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88年,5月20日,十七點四十五。
砰的一聲巨響,外面一摞高高的秸稈堆歪倒了。
那聲音太大,完全蓋住了安德納說話的聲音。
“你剛剛說什麽?”
也不知是真沒聽到還是過於震驚,地主近乎喊出來。
你是聾嗎?安德納想。
“您死了一個農奴,您最好去瞧瞧。”
“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酒杯被哐地砸在桌上,光是聽聲音就知道摔得很猛,裡面濺出的酒水大半撒在地主夫人的褲子上。
“怎麽你一出去,我的農奴就死了一個?”
聽地主這麽一說,佐伊的眼神變得銳利,那充滿暴虐的語氣令他不爽。
他將站在側方的安德納拉到身後,擋在對方身前,以免摯友遭受到地主的攻擊。
“您別生氣,我相信這並不是馬爾卡做的。”
佐伊邊笑著,手邊在空中往下壓,隔空為地主降下火氣。
“我可憐的馬爾卡是個倒霉蛋,”他說,“就像他的名字那樣,糟糕的命運總是喜歡找上他。遇到這種事情並不是他的本意,不過既然是在他出門時發生的事,為表示歉意,我會付給您一銀幣作為賠償的。”
“一個?”
“對,一個,不,兩個,兩個銀幣。”
兩個銀幣,這算是一筆不小的費用。地主似乎是被高昂的賠償費打動了,他放下那把破椅子。
“您看您,幹什麽要親手抓這椅子呢?也不怕傷了手。”佐伊拉住地主的手。
“您別見怪,我就是脾氣有點暴躁,對,有點暴躁。”
佐伊從鍍金煙盒裡拿出一根紫色濾嘴的煙,笑呵呵地給自己、給地主都點上,“您不會嫌少吧?”
“怎麽會呢?我從未見過您這樣慷慨的人呐!”
看著地主的臉色,安德納隻覺他變臉的速度堪比皇家醫學院的校長。安德納本人很不擅長應付類似的人,每每跟無法掌控情緒的人交流時——比如阿卡莎·沃爾克——肌膚廝磨的惡心感油然而生。
他看向佐伊手裡的煙,喉嚨發乾、發緊。
即便回來前抽了一根煙,他還是產生了再抽一根的欲望。
忽然,他的眼睛接收到一縷被打量的信號。
順著那方向看去,他瞧見夏麗醫生正在看自己,後者神情疑惑,那意思似乎是在說,您到底做了什麽,又或者是您是來做什麽的?
安德納回看一眼,冷淡淡的,就像隨便看見了什麽,不甚在意地挪走目光。
或許是我多慮了,他想,如果夏麗認出了我為什麽不在一開始戳穿我呢?
她可能只是好奇那農奴是怎麽死的。
頭好痛啊,還有點兒冷。
“那個農奴在哪死的?”佐伊問。
“茅房門口,應該是農奴排泄的那個茅房,我沒找到茅房。然後我遇到一家子農奴,那家裡有一個眼睛潰爛到睫毛脫落的女農奴,那個死了的小女孩可能是她的女兒,叫小母雞,她帶我去了茅房。”
安德納事無巨細地說著,末了補上一句:“不是我做的,真的,請您相信我。”
下一秒,他的視線與佐伊的撞上了,後者似乎有些擔憂,還有些理解。
“哦……”地主點點頭,“她啊……我還以為還能再活一年。”
“為什麽?”佐伊問。
“那個小東西總是生病呐!”
“原來如此。
” 佐伊把三枚銀幣拍在桌上,長吸一口煙,說道:“真是抱歉啊,這三枚是給您的賠償,以及叨擾您一晚上的價格。”
他一點都不心疼這點兒錢,若是換成三個金幣可能會心疼一些。
看著三枚銀幣就這樣給了出去,給安德納心疼個夠嗆,這已經夠他的革新派診所一陣子的基礎開銷了。
“這怎麽好意思呢……”邊說著,地主邊收下了錢。
“我看外面不下雨了,我們去看看死了的農奴吧,您的意思呢?”
他看著佐伊踩滅煙頭,有那麽一會兒,瞧見佐伊的臉上掛著蔑視性的笑容,當在地主起身時,佐伊還故意吹了個口哨。
如此挑釁的姿態,安德納隻覺佐伊瘋了,腦中想著如果地主又抄起那個血跡斑斑的板凳,自己與佐伊是逃還是打。
他真的很討厭打架與爭吵。
即使能贏。
天徹底陰黑了,剛才掉下的那一摞秸稈斜擋在路中央,院裡渾身的泥巴的狗圍在秸稈旁亂叫。
四人站成一排小心翼翼跨過去,不讓秸稈髒了衣服。
感冒帶來的不適令他很想鑽進被窩睡上一覺。
佐伊跟在地主後,夏麗醫生緊跟著佐伊,而他在跨過秸稈後走得越來越慢,像是腳受了傷那樣。
他有些緊張,還很疲憊。
就在出門的時候,夏麗拉住他,對他說:“卡佩,您為何在這?”
安德納剛念大一時,夏麗是皇家醫學院的三年級研究生。二人唯一的交集是在校長胡安·查孔的辦公室,可畢竟年級跨度過大,二人在一年的時間裡,見面的次數並不多。
來這裡之前, 安德納考慮過遇到熟人的可能性。
名單上的人很多,他並不認為會遇到熟人,可他卻遇到了,這令他不免有種被捉弄後的厭倦感。
對安德納說完那句話後,夏麗就沒再說別的了,隻留下安德納一人在最後慢慢走著。
外界的氣溫似乎比十分鍾前冷得多了。
“哈哈哈哈。”
隔著老遠,他聽見了佐伊看馬戲似的笑聲。
“死相真慘,看起來還沒到十歲吧?”還是佐伊的聲音。
“幸好死的是她啊!這小東西從生出來以後,就跟個下不了蛋的母雞似的。不過這才剛過了農奴普查,我要白白給她這麽個死農奴交上十年的農奴稅啊!”
佐伊聽出了這話的弦外之音,但沒搭腔。
在他眼裡,地主在以一種愚蠢的姿態向他乞求金錢,乞請賞賜。
地主那言行他令他作嘔,那張平庸、愚蠢、自信的臉同樣讓他生厭,晃來晃去的腦袋活像是藤蔓上的爛葫蘆。
除了安德納,他不想給予任何人施舍。
更何況對他來說,給安德納錢不叫施舍,那叫幫助朋友,幫助這人世間少有的良善之人不受貧困的威脅。若是連安德納這樣良善的人都要飽受貧困的折磨,那這世上便再沒真正的英雄了——會幫助混血種的人是無人能與之睥睨的英雄。
因此,他現在的思緒一直落在憂鬱的安德納身上。至於地主反反覆複哭訴的農奴稅,他全當對方在狗叫。
安德納也有點想笑,笑地主孜孜不倦地提起農奴稅,笑佐伊裝傻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