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守門的,正是鄭水生剛來風雲寨的時候,見過的刀疤臉。他叫車大忠,別看長得滿臉橫肉還帶刀疤,人其實是比較和善的,鄭水生跟他說過幾次話,也算是認識。
鄭水生和他打過招呼,帶著一小群人走進了寨子,恍然間竟然有了點頭目出任務歸來的樣子。有什麽事的時候,鄭水生照例先去找路志廣問問對策。
從寨子正門進來,穿過低矮的木屋群,首先看見的大屋,就是路志廣為整個寨子出謀劃策的地方。也是這兩年來,寨子權力中心不可忽視的重要部分。
難得路志廣沒坐在高高的櫃台後伏案,他正站在雪地裡打一套拳法,拳很松,肩很松,腰也很松,打的緩慢,那些動作就好像在慢放一樣。鄭水生見狀不由得疑惑起來——來寨子裡的這些天,他也和不少人交流過武功。會點拳法的自然大有人在,講的無不是怎樣發力能更快更狠。這般松松垮垮,真能有殺傷力嗎?
路志廣見鄭水生過來,腳步一收,雙手抱圓,調理了下呼吸。隨即露出了溫和的笑,問道:“這五位是?”
鄭水生上前解釋道:“他們是馮家莊的村民,那位大哥以前是當兵的,不想出賣戰友和國家,現在落到吃不上飯的地步了……咱們寨子能不能收留他們?”
路志廣的笑容變得苦澀起來,他解釋道:“住的地方倒是還有不少,但吃的,其實寨子裡也不多了啊。今天寨主還說以後廚房要節省點呢,在這樣下去,兄弟們該吃不上飯了。”
鄭水生頓時有些不知所措,連忙道:“那!那怎麽辦啊?”
路志廣看著那齊刷刷盯著他的一家五口,臉上的笑容漸漸地消失了,眼裡流露出憐憫的神色來。只聽他緩緩地說道:“他們要是在城裡有些親戚,或可投奔,城裡應該還有不少糧食。除此之外,現在參軍雖然危險,但吃的確實不錯。”
路志廣頓了頓,似乎又想到了什麽,補充道:“府城裡繁華遠勝這窮鄉僻壤,實在沒有出路的話,或許能在府城找到轉機。”
女人沒等路志廣說完,眼淚就已經流出來了。想來也是,這家但凡有個親戚能投奔,也不至於下跪求人!
路志廣長歎一聲,道:“今晚天色也不早了,我能做主,留你們吃頓晚飯,好好睡上一覺。明早——明早再送些乾糧給你們,去找活路吧——這個年,不是所有人,都能過的了。”
從來臘月三十,於豪門富戶,稱作大年;在貧苦百姓,恍若天關。
是所謂,年關。
晚飯時,路志廣陪著鄭水生,尹兆東和那一家五口,包攬了長桌的一端。不過路志廣沒有坐在上首,而是像寨子裡的尋常人一樣,坐在一側。
因為寨主練武需要專門的藥膳,所以從來不和他們一起吃。上首的位置,默認是頭目們才能坐的。有的頭目辦完了什麽事回來,就會坐在那裡,周圍聚著一群手下,再叫廚房給他們加個菜慶功——這種事鄭水生剛來山寨的時候常有發生,似乎也是寨子裡的成例了。不過尹兆東說,路志廣雖然參與了寨子裡幾乎所有事的謀劃,卻從未在那個位置加菜慶功過。
今天他們八人坐在一端,倒不是有什麽功勞,而是他們來的最早。路志廣打完了那套奇怪的拳,也沒什麽事要處理。幾人反正閑來無事,就來到飯堂坐著聊,也順便等飯了。
幾人當然也不能聊怎麽算帳,怎麽練武,怎麽種地。畢竟這聊不到一起去的。
所以說著說著,自然也就聊到了過去——不論是山寨落草的文士,還吃不上飯的軍人,當然都有一段曲折的過去。就連歲數不大的鄭水生,也有一段驚心動魄的殺官逃亡可講。 路志廣說,他幼時家裡貧寒,全靠母親做些針線活,才能補貼家用。而父親是個落魄的讀書人,他最大的願望,就是兒子能高中。他常說,哪怕武者地位再怎麽高,治國還得用文臣不是?路志廣那時候,懷著治國平天下的偉大理想,沒日沒夜的讀書,最後傷了身體,以至於練武兩年,遲遲不能入門。
當然,讀書的天分,他多少還是有些的。再加上超出常人的刻苦用功,他當時在整個裕華縣,都頗負才名。那時候,整個江波府有數千文生,而府學每年只收三十名學生,國子監的名額更是只有兩個。不過按每次測試的成績來說,起碼,他考入府學,是板上釘釘的。甚至國子監,也有不小的可能。
後來,鄉試的時候,他的文章,出現在了通判大人的兒子名下——高中國子監!
而他,毫無疑問,自然是落選了。他那個不能接受現實的父親,去官府鬧事,被活活打死了。
“國子監中何人,豐國文脈何衰,可以知矣!”
說這話的時候,路志廣一口飲盡大半碗冰涼的井水,如飲烈酒。
鄭水生也將自己怎樣殺了那個狗官,仔細的講了。他永遠忘不了,那紅色流了一地,像是過節時候,放完爆竹的顏色。他覺得,世上所有欺壓百姓的狗官,都該迎來這樣的結局。
那個男人默默地看了會兒幾個孩子,也講了他的過去。他並非是懷著多麽高尚的,殺敵報國的心去參軍的。那時候,他才十五歲, 還沒有鄭水生現在大的年紀。也是個冬天,家裡吃不上飯。他是家裡的大兒子,迫於生計,父母只能送他去參軍了。
軍隊裡說的的榮譽,他是沒感覺出來。他對軍隊的認識,就是整天訓練,吃的還不錯,要是日子能一直這樣下去,倒也算好。
可畢竟是要上戰場的,面對的,是天下聞名的長生鐵騎。在草原的傳說裡,唯一尊神長生天的目光所及之處,這隊僅僅三萬人的騎兵曾戰勝百萬雄師——整個豐國的軍隊,未必能夠這個數字的四分之一。
他們被打的最慘的一天,防線居然收縮了六十裡。光是這個數字,就足夠說明他們根本沒有反抗的余地。即使有號稱豐國第一名將的辛長安坐鎮中軍,調度大軍。即使李耿李將軍多次出其不意,甚至以身犯險,險死還生。僅僅十一天,渝溶關就數次被攻上城頭,險些失守。
幸好,經過十一天的堅守,付出了數萬人的慘痛傷亡後,武國鎮北軍終於來援。與豐國軍隊不同,大武和北方的長生帝國都是天下之強國,他們的精銳軍隊,全都是武者組成的。再加上明顯不是一個檔次的配合,豐國軍在他們面前就好像木雕泥塑,談不上什麽威脅。
接下來,就是武國的鎮北軍突襲了連戰十一天,已成疲師的長生鐵騎。大勝之後,追亡逐北,不僅收復了豐國全部的失土,還斬殺了長生帝國的一位將軍。
仗雖然是打贏了,但人們貧瘠的生活,依然沒有改善。時隔十二年,他又到了吃不上飯的地步了。這年關——真的不好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