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牛車大概是按著從北到南的順序,依次到達了裕華縣的幾個村子,甚至鄭水生最後在豐收屯聽說了牛車新的動向:他們去了因為離縣城太近,而不在山寨勢力范圍的鄭家村。
不過鄭水生和尹兆東的巡山不是按這個順序的,所以在馮家莊之後,就沒再碰見了。只能從村民的口中得知大多數人,對這長生帝國的細作,其實是感激的。哪怕這些細作的身份他們大概也能猜的出來。
經過幾天的了解,鄭水生將整件事報告給了路志廣。
路志廣聽了他們的匯報,呵呵冷笑道:“在這樣的境地裡,想愛國也不是件容易事——那些長生帝國的謀士,想必也是算到這步,才派他們不加掩飾的進來。各人自掃門前雪吧,朝廷大事,自有那黃冠紫綬,玉印金章者承之!”
鄭水生聞言,露出禮貌而不失尷尬的笑容,問道:“路大哥,什麽是黃冠紫綬,玉印金章者?”
路志廣想起來鄭水生其實沒正經讀過書的,歎了一聲:“你其實天資不錯,是個讀書的苗子,是豐國誤你啊——黃冠紫綬,玉印金章者就是大王和高官。也不知到了今天,胡人長驅百裡,視邊關如無物,他們都做了些什麽準備。”
路志廣說完,有些落寞的在那櫃台裡坐下了,打開了面前的帳本。揮揮手道:“就這樣吧,咱們把寨子維持好,就行了。”
鄭水生點頭稱是,轉身離開。
已經是冬月(注1)了,即使剛吃過熱氣騰騰的晚飯,也並不能抵禦刺骨的寒風。據說,這個時候的北方會更冷,在那長生帝國的領土,人們穿著各種動物皮毛製成的大衣,躲在火堆旁瑟瑟發抖。而南方,有些地方甚至不會下雪,草木永遠是綠的,猶如亙古不變的寶石。
鄭水生不由得緊了緊衣服,小跑去了趟茅廁,然後回房間,點燈又仔細讀了讀《霸天鋼刀》秘籍。正好屋裡就他一人,也不必顧及到誰,他就直接在屋裡練了十遍刀法,出了一身透汗,滿足的睡下了。
又過了兩日,在巡山到馮家莊的時候,有對還算年輕的夫婦拉著三個孩子,似乎在那裡等了很久了。有一個大點的男孩兒,看起來有十歲左右的樣子,看見了鄭水生二人。連忙拉了一把左手邊的父親。這位父親看見鄭水生二人,忙招呼全家迎了上來,沒等鄭水生問這是怎麽回事,五個人齊刷刷的一撲,直接對著鄭水生二人,跪倒在雪地裡。
鄭水生驚的一句話堵在喉嚨裡,好一會想不起來自己要說什麽。還是尹兆東先反應過來,扶起了最小的,那個看起來只有四五歲的柔弱男孩,柔聲道:“有什麽要求說就行了,只要是能幫忙的,我們一定盡力。”
鄭水生聞言也反應過來,扶起了面前的一個孩子,保證道:“對,大家都是鄉親嘛,沒必要這樣,能幫忙我們肯定會幫的。”
這一家聽了二人保證,才爬起來。男人率先道:“兩位好漢,我家已經,快要斷糧了!山寨裡,能不能收留我們啊。”
一旁的女人也跟著說:“我們什麽髒活累活都能乾,只要給我們和孩子一口飯吃就行。”
鄭水生剛說了句“沒問題。”就被尹兆東接過了話頭:“沒問題,我們一定跟寨主匯報。”
“謝謝,謝謝……”一家人七嘴八舌的道謝,鄭水生卻有些不解的看向尹兆東。尹兆東隻對他微微的搖了搖頭。
鄭水生壓下心中的疑惑,又安撫了這家人兩句,進村開始了一些儀式性大於實用性的幫忙。
其間,鄭水生找了個無人的角落,拉過尹兆東,低聲問道:“他們都吃不上飯了,難道咱們就隻匯報一句?” 尹兆東嚴肅道:“多說兩句也行。但是你憑什麽,替寨主決定,去收留他們?這怎麽能叫沒問題?”
鄭水生默然良久,長歎一聲:“嗯,你說得對,我也只能多說兩句了。”
…………
大概一個多時辰之後,兩人帶著這一家五口踏上了歸途。
近幾天回寨子都很早,因為一個村所有人能做的事加起來,其實也不多了。做飯什麽的鄭水生也幫不上什麽忙。
最煎熬的,不是經過了很多努力,但最終還是失敗了。而是像農民們看著白茫茫的大地和所剩無幾的糧食,心裡也白茫茫的——他們願意盡一切努力,可是啊,這滿天滿地的寒風,虛不受力。
鄭水生問起前些日子不是來了個要消息的糧商,怎麽他們到了斷糧的地步,也沒去拿消息換糧?
那個已經是三個孩子的父親的男人, 緩緩道:“我曾經,是陽渡鎮當兵的。那年,胡人南下,我們接到命令,協防渝溶關。那是我第一次和胡人打仗,也是最後一次。我肚子中了一刀,命大沒死。有很多,不那麽幸運的人,躺在戰場上,再也不能起來。我們甚至連昨天還一起說笑的戰友,都沒時間埋……直到現在,他們的屍體仍然會把我從夢裡驚醒。”
男人看了看一旁懵懂的孩子們,艱難的說:“我很想給他們換點糧吃,但是,我做不到。”說著,男人的眼角有些發紅,微微抬起了頭。仿佛看得見戰死的英靈,仍然在庇護著麻木的人群……和聚斂無度的貪官汙吏,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
鄭水生聞言,心裡不由得生出敬意來。胡人的殘暴,是豐國一直在大力宣傳的。據說他們所到之處,燒殺搶掠,寸草不生,簡直是虎狼般的野獸,凶惡嗜殺。因為豐國二十萬大軍守在邊疆,還有背後大武的支持,這才不至於生靈塗炭。
而這渝溶關,正是豐國的邊關重鎮,常駐五萬大軍。守將李將軍武藝高強,能謀善斷,多次挽狂瀾於既倒,撐大廈於斷梁,實乃天下有數的名將。
這些都是鄭水生在快過年的時候,去城裡聽說書人講的——只有那天說書人不要賞錢,官府包場讓百姓聽書。說書人那平日裡從來坐不滿的大屋,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有人站著也要聽一段。
鄭水生看著漸漸放大在視野中的寨子,再次保證道:“我一定會幫你求寨主的。”
這時候,太陽剛剛到達山頂,還沒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