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
“遇兒。”
“小遇。”
“遇前輩。”
“遇道友。”
……
一張張或清晰或模糊的面孔從貓遇眼前滑過,在心裡帶起一陣又一陣鈍痛。
是思鄉麽?穿越不過數天,當日被害重創的事早已不願再提,家鄉風物也漸漸模糊,好像一切都在迅速被這個世界巨量的記憶與信息所同化。
還是懷人?再這麽待下去,他在這個世界也要有越來越多的牽絆了,還是以一個虛假的性別,說不清道不明的身份,他日若是回到故土,又當如何掛念這裡?
有修者前輩說:“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怎麽可能?
在這個世界也有同樣的說法,世界之理是相通的,離開那個世界,在這個世界也能看到同樣的過往;離開過去,在未來也能看到同樣的希望。
心願未了,因果未嘗斷絕,如何能輕易放下!著相又如何?諸天萬代,無常而又恆常,若著諸天萬代之相,不亦能結無相自在之果?
命途終了之際,贈一句“未來就交給你們”,又何嘗不是一種自我開解?若有緣再見,誰能輕言“與我無關”!
可惜如今進境緩慢,自身難保,能不能修回本體尚未可知,更不用說找到回去的道路。貓遇站在一望無際的迷茫之中,前方仿佛有光,卻怎麽也走不到。
“繆月儀!繆月儀!”
“月儀!”
繆月儀是誰?啊,是我啊。
我現在有新的名字了,還是個小我很多的凡人女生的,認識她的人都這樣叫我,他們知道我,但是不知道我的真名。
後來,我也用這個名字認識了別人,那是一個洋溢著貓薄荷“香氣”的下午……喔,貓薄荷在那一點光裡向我招手了,逆光看有些毛絨絨的貓薄荷。
我知她生長於紛擾之中,卻依舊散發著美好的氣息,故而想走近看一眼。
“啊。”貓遇在一陣搖晃中驚醒過來,回過神,正對上兩張急切擔心的臉。
“啊我沒事,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貓遇低頭道歉,才發現手裡的筷子已經掉在墊子上,不能用了。換一副吧,還沒吃夠呢。
“嚇死我了!”錢多拍著胸脯,大口地喘著氣。她以為貓遇心臟病犯了。
“你,剛才,看上去好像很憂傷?”傅念荷對這種氣息再熟悉不過了,這個學妹身上的,比自己見過的、經歷過的還要濃厚,如同一個飛速旋轉的漩渦,快要將靠近她的一切都卷進去。
“剛剛,想起了一些遙遠的事情。”嗯,時空上的。貓遇有些內疚,“我沒事的,你們快吃吧,別管我。誒,這就吃完了?都不給我留?”
“魚都被你吃掉啦。”錢多嚼著剩下的生菜葉子,生氣地埋怨道,“你出神都沒忘記吃,這是多麽深刻的本能啊!連我這個吃貨都要甘拜下風了,根本搶不贏。”
貓遇解釋無力:“我,我餓了嘛。”心裡餓了。
人說難過的時候過激的情緒會轉化成食欲,果然是真的。也得虧了自己能吃,不然又難過又餓。
傅念荷有心詢問,發現自己跟對方還不熟,全然無從下口。
奇怪,為什麽要去打探別人的事呢?還是剛認識的人的,會顯得很不禮貌吧?還是看上去特別不愉快的事,貿然問起一定會被討厭的。
可是不問的話,又好像看到另一個自己就在對面,
卻始終無法觸碰。 “你對自己將來,有什麽打算呢?”最後問出口的,只是這樣一句,猶如成年人的寒暄和客套。
反正也是由這個話題引起來的不是嗎?
“我還沒……”貓遇猶豫了。
不遠處傳來一陣清脆稚嫩的歌聲,其中帶著孩童無所顧忌的銳利、沙啞,和天真、浪漫。
兩人都忍不住停下來去聽。
“春天在哪裡呀
春天在哪裡
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裡
這裡有紅花呀
這裡有綠草
還有那會唱歌的小黃鸝
嘀哩哩哩哩嘀哩哩嘀哩哩哩哩哩
嘀哩哩哩哩嘀哩哩嘀哩哩哩哩哩
春天在青翠的山林裡
還有那會唱歌的小黃鸝……”
掌聲和歡笑聲在周圍人群中響起。
貓遇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段文字:
“永和九年,歲在癸醜,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鹹集……”
有人說《蘭亭》這篇文章是歎惋批判人心浮亂、社會黑暗的,然而陽春之後,暮春之初,又豈會沒有希望呢?
就算沒有他,自己原來的那個世界也會有很多不如意之人、不如意之事,希望之所以存在,不正在於過程中窮盡一切的追求嘛,多一個人不放棄眼前的希望,總會結成更大的希望。
此刻雖安逸,不足以使他怠惰松懈。
“我還沒想好,將來的事,等以後再說吧。”能做的事,我現在會努力的。這不是敷衍,是對自己的承諾。
盡我事,成吾命。
如果還能回去的話……
那就能回去時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