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波城南有一座道觀,名曰清塵,向來是香火鼎盛。哪怕在這樣的年景裡,路邊已經能看到餓死的乞兒,清塵觀裡反倒是更熱鬧了不少。許多努力維持著端莊,但仍然難掩驚惶之色的貴婦人攜丫鬟下人來此上香。然後到一旁的靜室裡,有專門負責此事的道士為她們講經。
聽完經之後,貴婦人們的心情就緩解很多。一念天地寬,就連看那飄飛的雪花,也變得晶瑩可愛起來。
一位小道士好奇的問:“師父,他們為什麽寧可冒著風雪,也要來聽經呢?難道冒著雪聽到的經,會比平時好一些嗎?”
一旁已然鬢角斑白的老道士笑道:“不會啊,但是他們為了聽經付出了更多的辛苦,經文聽起來自然也就更有道理了。”
小道士聽得似懂非懂,思索了好一會,才點了點頭。
但是在大廈將傾的時候,又有誰能置身事外呢?即使是向來不參與各方爭端的清塵觀,也不得不被卷入時代的浪潮中,被軍方征召來給傷員治療。
隨著大量傷員一齊湧入江波城的,還有渝溶關陷落的消息。據說是辛將軍居然犯了低級錯誤,不據關而守,反而開關迎敵,以至於身受重傷,大敗虧輸。說話的人,言語間並無憤恨之意。
但一旁,一個斷了條胳膊的士兵聞言怒喝一聲:“你懂個屁,以前十年咱們殺的蠻子,加起來也沒有這一戰殺的多。守、守、守!當老子是烏龜了?就得這麽打才痛快!”
先前說話的士兵反駁道:“可是,渝溶關沒了啊,現在怎麽打啊?咱們打不過的,這次辛將軍還受了重傷,還能怎麽打啊?”
斷了胳膊的士兵不說話了,空氣忽然變得寂靜,只有些痛苦的呻吟,在原本清淨的道觀裡彌漫著。
於此同時,一位身著赤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在一隊士兵和衙役的護送下,來到了風雲寨前。中年男人揮手示意,身邊一個衙役立刻上前一步,衝著寨子裡高喊到:“盧寨主,縣太爺來給你送官位啦!”
鄭水生和尹兆東也停止了練武,好奇的看向寨子的門口。一位又高又瘦,手臂奇長,握著一根黑色短棍的男人從那間總是緊閉房門的木屋裡走了出來。路志廣也聽到外面的喊聲,小跑出來,先對著寨主抱拳鞠躬,行了個禮。寨主上前一把將他扶起來,笑道:“讓你不必多禮,你總是不聽。來,咱們去看看那縣令葫蘆裡賣的什麽藥。”
‘縣令?那個穿紅衣服的,就是縣令嗎?’鄭水生好奇的透過柵欄,打量人群中那個顯眼的紅衣男人。他身材在一眾健壯的士兵和衙役的襯托下,顯得有些矮小。他的皮膚很白,眼睛也小,讓人看了會生出不舒服的感覺。但他的站姿很穩,大概是個有武功的人。
守門的刀疤臉見寨主和師爺走過來,連忙開了大門。寨主和路志廣在寨子前站定,而縣令就在人群中間,也不上前,隔著十步左右說到:“盧寨主,我這次來,是要送你個官兒當的。文書在此,只要你點頭,江波府的司馬,就是你了。司馬的品級,可是比我還高啊。”
寨主聞言笑道:“哈,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司馬不過是個虛職,有位無權啊。”
縣令的臉上依然掛著笑容,面色不改道:“雖然無權,但高官厚祿啊。月奉紋銀二十兩,還有許多只有官員才能享受的恩賞,足可以一世榮華富貴。對了,還有地,二十畝的職田,這些絕對稱得上優厚了,我都有些眼饞的,寨主不考慮一下嗎?”
寨主看向路志廣,
路志廣搖搖頭,轉身問道:“不知縣令大人,還有什麽要求?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什麽條件都好商量嘛。” 縣令忽然長歎一聲道:“這渝溶關,已經失守了,不知貴寨可知道此事?”
路志廣也面露悲戚之色,感歎道:“這倒是知道了,我為我豐國犧牲的將士們悲痛不已啊。不過大人提及此事,卻是為何?”
縣令指著北邊道:“那陽渡鎮現在駐扎著五萬殘兵,已經是無險可守,岌岌可危。恐怕不日之間蠻子就能徹底吞下渝溶關,到時候若是不能阻擋他們南下,恐怕就要生靈塗炭了。本官受朝廷之命,又素來聽聞風雲寨仁義為先,是故特地厚顏來此,求寨主出山,挽救豐國啊。”
寨主聞言仰天大笑,然後說道:“挽救豐國?真是看得起我盧某人啊。辛長安天縱之才,尚且無能為力,我何德何能啊?”
話說到這裡,縣令終於肯放出條件來。只聽他語氣誠懇道:“也不需要寨主去前線賣命,只要能出些兄弟幫忙清掃內奸,就已經是很大的幫助了。”
‘內奸?’在後面旁聽的鄭水生有些不解,那些蠻子凶狠殘暴,據說還動不動就殺人全家,雞犬不留。怎麽還有豐國人幫他們做事, 當了內奸?
路志廣湊過去和寨主說了兩句話,寨主略一沉吟道:“捉對廝殺確實是我們所長,但整個寨子做的事,好處不能只有我一人獨享。”
縣令見寨主的語氣松動,明白這事大概能成,不禁露出喜色,抱拳笑道:“盧寨主果然高義!不知寨主想要什麽好處,只要我力所能及,定然為寨主爭取。”
寨主道:“也不必給什麽亂七八糟的好處,盧某人不過是個習武的,學不會當官。我要糧,還有肉。”
縣令的神色更是驚喜,怕盧寨主後悔似的,直接一口答應道“沒問題,這張名單上的都解決掉,我給你們十車,不,十五車糧,二十頭豬。”
寨主又看向路志廣,路志廣點點頭,道:“大人帶了名單吧?先讓我們看一看,如果沒有太難啃的骨頭,這個條件可以。先給我們五車糧,十頭豬。剩下的打完再給,大人您看如何?”
縣令點點頭,掏出一張紙,由旁邊的一個衙役接過來,遞給寨主和路志廣。
兩人看了一遍,又商量兩句,最終,寨主笑道:“可以,明天把那五車糧十頭豬送來,我們明晚就著手解決他們。”
縣令又說了幾句場面話,領著一眾士兵和衙役走了。
寨主轉過身,面向圍觀的人群,朗聲道:“兄弟們,明天又能開葷了!”
“好!”“謝寨主!”……
在一片歡呼聲中,鄭水生不合時宜的想起了那些去府城的鄉親們。他們現在怎麽樣了?城裡明明還能拿的出那麽多吃的,怎麽就讓他們到了餓死的地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