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去參軍啊，參軍了，一家人都不會餓死。’

　　‘竟然沒有什麽考驗，報名就領了兩袋子糧，軍隊裡還管飯。’

　　‘媳婦一個人在家，不會被村裡那個小混混盯上吧?’

　　‘我今年……我今年三十九，媳婦也老了，沒以前漂亮了。村裡那個小混混年輕，應該看不上。這竟然還算是件好事，嘿，什麽世道。’

　　‘前面那個人看起來好眼熟，呦，這不是村裡那個小混混?’

　　‘媳婦這下安全了。’

　　“柴哥！”

　　一聲喊打斷了柴二的思緒，那個小混混也看見了柴二，正在隊伍前面衝著柴二招手。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柴二縱使看不慣他整日遊手好閑，無所事事，還總去看隔壁村的女人洗澡。但他既然打了招呼，柴二也不能不理。

　　柴二露出一個因為僵硬而顯得憨厚的笑臉，朝著小混混招了招手。

　　小混混分開人群擠了過來，和柴二並肩走著，一邊好奇的問他:“柴哥你是為什麽來參軍的啊?你家裡不是還倆孩子。”

　　柴二苦笑道:“就是為了孩子才來參軍的啊，參軍能領糧，夠讓他們活過今年冬天了。”

　　“哦，這樣啊。”小混混喃喃道，雙眼變得迷離起來，不知在想些什麽。

　　柴二反問道:“你又是為什麽來參軍的?年前你幫蔡老爺打了一架，不是得了二兩銀子，這都不夠你過冬花的?”

　　小混混道:“這次可不是為了錢。先生說，參軍了就能保家衛國，當英雄呢。”

　　“當英雄……嗎?”

　　小混混是村裡的孤兒，小時候原本家裡還算富裕，結果行商的父親因為意外失足摔死了。母親聽說了，沒兩天就被人發現在屋子裡上吊了，那時候，他才四歲。只有一個爺爺一手把他拉扯大，還出錢讓他在縣城裡讀書。在他十幾歲的時候，爺爺也去世了。從此，他就無依無靠。縣裡的那個教書先生看他可憐，許他旁聽，但他不太愛去。他更喜歡練那些上城裡淘來的武功秘籍，有的時候一練就是一整天。

　　他的大名很少有人記得了，有人看不慣他成天不務正業，好勇鬥狠還喜歡看女人洗澡，就在背地裡叫他小混混。也有的年輕人看他能打，有些崇拜之情，就叫他胡哥。他可一點不窮，即使不算上他家估計還沒花完的遺產，他每年幫人打架賺到的錢也夠養活一家人了。這麽多錢他自己花，自然是顯得闊綽如大戶人家。

　　但柴二也是今天才知道，這個小混混，居然也想當大英雄。

　　‘英雄，是什麽呢?’

　　不知從何時起，英雄這個詞，對柴二來說，已經很遙遠了。遙遠到，他不能記清，也不願想起。

　　到了陽度鎮之後，迎接他們的是艱苦的訓練。但在每天日出開始，日落才結束的各項訓練裡，柴二找到了久違的充實的感覺。更何況軍營每天都有一道肉菜，這是村裡人不能企及的生活。

　　‘早知道當兵這麽好，我肯定十年前就來當兵了啊。’柴二這樣想著，但一個月之後，他就後悔了。

　　柴二上了戰場，聽說將要面對的，是無惡不作罪該萬死的蠻子騎兵。在上陣前，柴二甚至有些興奮，他暢想著自己像那個將軍說的一樣，殺敵立功，封妻蔭子，甚至成為萬人敬仰的大將軍。

　　但他發現，真正的戰場，和他經歷的訓練，是不一樣的。城牆上三支隊伍輪流射擊，箭如雨下，但那群蠻子就好像不怕死一樣，

有的身上中箭，直接一把扯下來繼續往城頭衝。看到這一幕，柴二剛剛在幻想中汲取到的那點勇氣，已經蕩然無存了。　　然後，是那位聽說很厲害的辛將軍跳下城頭。在敵陣裡殺了個來回，他突然又感覺也許是能打過的。

　　然後那位辛將軍下令衝鋒，柴二熱血上頭，一馬當先衝了下去。

　　然後，他看見那些蠻子騎兵頂著箭雨，悍不畏死的朝他衝過來。雪亮的彎刀直晃他的眼，他想轉身逃跑，但周圍都是人，他被推搡著衝向裹著鐵掌的駿馬，馬上的騎士一揮彎刀，柴二抬起刀架住。還沒等他高興，又有一把彎刀從旁邊伸過來。

　　然後天旋地轉，世界好像很緩慢，但是又無法阻擋的暗下去。

　　柴二最後一個念頭是:‘也不知道，媳婦和孩子們，怎麽樣了。’

　　“柴哥！”

　　軍陣裡傳來一聲喊，最後，柴二的頭顱和身軀，是他一直不待見的那個小混混，冒著生命危險搶回去的。他甚至到死，都不知道那個小混混的名字，叫胡耀文。

　　胡耀文為了搶回柴二的頭顱，情急之下竟然躍起三尺，把那個騎士撞下馬去。胡耀文也沒想到自己能直接把他撞下來，下意識的拿刀去砍有些摔暈了的騎士。但也不知他穿的什麽鎧甲，雖然是柔軟的，不影響活動，但竟然一刀都不能劃開一道口子。

　　就在胡耀文試圖補刀的時候，那個健壯的騎士反應過來，奮力的扭轉身子要把胡耀文甩下來。胡耀文一時不備，直接倒地，然後一把雪亮的彎刀就要劃過他的脖子。

　　“鏘”的一聲響，那把彎刀被一個大胡子橫刀擋住，然後大胡子猛然發力，直接把那騎士掀翻過去。大胡子追上去，一腳就踩爆了那騎士的頭。

　　還沒等胡耀文問這位恩公的姓名，他就已經奔向下一個蠻子，仍然是兩招就將其擊斃。

　　但僅僅乾掉四個蠻子之後，就有一個藍衣人從馬肚子處翻出來。同樣的彎刀，在那位藍衣人手裡，仿佛舞成了一陣風，威力與那些普通的騎士不可同日而語。大胡子受了偷襲，腹部直接被劃出一道血口，險些被一刀兩斷了。此時先機盡失，節節敗退。胡耀文想要衝上去支援，但又是一匹馬直接撞了過來。

　　豐國軍已然一盤散沙，各自為戰。有的湊出小股軍隊，也不過幾百人。這些蠻子居然還有著細致的調度，使用各種戰術，在場上不斷穿插分割，蠶食著豐國軍的生命。

　　胡耀文遇到的，正是一支百人騎兵隊，直插進這片戰場。

　　大胡子聽到馬蹄聲，攻勢反而更加凶狠，哪怕身上的軍裝已經濕透了，血順著衣角流下來，他仍然不肯防守一招。

　　這支騎兵，就是來阻斷他退路的。已經回不去了，那就殺一個不虧，殺兩個賺了！

　　藍衣人縱然武功其實比大胡子高一點，又是偷襲，也扛不住這種就是要換命的打法。這並不是缺乏勇氣， 而是這大胡子肚子都被剖開了，身陷重圍之中，已經是死定了。這要是被他換掉了，那可就太不值了。

　　於是藍衣人邊打邊退，準備活活拖死他。大胡子漸漸的虛弱起來，刀上的力氣也變得虛弱。就在藍衣人乘勝追擊，彎刀欲斬大胡子的咽喉時，大胡子忽然把刀換到左手，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一個側身，竟然用右肩的骨頭卡住了藍衣人的刀，然後左手猛然用力，捅進藍衣人的腹部，然後一攪。

　　夕陽把最後的光輝投射給再也支撐不住的大胡子，他想要扭過頭，卻沒了力氣。於是胡耀文看到的是，兩個人的屍體互相支撐著，在夕陽下拉出形狀奇怪的影子。這位不知名的恩公在最後想看什麽，那就是誰也不能知道的了。

　　胡耀文愣了一下，然後發出一聲嘶吼，直接撲向前面一個下馬的蠻人。

　　大刀，長槍，彎刀，弓箭，還有少數的，不常在戰場上見到的兵器。有的甚至被直接斬斷了，有的還被它已經死去的主人緊緊握著。

　　胡耀文數不清自己經歷了多少場廝殺，遇到過自己這邊的高手救命，也被對方的高手盯上過。他的後背中了一刀，雖然憑借這一個月的訓練學到的知識，已經做過簡單的止血。但他還是感覺眼前一陣陣發黑，終於，在和兩位戰友配和乾掉一個蠻子之後，他傷口再次崩裂，昏迷倒地。

　　昏迷前，他隱隱約約的聽到有人在喊“辛將軍”，還有誰在喊撤退。

　　‘打輸了嗎，那麽多人都白死了?’

　　他勉強轉過幾個念頭，就徹底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