就皮笑肉不笑地點頭應允:“好說、好說。”隨即便朝著遠處,一個正在集合隊伍的軍官叫了聲:“一營長!”
那個叫江鵬的一營營長,立即轉身應聲回答:“到!”隨即便跑步過來。
馬成龍問他:“你營一連,不是還缺個副連長嗎?”
江鵬回答:“是!團座。”
馬成龍指了指李春仕,對江鵬說:“這個人,交給你了。”
江鵬又回答:“是!團座。”
接著,馬成龍又指著邵東河和程子坤,對江鵬交代:“他的這兩個兄弟,也安排在你的一營,當個副班長吧。”
還沒等馬成龍轉身,李春仕急忙又說:“報告團座。屬下還有個兄弟叫郝大明,原來是屬下的一連連長。剛好病了,不能來見團座。還有一個船工,因為遇到了風浪,撞壞了漁船無法回家。卑職代他們向團座求情,請團座可憐他們都是天涯淪落之人,務必賞他們一碗吃。他們會終身感激團座,您的大恩大德!”
馬成龍抬頭朝島上看了眼,看到郝大明仍然還歪坐在原地,傻呼呼地呆愣著。確信郝大明確實病得不輕,李春仕沒有撒謊騙他。又朝小阿福看了看,見他守在礁石下,望著漂浮在海水中的一堆破船板,傷心難過。就猶豫地說道:“那好吧。等他們病好之後,就留在你的手下,當兵吃糧吧。”
李春仕連忙敬禮謝恩:“是!屬下和弟兄們,感謝團座收留之恩!”
馬成龍傲慢地擺了一下手,似理不理地說了幾句面子話:“罷了、罷了。以後就是自家兄弟了,好好乾,本團長不會虧待你們!”說完後又要轉身。
一直等待機會的李無懼,匆匆忙忙地張了張嘴。臉漲紅了,卻沒能說出話來。這個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生死不怕的渾家夥。落難之時,卻不知道該如何求人。見其他人都有了著落,不由得又慌又急。便一手指著自己的鼻子、急忙說道:“報告團、團座。我、我,還有我呢!”
周方成忍不住笑了,
連忙代李無懼向馬成龍求情說:“團座。這老小子他叫李無懼,是個能乾不能說的家夥。原來是兄弟的貼身侍衛長,團座您看……?” 馬成龍雖然很是不耐煩,可瞅了一眼李無懼,卻突然來了精神頭兒。因為他越看、越覺得眼前的這個老小子,肯定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渾毬貨。為人處世,一定是有趣兒又好玩兒。將這樣一個人留在周方成身邊,日後必然是個十足的麻煩製造者。何不如其所願、送他一個大大的“人情”?於是,就大大方方地笑著回答說:“既然是你周副團長原來的侍衛長,那就還歸你吧!”話音剛落,一絲陰險狡詐、又幸災樂禍的笑紋,迅速現於臉上。為了掩飾內心的邪惡與興奮,就急忙轉過身去,一邊偷笑著向小艇走去。
周方成看出馬成龍的眼神中,隱隱透露出一種詭秘而又邪惡的東西。看後讓人感覺心裡很不舒服,可自己早就已經習慣了。更何況李無懼在自己身邊十多年來,也算的上是忠心耿耿、盡心盡力。所以對馬成龍的異常表現,誤認為是對李無懼魯莽的一種藐視,也就沒有太往心裡去。反而為自己的今後,有了幾個貼心的人而暗自高興。便朝著馬成龍的背影,連連拱手道謝:“團座,謝謝您的關懷!”
馬成龍頭也不回地擺了一下手,陰陽怪氣地回答說:“罷了、罷了,謝就免了。以後,別跟老子較勁耍心眼兒就行啦!”然後朝著前面的機帆船,輕輕地揮了一揮手,大聲說道:“別愣著了,撤吧!”
周方成意示地向李春仕點了一下頭,然後衝隊伍大聲宣布:“行動結束。撤!”說完,便快步追上馬成龍。跟在他的身後,向小艇走去。
李春仕吩咐邵東河和程子坤,返回島上,把郝大明扶了下來。又囑咐大家,不要把阿福一個人丟下,要盡可能的勸他一塊走。
一個營的國民黨官兵,按照連、排為單位,分別登上了幾條機帆大木船。程子坤和邵東河扶著郝大明,也跟著上了一條大木船。
李無懼一腳剛邁上踏板,卻心神不安地停下了腳。回頭望著還在島邊猶豫徘徊的小阿福,臉上平日裡那種專橫跋扈、混不吝的表情,突然間消失的無影無蹤。眼神中竟然露出了幾分羞愧和無奈。他默默地呆愣了一小會兒,最後還是牙一咬、眼一閉,一聲未吭地低頭跟著上了船。
看到此情此景,李春仕隻得親自跑過來勸阿福說:“小兄弟,你還是先跟著我們離開吧。我知道你心裡放不下你的老母親,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們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咱們來日方長,以後總會有機會回來的。”
小阿福憂心忡忡、進退兩難。他戀戀不舍地朝廈門方向望著,忍不住淚流滿面。終於還是在李春仕的一再勸說下,無可奈何地跟著上了船。
馬成龍和周方成登上了一艘炮艦,馬成龍大手一揮。船開了,越開越快、朝著金門的方向開去。
小阿福遙望家鄉,悲痛欲絕。郝大明更是不顧邵東河和程子坤的拉扯,一邊掙扎、一邊嚎啕大哭:“娘,娘啊。娘!”一個勁兒地往大海中撲。
李春仕呆呆地站在船尾,隔海遙望,心中滿是慚愧與不舍。他忍不住百感交集,淚水潸然而下。深知此一去恐還鄉希望渺茫,猶如萬箭穿心般的疼痛。便招呼他的弟兄們,面朝大陸方向跪了下來。仰天大叫:“娘啊。您那不孝的兒子們,向您拜別了!”喊完,兄弟四人都忍不住痛哭流涕。重重地一個響頭,齊刷刷地磕在了船的底板上。突然,一個極端痛苦的念頭,出現在了李春仕的腦海裡。他傷心欲絕地仰天慟嚎:“娘啊。這個世界上,從此以後,再無李春仕了!”
程子坤聞言被嚇了一大跳,急忙衝著李春仕問:“大哥。你這是怎麽了?”
邵東河也害怕起來,問:“大哥。你瘋啦!”
李春仕痛苦地搖了一搖頭,回答說:“我沒有瘋。我們以後,還有何臉面,再叫父母給的名字?”
程子坤這才恍然大悟,急忙勸道:“大哥呀,咱們不能這樣責備自己。黨國大事,豈能是你我之輩,能夠左右得了的?大哥呀,天道輪回、又豈能是人力所能挽回?大哥,咱們已經盡力了呀!”看到李春仕仍然是執迷不悟、悲痛欲絕,像是失去了理智。就又勸道:“大哥呀,人總得有個名字呀。你不叫李春仕,那你以後叫什麽呀?”
沒想到李春仕擦了擦眼淚,喃喃地說道:“我是山東博興人,就留個念向。叫:魯博民吧。”
程子坤無奈地呆愣了會兒,醒悟過來後想了想,然後說道:“既然咱們結拜為生死兄弟,博興又是我的第二故鄉。我就隨了大哥,改叫:魯博義吧。”
邵東河附和地說道:“大家都改,那我也改。就叫:魯博賢。”說完,又揪著衣角拽了一下郝大明、可郝大明卻還在望著海水發呆。邵東河問他:“大明呀,大家都改、那你呢、改不改?”
郝大明卻是兩眼發直、目光呆滯。望著無邊無際的茫茫大海,嘴唇顫抖、不停地嘟噥叫著:“娘、娘,娘啊!”
李春仕無奈地歎道:“唉!他早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我看咱們以後,就叫他:魯博生吧。”
幾十年後我才知道,春仕他們兄弟四人,在心灰意冷、萬般無奈,甚至是絕望的情況下,把自己的名字,都丟進了大海裡。留下來的,只是每人的一個記號。意味著告別過去,開始了新的生活。從此以後,就徹徹底底地失去了音信。留給家鄉親人的,是四十多年痛苦漫長的期盼與等待!
人走島空,滿載著傷心離人的機帆大木船、越去越遠。剩下的是戚戚瀝瀝的海風,吹佛著海水拍打礁石的聲響、和李春仕那悲涼淒慘的吟誦聲“風吹孤島歎,雲生天顏愁;淚灑故鄉望,舟去哀聲留。”
李春仕走了,為了他心中的領袖和黨國盡忠去了。還帶走了他的三個結拜兄弟、和他的二叔李無懼。更帶走了他的母親、我這個老婆子的半條性命,割走了我的半顆心。然而,恐怕他們自己連做夢都不會想到,他們往後的道路、會更加的坎坷;生活,也將會更加的艱難。他們所為之效忠的黨國和領袖,遠非他們想象中的那樣英明、公正、和完美!
唉!這日子過可真快呀, 眨眼之間,又是一春天!我批改完孩子們的作業,回到了家中。因為是星期天,蘭蘭找她的弟弟宗源玩去了。我和秀蘭,就在院子裡開墾出了一片菜園地。春鴻雖然忙於工作,可總忘不了抽空回來,照顧一下這個家。有他這個革命幹部,和我這個幹部母親、教師也算的上是半個幹部。沒有人過份地難為秀蘭。在一家人精心的呵護和照料之下,她的身體和情緒,也逐漸地好了起來。我們在菜地裡,用木棍扎起了一個四四方方的瓜架子,架下撒上幾粒金銀瓜的種子。秀蘭澆上水,相信過不了多久,就會長出苗兒來。一提到金銀瓜,我就來了精神頭兒。據說此物原產於天竺佛國,因為是銀白色的底部、和金黃色的瓜身。所以就被人們稱之為:金銀瓜。底部長有三條腿兒,樣子很像是佛祖像前的香爐,人們又叫它:香爐瓜。樣子獨特、香甜可口。清乾隆年間,天竺國王作為貢品,由使臣帶入我國。眨眼到了道光年間,春鴻、春仕他們爺爺、爺爺的爺爺,在道光皇帝跟前做侍讀學士,深得道光皇帝的賞識。就賞賜了幾粒種子,讓其帶回家中種植。作為榮譽和富貴的象征,我家一直傳種至今。由於春鴻、春仕從小愛吃,就顯得更為珍貴。如今春仕遠走他鄉、音訊全無。又作為了一種精神的寄托,裝進了我的心中。每日裡像愛護孩子一樣地呵護著,盼望著它能夠早一天開花結果。像我的兩個兒子一樣,日日夜夜地陪伴在我的身邊。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第二十三章:靶場知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