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有家不能回的鄉親們，就是過年了。寨子買了兩箱爆竹，交給寨子裡的幾個孩子玩。按照常例，尹兆東也是有份的。

　　可是，收到爆竹的尹兆東，不能像往年一樣笑出來。就連帶著寨子裡的孩子們出去玩雪，他都沒有什麽興趣——從前他可是很享受這種孩子頭兒待遇的。

　　今年，畢竟是不一樣。

　　即使在春節的歡慶氣氛裡，仍然有不少人在惶恐的打探前線的情況。寨子裡有個以前當過兵的大爺，名叫祁華彪。他的頭髮已經花白，平日裡閑著沒事做，最喜歡談論天下大勢，指點豐國出路——就好像若是渝溶關守將讓他來當，他早就把那長生鐵騎全殲，反攻長生帝國本土了。

　　現在，他可算是大受歡迎，到了受寵若驚的地步。就連鄭水生和尹兆東，看他身邊湊了一大圈人，也不禁好奇的圍了過去。畢竟前線離他們這也就二百裡。騎兵長驅直入的話，不出三天，就能到裕華縣。到時候誰怎麽死，就沒人知道了。

　　只見祁華彪坐在一個粗木樁子上，正口若懸河，說的頭頭是道。他手指斜指，唾沫橫飛道:“萬一這渝溶關要是失守了，那陽渡鎮肯定也保不住啊。那些蠻子騎兵，每個都有三匹好馬，一日可以奔襲百裡，早上破了渝溶關，晚上就能到陽渡鎮。”

　　人群裡有個漢子忍不住反駁道:“陽渡鎮可以據河而守啊，平波河那麽大，那些蠻子再厲害也不能飛過來吧。論水軍，咱們不是比那些蠻子強得多?”

　　祁華彪指了指地上的積雪，反問道:“你猜他們為啥非要冬天來啊。河上都結了冰，把麻繩綁到鞋上就能過河！”

　　又有人問:“上次他們不是跟咱們打了一年，他們怎麽打的?難道他們的馬會游泳嗎?”

　　祁華彪聞言，在一片哄笑聲中，搖頭晃腦的說道:“非也，非也——你們只知道那些蠻子有三十萬長生鐵騎，威凌北方各國，號稱天下第一騎。你們不知道蠻子還有一支‘水鬼’軍，是他們這些年專門為了對付咱們訓練的，十二年前那場大戰，我還在場呢。那些水鬼真的就像鬼一樣，好像在水裡都不用換氣的。”

　　有人驚呼道:“怎麽可能有人不需要換氣?一會兒不喘氣，不就憋死了嗎?”

　　祁華彪輕笑一聲:“哈哈，這就是你沒見識了吧。永遠不換氣當然是不可能的，但他們練了一門很神奇的武功，可以潛伏在水底很久不換氣。那可厲害啊，好多人就是被他們突然抓進水底，活活淹死了。”

　　“什麽武功，這麽厲害?”

　　這次說話的是鄭水生，作為整個鄭家村憋氣時間最長的高手。聽說有這麽神奇的武功，他真的很好奇是怎麽練成的。

　　祁華彪又是一笑:“這可是人家的機密，怎麽能讓咱們知道了。我們當時也抓到過幾個水鬼，一有機會就自殺了，完全不給我們逼供的機會。”

　　人群中又是一個人問道:“既然蠻子軍隊都這麽厲害，那你們當年是怎麽打贏的啊?”

　　祁華彪搖搖頭，歎口氣道:“哪裡是我們打贏的?”

　　這次插話的是一個女人，她追問道:“不是你們還能是誰?”

　　鄭水生想起了當時那個男人說過的話:武國的鎮北軍突襲了連戰十一天，已成疲師的長生鐵騎。大勝之後，追亡逐北，不僅收復了豐國全部的失土，還斬殺了長生帝國的一位將軍。

　　果然，祁華彪道:“還能有誰啊，南邊兒的大武國來援了唄。

”　　武國的強大，不需要多說。就連所謂的萬國盟會，也是在武國舉行的。鄭水生小時候，聽爹講這件事的時候，還說將來他要讓萬國盟會在豐國舉行。那時候，爹只是笑著，不說話。

　　祁華彪講完了局勢，又開始講我若是當了主將，我要如何如何。有些人也聽得津津有味，不時拍手叫好。尹兆東卻覺得沒有什麽意思，回頭看鄭水生時，卻發現他有些木訥的站在那裡，目光漸漸的，變得遙遠。

　　在二百裡之外，烏壓壓的騎兵如同海浪拍打岸邊的礁石一般，鋪天蓋地又井然有序的進攻著城牆。不斷地有攻城梯之類的東西奇跡般的從海浪裡浮出來，掛上城頭，然後很快又被城牆上的士兵打下去。

　　海浪忽然被撕開一道血口，一位赤甲銀槍的將軍和兩個蠻人從中撞出來。千軍萬馬中，他們猶自拚殺。周圍但凡有人靠近， 只要被擦到一下，鐵甲也會立刻變形，鮮血從中止不住的滲出來。

　　他們的身後，還有一隊身著黑甲的士兵。都拿著七尺長的斬馬刀，圍成一個個戰陣，緩慢而堅定的推出來。

　　海浪遇到了成片的礁石，哪怕是在大風裡，也不能卷上十丈高。

　　而十丈城頭之上，有的士兵激動的喊:“辛將軍，是辛將軍！”

　　赤甲銀槍的將軍聞聲喝道:“是我，眾將士聽令，開城門，全軍衝鋒！”

　　十五萬大軍被憋在小小一座城裡，被動防守，一直挨打，已經快十天了。這是將軍第一次向他們下達進攻的命令。他們激動的都快哭出來了，一個個握緊了刀，排著散亂的陣型，打開城門，悍不畏死的衝向漆黑的海浪。

　　而後殺聲震天，人們有時會踩到還沒有完全腐爛的屍體，他們的手裡依然緊緊握著兵器。

　　兵荒馬亂，刀槍無眼。但在這位豐國第一名將的面前，敵手一招一式都緩如鴉羽搖落，被盡數收歸於已經殺紅了的眼底。天色漸漸暗沉，銀槍曳出月影，輕易地洞穿頭顱，又在收槍時帶出長虹，刺向另一人的胸口。

　　還活著的人不敢置信的問道:“你這般實力，在哪不能開宗立派，稱霸一方。如何為這等小國拚命?”

　　一個活下來的老兵回憶說，當時辛將軍似乎想要回答，可一把陰險的匕首已經從後面刺了出來。悄無聲息的，就像是溶在影子裡。在最後關頭，他側過了身子，匕首和赤色的鎧甲摩擦出絢爛的火花。

　　而在他身前，彎刀撕裂了月光，刺入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