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者是一名學者模樣的中年人，他面色不善地問完，抬手在手環上幾下操作，放出剛拍攝的影像畫面，其中幾幅恰好有諾林的標志。

　　玄澄江對諾林的事情缺乏敏感性，之前沒留意到，不過他可不認為米爾斯會故意讓人拍攝這個。

　　掃了一眼，確實是不小心拍到的，於是坦然作答:“多謝這位先生的關心了，這都能注意到。

　　諾林的工廠建得比較晚，地皮金貴，難免跟其它公司的老廠挨得近一些，還請不要看漏了。”

　　“你……”學者模樣的中年人臉黑了一下，這是反諷他眼神不好。

　　“也正是因為諾林的工廠建得晚，所以很多才剛剛投產，經驗不足，犯了這麽常見的問題，現在開始改，應該還來得及吧?”

　　玄澄江全不在意譴責諾林過去的問題，但落在別人眼裡可就不是這麽回事了。

　　雖說科蘭德不是什麽好人，可放著屢教不改的老牌企業不說，獨獨去挑人家新廠的毛病，確實有失公平。

　　出乎玄澄江意料的是，中年人的表情反而緩和了起來，嘴上雖然不饒，但好像沒有那麽生氣了，

　　他頗有深意地看了玄澄江一眼，似乎要在他身上鑽個洞:“哼，記住你今天的話，別讓我抓到你明知故犯。”

　　“這人誰呀?”人群中竊竊私語。

　　“麥克韋爾教授。他就是米爾斯那個觀點的最早提出者。”有人熱心解釋道。

　　教授?觀點?玄澄江想過去問個明白，可麥克韋爾轉身就走了。

　　“諾林先生！”米爾斯端著飲料和一碟點心朝玄澄江走來，“聽說你最近病了，所以邀請你出來放松一下，過來一起聊天吧。

　　這是霧城郊區原產的果汁和甜品，來，試試看。每個地區，總是有不同的風氣和味道，認真品嘗也是需要勇氣的嘛。”

　　玄澄江拿了一小塊果塔咬了一口，香甜的糖汁裹著酸澀的果肉，裡面是濃厚的乳酪，恰好衝淡了果肉的澀和延長了滿足感在味蕾上停留的時間。

　　“味道不錯，謝謝。”玄澄江向米爾斯道謝。

　　他想起剛才在投影中看到的畫面，這麽好的水果和乳汁被隨意倒掉，確實可惜了。

　　如果是過去的他，應該會讓手下人搬回去吃，順便再罰這些商家一大筆錢，讓他們以後多交點稅。

　　不過現在他不管這些，這位候選人，好像也有自己的想法，看看也不錯。

　　A星域是各州聯盟，界域首腦首席執政靠競選選出，競選的重要手段之一就是像米爾斯一樣進行演說，他可不擅長這個。

　　因為米爾斯的主動招呼，很快人群中的大多數人都知道了玄澄江的存在，他需要應對的麻煩也更多了。

　　“科蘭德，我記得你不久前才說過，修真界的人隻配趴在種植園的泥巴地裡喝髒水的嘛?怎麽，你這樣的人也會對今天的演講產生共鳴嗎?”

　　一句話就讓玄澄江想起了兩周前科蘭德的囂張、粗魯模樣。

　　該死的科蘭德！玄澄江在心裡怒罵。

　　然而很無奈，現在在這個身體裡的是他，一個修真界的人，他總不能把自己殺了。

　　“怎麽，不好意思啦?還是說，你要在這裡再說一遍?你這個……”

　　“讓那些背信棄義的家夥在修真界的泥巴地裡找屎喝吧！”玄澄江脫口而出。

　　這差不多把他自己也罵進去了。

　　“……”反對者一時語塞:這個科蘭德，還是這麽地粗魯。

　　簡單粗暴不能解決問題，但有時可以打斷問題的輸出。

　　“噓——”有人在外圍吹起了口哨。

　　“哈哈哈哈——”

　　玄澄江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大家也隻好報以善意的噓聲和哄笑了。

　　這個問題暫且過去。

　　“科蘭德，第十四號法案的滋味不好受吧?我聽說你們諾林公司的股票市值在不斷縮水啊。”這是科蘭德的老對頭威倫。

　　以前科蘭德仗著背後有首席執政一方的支持，沒少找他的霉頭，包括買通法官提出不利於他的法案，強佔他的項目。

　　這次輪到科蘭德被自己人背刺，他這個昔日的受害者可是痛快得很呐！

　　“呵。”玄澄江冷笑一聲，也不生氣，“有些受阻而已，倒也不至於進行不下去，不然我也不會出現在這裡。”

　　“你不出現在這，還能出現在哪?公墓嗎?”威倫分毫不讓，一點兒也不想錯過他失意的樣子。

　　“我是受米爾斯的邀請來的，你有問題可以去問組織活動的人。”玄澄江眼神示意他要找的人，然後繼續反問道，

　　“十四號法案針對的不只我一個，想必你的公司現在也很難過，你是想一起跌呢，還是找個地方爬起來?”

　　“那就要看諾林先生還是不是和過去一樣了。”

　　“那你就拭目以待好了。”這句話不只是說給科蘭德的老對頭聽的，也是玄澄江想要告訴在場所有人的。

　　“未來如何，需要我們的共同努力！”米爾斯在一旁耐心地聽著，看他們相處得不錯，等爭執告一段落才走過來拍了拍玄澄江和其他人的肩膀，笑著平息了這場糾紛。

　　休息交流了半天，後面是與會者上台發表自己的看法，玄澄江也上去講了幾句，由於前面的插曲，此時反對他的人倒是少了。

　　集會進行到深夜，結束得有些意猶未盡。

　　候選人米爾斯成功招攬了一名反對派的巨頭，令人讚賞不已。諾林總裁也以他富有魄力的表現，暫時穩住了公司的股價。

　　“嘿，科林！”

　　玄澄江走出廣場，還沒來得及上車就被人叫住了。

　　他轉頭望去，是開頭調侃過他，被發現後只是向他揮手的卷發青年，好像和米爾斯關系不錯，他在集會中看到米爾斯好幾次和他親切交談。

　　莫非是……米爾斯的親信?

　　來人很客氣，玄澄江便也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卷發青年不太理解他的做法，換了鄭重一些的語氣問道:“可以叫你科林嗎?”

　　科林就是科蘭德的昵稱，就像米爾斯的昵稱米爾一樣，朋友之間通常會這麽叫。

　　“當然，你隨意。”玄澄江點點頭。

　　“那我就這麽叫了。我叫艾溫奇，是米爾斯大學同學，也是他現在的讚助人之一，你也可以叫我艾文。”卷發青年的輪廓在夜幕下依然清晰，甚至有些發亮。

　　這使得玄澄江突然意識到，艾溫奇先祖可能就是種植園裡被奴役的人。

　　A星域的人同樣依靠靈氣修煉，但是他們把這個叫做能量，吸收、運用的方式也不同。

　　修煉的能力一開始全憑天賦，沒有修煉天賦就會變成奴隸，他們被困在土地上，世代終身為奴隸主種植修煉需要的素材。

　　這是早期的A星域。

　　然而事實證明，所謂的天賦不僅可以後天培養，而且被斷定沒有天賦的人只是擁有不同的天賦，一旦給予合理的空間，他們並不會比其他人差。

　　一場自由與壓迫的戰爭就此拉開序幕，最後自由取得了勝利。

　　和A星域早期的大城市不同，霧城是在這之後的產物。

　　那為什麽……對我這麽友好?玄澄江瞪大雙眼，想從艾溫奇的瞳孔裡發現一點端倪。

　　“哎，對，我先祖是來自種植園的，”艾溫奇咧嘴一笑，大大方方地說道，“不過不是你說過的那個種植園，而是解放後的種植園。

　　我的先祖，是第一批踩在奴隸主的屍骨和鮮血上，站立起來的人。”

　　“原來如此。”玄澄江畢竟不是科蘭德，並沒有被嚇到，反而覺得很勵志。

　　“那麽科林，你覺得米爾斯今天的演講怎麽樣?”艾溫奇對玄澄江平淡的反應不以為意，接著問道。

　　“很有感召力。”玄澄江真誠地評價道，至少他被感動了，“他很厲害。”

　　艾溫奇很滿意第一個回答，但聽到後一個，又皺著眉搖了搖頭:“科林，這不是厲害本身。米爾斯的厲害，需要我們的力量。

　　很多外行人看競選，覺得只要口才好，能夠打動人心，就可以贏，不是這樣的。

　　只有得到支持者的力量，他們才有可能實現競選的目標。你說是吧?”

　　“你是說，錢?”

　　“錢，還有把錢用到適當地方的能力與決心。”艾溫奇點開手環，將自己的基本信息交換給玄澄江，虛擬屏幕上顯示出一張精致的卡片，“這是我的名片。”

　　玄澄江的手環顯然沒那麽先進，折騰了好久也沒有那麽亮麗的效果，還差點卡住死機。

　　“……”同樣用能量，怎麽相差這麽大呢?太一宗的符都比這好用。

　　艾溫奇耐著性子看他搗鼓，偶爾還指點幾句，發現玄澄江沒有暴跳發急、遷怒懷疑他，心下也很是驚奇。

　　“星鏡科技公司……首席執行官?”玄澄江讀到這一行，立刻念了出來， “原來那些投影裝置是你家的產品。”

　　“不錯。”

　　“你想要我投資米爾斯什麽?”

　　“不，不，你誤會了，我不是來找你要投資的，那是你和米爾斯之間的事。

　　難道安德裡周圍的人還會叫你乾這樣的事嗎?真是不可思議。”艾溫奇帶著對安德裡的鄙夷擺手說道。

　　“呃……”玄澄江有些尷尬，他可能無意間給安德裡扣了一口黑鍋。

　　“我是來給你送投資的，確切地說，如果你急需幫助，可以跟我商量。”艾溫奇的語氣聽起來很踏實。

　　“第十四號法案，出台那個法案的法官，我需要他的把柄。”玄澄江要求提得十分乾脆。

　　“法官麽?好吧，我盡力，十天之內給你消息，這段時間你多保重。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艾溫奇瀟灑地握手告辭。

　　突然，玄澄江又想起了什麽，叫住他問道:“艾文，我記得，你的星鏡在修真界也有營業?”

　　“是的，怎麽了?我聽說修真界那邊的發展有了新動向，他們也許會需要像星鏡這樣的技術。”艾溫奇眼睛亮亮的。

　　“呃……但是……你要怎麽利用你們的市場呢?”玄澄江糾結怎麽問才不會暴露自己的怪異。

　　“修真界需要一個和平的市場，不是嗎?”

　　哪個經營者會不追求新市場呢?玄澄江回去以後，想了好久，得出了一個結論:

　　確實，修真界也需要一個和平的市場。

　　而他或許有機會見證，這個市場到底能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