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小張坐在屋裡,喝著一罐啤酒,面無表情地打開電視。
“很吵啊。”外邊有人大聲地說。
他用拳頭咚地一聲捶在牆上,留下一道很深的痕跡。
“沒有錢的男人不配有愛情。”他憤憤地想著。城市裡的生活如同滾刀肉般,也是最近,要等到畢業十幾年後才能認識到的實質。曾經呆在象牙塔中,無論是在乘坐火車時還是出門在外提到學校名總會讓人很振奮,“前途無量。”
但是,當時有些細節就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記得當時學校裡認識的兩人戀愛了,雙方家庭做的第一件事情卻是合起來在當地買了一套房。
多麽庸俗的事情,買房。那時學校附近的房價不過六千塊一平米,學生們每天自發上著自習,晚上推著自行車回到宿舍,是為著將來的前途,讀研、出國深造,沒有聽說誰是為著立刻買一套房。
但事實很快就教他做人,讓他領略到“不實際”所帶來的損害卻是在之後很多年都沒有辦法補回。
畢業之後,城市裡的學生又有買房的行動,很快就在濱江的地帶買到不錯的房子,行動速度驚人。那時幾十萬也可以買到不錯的兩居室,兩萬平米以上就是豪宅。他沒有,這才畢業幾年,想的當然是攢幾個錢。
卻沒有料想到房價從幾千漲到一萬多,之後又到好幾萬,他終於被呼嘯而過的房價遠遠地甩在生活的層級之間。都市生活就是滾刀肉般,留在這裡也沒有太多的意義。
小張喝了一大口啤酒,就讓這幾塊錢的消暑飲料抵消所有的不快。他到現在才認識到,努力工作的用處是不大的,在這個大都市,只有人精中的人精才能留下來。
“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他喃喃自語,又喝了一大口啤酒,汩汩冒著的泡讓一切都好受起來。一陣夜風吹過,把窗簾掀開,屋外的年輕人情緒高漲地唱著歌。
“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
他們圍坐在一起,吃著蛋糕,無憂無慮,天氣還不太熱,坐在外邊很是愜意。
閉上眼睛,想到十幾年前的夏夜,那時他還很有前途。坐著江輪回來,一百多的船票,住得是八人間,這也是普通輪船的標配。一百多塊錢,看到的清風明月,卻沒有半點失色,兩岸的峭壁聳立,被風雨衝刷過幾千年,看慣世事變遷。
船在一個江邊小城停靠半天,遊客如果買票,可以上岸遊玩。但那個景點當時就很貴,門票多少來著?一百還是兩百?他當然不會買,窮學生,一張船票就已然足夠。那就下船隨便轉轉吧,感受一下小城的生活,反正也沒有來過這裡。
但每個江邊小城都是差不多的,和無數個小鎮類似,街上充滿著古樸的氣息,居民們悠閑地過早,有的吃著炸油條,喝著豆漿,當然是甜的;有的吃著小面,豌豆面,上邊澆著紅油,有時候慷慨地舀一杓燉的牛肉湯。那時年輕,外向得多,他坐在木桌旁吃著一碗小面,往面裡加點紅油,和旁邊一個吃著海帶米線的年輕人就此說起話來。
原來那人是個導遊,聽說他是哪個名牌大學的學生,暑假坐船經過此地,感歎著其光明的前途。
“這麽好的學校……對了,怎麽不去我們這裡的著名景點看看呢?就位於山那邊,爬上幾十層台階就到。”
“門票太貴了呀!”他自嘲地說起買一張三等艙船票就已經用盡暑假的積蓄,“還好船上吃飯不要幾個錢,
包白炒肉蓋飯,五塊錢一大碗。” 別人都說船上的飯很難吃,但他卻很喜歡,飯菜的水平也很高,一點也不比岸上飯館的味道差,當然也可能是因為出門在外,疲倦所帶來的好胃口。
“不要緊,我帶你進去看看。”那個導遊吃了兩大口海帶米線,眨眨眼,作為當地人,又有導遊證,倒是可以把他悄悄地帶進去看看,不要錢。
雖然小張那時積極又熱情,性格外向,而且樂於交往,但他不認為佔導遊的這點便宜是很好的事情,特別自己作為名牌大學的學生,天之驕子,做任何事情名不正則言不順。
“謝謝你,我一會吃了面要去船上休息,看看兩邊的景色也是很不錯的呢。”
他聽到樓下呼朋喚友、觥籌交錯的喝酒聲,想到自己年輕時的事。為什麽那次旅遊的片段記得如此清楚,可能是因為彼時充滿著希望,有著大把想象中在面前展開的鮮花烹錦,前途不可限量。
不要再想過去的好時光,他搖搖頭,還記得今天下午讓人心裡一緊的時刻。上司以深思熟慮的表情,帶著幾天加班的勞苦功高走到他的桌邊,看上去就沒有好事,他的眼皮一跳。
果然不出所料,那人把手裡的資料往他的桌上一摔,發出很大的響聲,周圍工位上的年輕同事都謹慎地看著。
“你推薦的組合,最近已經連續十天回調。看看吧,永遠分不清短期高點和中期高點,為什麽不提前清倉?現在可好,我們整個組這個月的業績都被你拖累。”
他的上司進公司的時間晚很多,想小張主動提出離職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一直也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這次看到大盤回調,就出手抓住時機,力爭一擊而中。
小張坐在那裡,面紅耳赤,十連跌是事實,但這不是完整的,而是片段的。但他當場就好像碰到獵人的弱小獵物,被對方的氣勢所嚇退,愣在那裡,無法做出對自己有利的說詞。
首先,大盤不景氣,所有的組合,幾乎所有的板塊都受到影響,不止是他的推薦,其它所有人的推薦都會碰到類似的問題。
其次,他偏向於長期持有,在長期持有的過程中,總有些震蕩需要容忍,之前推薦的時候也說的很清楚,就好比吃一條魚,只能吃魚中間最為精華的主體部分,魚頭和魚尾應予以忽略不計,換句話說,不能試著摘取天價和地價。
那麽現在,連一個月的時間都沒給,用近期的大盤形勢大做文章,是不是別有用心?但他不能這麽說,因為上司明面上說的每句都是事實。
他張了張嘴,什麽都沒有說。下班後也不想坐在那裡沒事加班,拿著包回來。並沒有誰看得起他,坐在那裡吃一碗加班餐,不多這一個,也不少這一個。下次可別拿沒有集體主義精神來批駁他,年年如此,好事都是別人的,果子是別人摘的,他只是塊墊腳石。
過去式,現在是,將來是。
回到屋裡,他看著天花板,發了一會愣,又過了片刻,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流下來。看起來自己提出離職卻是眾望所歸,業內沒有合適的飯碗,很少,穩妥而體面的工作始終是稀有物。他擰開一瓶青檸水,補充點能量。
而這就是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事情,他忍來忍去,最後還是沒法在這個年輕的上司手下全身而退,打開電子郵箱,主動提交離職信,又在網頁上辦好相關的流程。
這是很愚蠢的事情,如果可以說的話。因為如果自己主動提出來,不會有半點補償,在這裡之前所有的積累和年限都是一筆勾銷。如果是對方提,至少有工作年限外加上一個月的工資,但想不到這許多,他小張從來就不是一個現實的、為自己安排得很好的人。
現在,他的上司可以夜夜安枕,組裡資歷最長的老員工總算離職,還沒有給出一毛錢的補償,在人力那裡,也可以記一筆大功。
他面無表情,打開電視,又打開一罐啤酒。
“太吵了!”外邊有人大聲地喊道。
他咚地一聲敲在牆上,幾乎打出一道很深的痕跡。
門外又有人敲門,聲音冷靜的很。
不開門又如何?且試試?
小張把啤酒罐踢到門口的地上,“走開!”
還是衝個冷水澡吧,他打開衣櫃,裡邊放著一套深色的做功優質的西裝,還是十幾年前研究生畢業之後家人給他買的,彼時有太多的期望。現在,這套西裝多年已沒有半點出場的機會。
“是我呀。”皮探長的聲音。
越怕事,越來事。
他又楞了一下,鼓足一口勁打開門,如果再晚些,他擔心自己從窗子那爬下去。
“又有什麽事?”
皮探長看著眼前這張疲憊的面孔,看起來喝了一點啤酒。
“有兩件事想要和你確認一下。”
“進來吧。”小張轉身讓他進屋,還是要有點起碼的體面。
“那天下午你在做什麽?”皮探長首先還是要詢問一下蔬果店事件當天的行蹤。
“星期幾來著?”他努力回憶一下,“在調研,我想起來了,那天在外調研。”
“在哪兒?”過於籠統的答案,還需要更多的細節支撐。
“一家食品公司,做醬菜的。”小張又說了一個名稱,這些都是需要回去後再確認的事情。
兩人坐在那裡大眼瞪小眼,沒有更多的話說。
“知道嗎?你和蘋果是男女朋友關系,之前怎麽沒說呢?”皮探長突然問,把話題轉到此行前來的真實用意。
“誰說的?”小張好像一下子清醒過來,啤酒罐在腳下發出咣當聲。
“這你不用知道。”
他的心猛地一收縮,所以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雖然這句話用在這裡描述不太妥當,並不是見不得光的事,但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該來的總會來。
屋外嘩地一聲下起大雨,天氣預報說過今夜有暴雨,但沒有引起注意,因為上一次的預測是昨夜有雨,然而沒有下。
小張走到窗前,感受撲面而來的雨氣,頭腦越來越清醒。
“你問問看她自己願意承認嗎?”他悲愴地說,“走在外邊等車,就在車站那,看到一個熟人,只是她認識的,就突然往旁邊走去,不願站在我身邊。事後又辯解,不承認這個動作,說一些無法自圓其說的話。其實就算站我旁邊,別人最多也只會認為是不認識的在等車而已。”
“多久前的事?”皮探長有所感觸,平靜地說,語氣卻柔和很多。
“大概是兩年,還是三年前?不記得了。之後我一遍遍地問她,她一遍遍地搪塞過去,說是我自己敏感,看錯了,怎麽會。”
“然後呢?”
他從床邊的飲料箱裡拿出兩罐啤酒,遞了一罐給皮探長。
“謝謝,有汽水嗎?”
啤酒換成了橙汁汽水,兩人默默地把飲料打開。
“沒有什麽然後。我不知道這是多久以來發生的轉變,之前是相稱的,我不會認為她不是個標致的美人,她也不會覺得我只是個普通的小員工。但是,一切從蘋果成為陸總助理後就轉變了,那個男人打開了她新世界的大門,工資上調百分之六十,隨著職位的變化,開始讓她目眩神迷。”
“百分之六十?很不錯了!”皮探長感歎到,雖然他衣食富足,也認為這是很大的質的飛躍。
“對,一般來說,工資按照年資漲幅只是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之間,之後公司有話語權,也沒有兌現按年資的漲幅。所以這麽多年來,不怕你笑話,因為職位沒有變化,我的工資漲得很少很少,有些時刻覺得,除了沒有太多的青春以外,和剛出校門的大學生有什麽分別呢?”
“別這麽說,你還有閱歷和自己的積累。”如果是以前的學院派皮探長,他會不發一言,聽對方說,然後把事情中規中矩記錄下來。但現在不同, 他在長航分局掛職的時期,需要在碼頭上頻繁出入,潛移默化中認識很多人性,也日漸懂得人情世故。在碼頭上,無論是誰,求人辦事為別人裝上一顆煙,拿上兩個水果,東西不值幾個錢,是一種尊重。而現在,他的確可以感受到小張的情緒,蒼涼、無助。
“沒用的。很快,又給蘋果配了一輛車,因為她做的是助理的工作,有車方便些,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助理會配車。然後,通過這個百分之六十的漲幅,她的薪水比我高一些,租了一套兩居室的房子,而這卻是剛畢業時合租所不能想到的。”
“那時她多少歲?”皮探長喝了一口汽水,讓氣泡汩汩地升華。
“二十六七吧。”小張搖搖頭,“陸總只會摘取女人最好的這段歲月。”
“之後呢?”
“沒有之後。之後我在公司的待遇一年不如一年,剛開始還有些老員工的尊敬,後來卻因為是老的普通員工而受到很多的夾板氣,沒有半點尊重可言,只是希望自己主動提出來走人,好把位置留給更年輕的人。要知道年輕的人如同過江之鯽,剛開始每年都有淘汰,後來是每個月都有淘汰。”
小張又喝完一罐汽水,把易拉罐用腳輕輕地踢到門口,現在他說了這些話,心裡好受很多,也沒有太多的怒氣。
“忘記蘋果吧。”皮探長突然說,“找個好女人,結婚、生子,把這些年該補的都逐步做出來。別再喝酒,平平淡淡地過生活。”
“我沒有錢。”他搖搖頭,聲音很低地說。
“我沒有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