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時間:十天后。

　　布景:郊外。漫山遍野的繁花，如緞似錦，在五月和煦的春風中搖曳生姿。大大小小的蜜蜂，五彩斑斕的蝴蝶，在花間穿梭，徜徉。在舞台右邊緣，隱隱約約露出半邊洛河，微波粼粼，迤邐消失在遠方。岸邊有一棵柳樹，揚一樹綠枝。

　　幕起時，姒，風語正在和另外二個女伴在舞台左側采花戲耍。她們的年齡都在十四五歲，穿著她們那個時代—西周—時樸素，甚至是簡陋的村女裝束:荊釵，麻衣，麻褲，草鞋。她們一臉天真爛漫的笑，或散開找尋自己合意的花，或牽手兜著圈子。時不時的，這個摘下一朵花，給那個戴上，那個調皮地撓一下這個的癢癢。於是有追逐和嬉鬧。沒有說話聲，只有她們銀鈴般的笑聲在舞台回蕩。一群蜂蝶繞著姒上下翩飛。

　　女伴一哈，我喜歡這朵，你們看好看嗎?

　　女伴二(不屑)黃色的嗎?我不喜歡黃色，我不喜歡泥土的顏色。

　　女伴一(委屈)黃色不好嗎?金燦燦的，你聞聞，撲鼻就有都城的味道，金的味道，黍米，高粱和肉混合的香味.......

　　女伴二我嘛，我喜歡藍色，(舉起她手裡的一束天藍)天的顏色。我不屬於泥土，早晚有一天，我會跟這些蜜蜂啊蝴蝶呀一樣，飛到天上去，天才是我的。

　　風語(對姒)哎呀，姐姐，你頭上這朵花真漂亮，什麽時候采的?你看它還一顫一顫的，象是宮紗扎成的，能給我看看嗎?(她伸手去捉姒頭上的花，那花竟是活的，抖了抖翅膀，飛了起來，沒多遠又折回來。姒嘻嘻笑著，舉起手，攤開手掌。那蝴蝶就停到她掌心。)

　　姒噓，別驚了它，你看它多膽小啊?

　　風語它?膽小?我看它是色膽包天，一定是隻男蝴蝶?要不怎麽總圍著你轉不肯走?跟村裡那些男人沒什麽兩樣。(她一臉厭惡地舉手驅趕姒手心的蝴蝶。)去，天有多高，你就躲多遠，你這沒心沒肺的東西！(蝴蝶飛走。)

　　姒(打趣她)喂，小語妹妹，人家是蝴蝶，不是書生誒。

　　女伴一(湊過來，聽她們說，打趣)我喜歡書生。書生會寫詩。好聽的詩。(唱)

　　嫻靜的淑女啊

　　等我在村外?

　　她躲到哪裡去了?

　　我徘徊又無奈

　　女伴二(也湊過來，接唱)嫻靜的淑女啊

　　贈我一草葉

　　草葉多美啊

　　熠熠放光輝

　　二女(合唱)草葉的美呀

　　來自哪裡?哪裡?

　　美人啊，美人啊

　　美人之貽......

　　姒(笑)行啦，你倆就別鬧了，瞧，花兒都流淚了，我們的小語妹妹也哭了。

　　女伴一(安慰，替她抹淚)好啦，小語妹妹，一個酸書生罷了，除了識得幾隻蒼蠅爪子，會把它們碼放成誰也不懂的怪裡怪氣的圖形，就只有養養花看看水的用處了。你看，咱們這兒漫山遍野都是花，咱們這兒洛河象蛟龍，咱們不需要一個多余的書生是不是?有淚水咱留著澆花，淚水澆過的花會在午夜輕輕吟唱，會給你講古老的傳說，給你講戰神蚩尤爺爺的豐功偉績，講美男子羿懲罰好色忘義負心不仁的河伯為洛嬪報仇的故事，講舜爺爺駕崩蒼梧之野，湘夫人的淚至今還依然在竹子上面斑斑點點地流個不停......

　　女伴二我嘛，我會把淚水灑在河裡。河流是從天上來的，地上的河流都是天河的水瀉下來的。

它們在人間遊歷一圈，向很遠很遠的地方去。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地和天被縫在一起，它們就又回到天上去，回到天河裡。所以天河的水永遠不會枯竭，地上的河流也永遠不會乾涸。我的魂兒落在淚珠裡，我的淚珠被河流帶到天上去，天上有我的愛人，我的愛人是一個金盔金甲威風凜凜不可一世的天神，他的身子閃著太陽的光芒，他的眼睛看我的時候象月光一樣柔和，他的胸懷容納我，就象藍天容納一朵白雲......　　女伴一(嘲笑她)得了吧，他不過是個鑽山扒洞打兔射雁的獵人罷了！

　　女伴二(不滿)獵人怎麽啦?總比灰頭土臉的樵夫強吧?獵人打得下天上飛的，獵人的心象他射出去的箭一樣高一樣遠。

　　女伴一是啊，可惜他的心射下來的雁啊兔啊，最後還不是統統成了姒妹妹鍋裡的肉?

　　女伴二那燒鍋的柴可是樵夫打來送人家門口的。

　　風語你倆去那邊河裡照照你們自己吧?再吵下去就羽毛奓起臉兒紅脖子粗活脫脫兩隻鬥雞啦。

　　女伴一(掩嘴笑，唱)嫻靜的淑女啊......

　　風語(擰她，追她)唱，再唱，讓你嗓子眼裡長草！

　　女伴一我嗓子眼裡倒沒長草，我告訴你啊......(忽然假作一本正經地附在風語耳邊小聲說了一句，觀眾聽不清是什麽。)

　　風語(臉臊得通紅，追著她打)你這個沒羞沒恥的，(對姒和女伴二)你倆別站那兒，站得久了腳底會生根抽芽長成木樁子的。幫我一起追啊，我要撕爛她的嘴.....

　　女伴一(邊跑邊求饒)小語妹妹，饒了我吧！

　　女伴二(和姒兩人笑著看她們倆鬧。對姒)妹妹，趁她倆玩兒，你給我講講這首歌的故事唄！

　　姒別，小語妹妹著意著呢！

　　女伴二她著意的東西多著呢，春天柳芽兒破殼的鷇音，夏天裡雲朵被江河攔住去路的哭泣，秋天落葉的歎息，冬夜大雪的敲門聲。好妹妹，說說吧，你怎麽想起送給那個酸書生一根草的?

　　姒他送人家幾根竹片，竹片上寫滿了奇奇怪怪的東西，跟蝌蚪一樣，擁著擠著遊著爬著。我看著心慌慌得發怵，可是他非要給我，還非要我回他一個什麽東西。我哪裡有東西回他，被他糾纏不過，就地拔了根草給他。就是這樣子的啦。

　　女伴二然後那根草就成了他的寶貝！有詩為證噢:

　　(唱)嫻靜的淑女啊

　　贈我一草葉

　　草葉多美啊

　　熠熠放光輝......

　　女伴一(正好飄過)姒妹妹，我敢跟你打賭，書生想要的是你身上長的那熠熠放光輝的叢生蔓草。(說完，又跑遠去。)

　　姒(莫名其妙)什麽身上長的草?

　　風語(追到，臉紅)哎呀，這齷齪的小蹄子！你倆怎麽還愣著?咱們一起追她。她腦子裡長草了，姐姐們幫她拔拔。

　　姒(恍然大悟，臉紅，拽女伴二)姐姐，你帶鋤子沒?

　　女伴二(把手一曲，呈一個鋤頭狀)這不就是?

　　(說完，兩人會心一笑，同時“啊”得一聲大叫，一路跑一路撒滿地的歡笑，去追女伴一。有人追有人攔，四個人很快糾纏在一起，把花草壓得一地狼藉。蜜蜂嗡嗡繞著她們，蝴蝶也加入戰團。四個人鬧騰得累了，一起躺在草地上喘著粗氣。)

　　女伴一多麽美好的日子啊，象我們身子底下的大地一樣踏實！

　　女伴二象五月的柳絮一樣輕飄飄飛！

　　姒可惜你們每個人心上都壓著個男人，象山雨到來之前遮蓋了滿天的黑雲，它們會把我們拆散，會把這些美好的日子淋濕，衝走。

　　女伴一然後他們還會壓到我們的身上來......

　　風語(威脅)又來?......

　　女伴一好妹妹，我錯了，不來了，不來了！(忽然翻了個身，半覆著姒，凝眸望著她，神情肅穆而凝重)姒妹妹，姐姐求你一件事好不好?

　　姒姐姐，你嚇著我了！你不就是要那個樵夫麽?拿走就是！

　　女伴一我要的不是他。就算妹妹你不要他，把他當作穿破的草鞋扔到陰溝溝裡去，我還是拿不走他呀！我要妹妹分我一分美貌。妹妹就是分出去一半美去，還是全天下最美的小美人兒，可是只要你肯分我一分你的美貌，我敢擔保，那個樵子，就會象吃了迷魂藥一樣，對我死心塌地的。

　　女伴二我也預定一分，好把我們英武的獵人給獵回家！

　　風語老天太不公平了，把全天下的美給了你一個人，全村的年輕漢子們眼裡只有一個你，無論我打扮得多麽花枝招展在他面前多麽殷勤地搖擺，他永遠看不見。

　　女伴一老天太不公平了，把我這朵鮮花種在牛糞上。我的愛人來了，我衝他燦爛地綻放，他卻只看見牛糞，沒看到我。

　　姒我呀，我還沒有開放......還沒有遇到我要為他開放的人呢。所以，我是在繭子裡面。破繭而出的那天，我就是它們(指著身邊盤旋的蝴蝶)。你們看，它們多美啊！我也要有美麗的翅膀。你們就是我的蜜蜂朋友。我的家在蒲公英小巧的花房裡面。一陣風來，一陣風去，我就追著風蕩起秋千。我請你們到我家做客好不好?我請你們喝露水釀的酒醴。

　　女伴一我們還以為要喝到你的喜酒了呢?聽說獵人帶了一隻鹿，兩隻獐子，四隻野兔，六隻山雞，八抬轎子，頂頂貴重的，還有一鎰金，青光四溢，去你家找嬸娘提親了。那天我看到我們家樵子，眼睛紅得象條狗。還有書生，蔫吧得象旱地的蘆葦。村裡人都在談論。這樣的聘禮，咱們村八百年來還是頭一份呢！(臉上一副歆羨的神情。)

　　女伴二如果他出這一半彩禮，我就做他的獵狗，給他追兔子咬野豬，做他的褥子，讓他睡在上面取暖，還給他生一屋子滿地爬的男娃娃女娃娃，做他的女傭，為他疊被鋪床，打水做飯，洗衣掃地，做他的媽媽，憐愛他照顧他，做他的女兒，纏著他依靠他，讓他驕傲，這輩子，下輩子和下下輩子。可是你，你居然說服嬸娘拒絕了。我相信嬸娘寧願割掉身上的一塊肉，也舍不下這些聘禮。姒妹妹，說一說，你怎麽做到的?

　　風語嬸娘身上肉太多了，隨便割下來一點就能把流過咱村的這條洛河給堵了。

　　女伴一噓，別打岔！別打岔！先堵上你的嘴！

　　姒我呀，我對娘說，哪天有人捧著十鎰金獻到她的炕頭，才能把我娶回家。否則......

　　女伴一(感歎)我的娘啊，那不是把咱村都買了嗎?

　　女伴二(羨慕)十鎰金啊?能把天上的雲都買下來當被子蓋了！

　　風語等黃土埋了你的美麗

　　女伴一等你變成枯骨，在野外荒岡

　　女伴二地下會有個有錢的帝王

　　風語娶你回去作他的新娘

　　姒那我也是帝王的新娘，一個有著十鎰金的帝王的新娘！

　　風語一個鬼新娘！

　　(這時一陣風刮過。剛剛還是明媚的春光，突然之間被陰雲籠罩。幾個女孩打了個寒顫。)

　　女伴一(對風語)都是你，鬼啊鬼的，嚇死人了，把陰氣從底下叫醒來了。

　　女伴二陰雲是鬼打的傘，他們怕太陽呢。

　　風語(有點害怕了)那咱們還是回家吧?我討厭書生。我也不喜歡鬼。他們都是一個樣的。

　　女伴一姐妹們，你們能幫我撣撣身上的草葉，泥屑嗎?

　　女伴二我身上也沾了好些雲絮毛毛，濕濕的，癢癢的。

　　女伴一什麽毛毛?還濕濕的，癢癢的?你說的是你身上什麽地方?

　　風語咱們去河邊洗洗吧?洗乾淨了就回家。要不然大人們又該罵了。

　　姒我不想回去！咱們再玩一會兒吧！這兒多好呀！天那麽高，比家裡的茅草屋頂高多了，你怎麽跳都夠不著它，也不用怕不小心把它捅個窟窿。地是好大好大的毯子，花兒草啊們還給它繡上好看的圖畫，家裡的床可沒這麽大這麽軟和。這兒有你們，還有蝴蝶蜜蜂小鳥和草婆婆，都是我的朋友。我開心時陪我一起玩一起跳一起歌唱一起歡笑。我難過時你們陪我靜默，蝴蝶小鳥也為我息了喧鬧。可是回到家，娘擺著老大的臉子，好象我是她三世的冤家。還有那些男人們，膽小的鬼頭鬼腦，躲在暗處窺探，膽大的糾纏不休，不著邊際不知道要對我說些什麽做些什麽。而我呢，我心裡煩得要死，卻還得衝他們笑。這樣娘就可以不勞而獲了。她只要坐在家裡，那些人就會把吃的喝的用的給她送到她門口。可是我覺得惡心得慌。我象個賣笑的。這個笑換回來一擔柴。那個笑買回家一隻野兔。我的笑都被娘明碼標了價了。那些虛假的，醜怪的，痛苦的，空洞的笑。我不想回家。跟你們在一起，跟花兒草啊蝴蝶啊鳥兒們在一起，我的笑才是真的。真心的笑付出是免費的，對想買它的人卻是無價的。

　　女伴一(撫摸她的頭髮，安慰她)好啦，小美女，美貌是有代價的，是不是?你佔盡了天下的美貌，別說我們，連老天都妒忌你了，他當然不會再讓你佔盡天下的快樂啦！這點小小的煩惱，你就當吃黍米飯時在裡面發現了一隻小黑蟲子，挑出來也行，懶得挑就吃了它也行，沒什麽大不了的嘛！

　　女伴二(也安慰她)是啊是啊，就是天氣，也不能一年到頭都是春天啊！春天雖然美，可是沒有夏天，我們吃不到瓜果了，沒有秋天，黍米不會熟，沒有冬天，我們一年四季都要勞作，得不到休息啦。

　　姒好了好了，咱們照鏡子去吧！

　　(四個人走到河邊。姒兩手捋著自己的頭髮，看水中的自己。風語和二女用手舀水，洗手，胳膊和臉。)

　　姒哎呀，你們把我的鏡子弄皺了！你們賠我！

　　女伴二(拿水潑她)我呀，我賠你一千個鏡子，一顆水滴一面鏡子，每個鏡子裡都住著一個你。鏡子裡的她們比你還玲瓏剔透，還閃亮瑩潤。她們的美會把你比下去。

　　姒(回潑她)我這個是有魔力的水，能從炭裡洗出玉來，能把村女洗成公主......哎喲......小語妹妹，好妹妹，你來幫我啊！咱倆一起把她洗乾淨，洗乾淨了栽在河邊，栽在河邊她就是一棵嫩綠的柳樹了。這河岸上只有一個柳樹，一定寂寞死了。咱們讓她給這棵柳樹作娘子好不好?

　　(三個人戲水嬉鬧。女伴一坐在一邊，脫了草鞋，腳浸在水裡挑水然後揚四處的水花。三個人玩累了，也學她，並排坐在岸邊，腳丫蕩著河水，嘴裡哼著歌，宛然一幅其樂融融的春女圖。)

　　女伴一(突然，驚慌)救命啊，有東西咬著我的腳了。(她說著就被什麽東西往河裡拽去。風語和女伴二忙一邊一個托住她的胳膊往岸上拽。看不清她腳上是什麽，只有一大團黑綠黑綠的水草。三個人驚惶而不知所措地望著水草。水草忽然抖動起來，象是人在搖頭。接著，從水草裡面還真探出一顆頭來。三分象人七分象魚，卻有著人的五官。說是五官，實際又不是，明顯他眇一目，所以應該是只有四官了。那少的一隻眼睛處深深凹陷下去，留一個黑魆魆陰森森的傷疤，顯得醜陋而恐怖。這頭忽然衝著她們仨咧嘴一笑。)

　　河伯姑娘們，你們想吃魚嗎?(接著就見那頭升起，原來下來還連著個身子。一個魚的身子。站起來之後，只見魚身粘了人的四肢。那滿頭亂蓬蓬的水草，原來是他的頭髮。他身上濕淋淋的，還不住地往下滴水。他說完這句話，三個姑娘被嚇傻了，一個個目瞪口呆渾身發抖驚恐地望著他。他揚起臉來，詭異地衝她們一笑。兩手在身上亂摸，變戲法一樣摸出一條魚來，在他手裡扭動。他把魚遞向女伴一。)諾，拿回去燉了吃。可是記得吃完後把完整的骨架還給我。一根刺也不能少。否則它就活不成啦。

　　女伴一(望著魚，如夢初醒，恐懼地大叫)鬼啊！(拔腿就跑。)

　　風語，女伴二(同女伴一)妖怪啊！(三人跑下。)

　　(姒從怪人出來之後，就一直後傾著身子，用兩隻手在後面支撐著身體的重量，好奇地望著他。她的三個女伴跑了之後，她還是望著她，上半身保持不動，腳下兀自調皮地挑弄著水。怪人也望著她，又咧嘴詭異地笑。)

　　河伯嗬，嗬！

　　姒(嘟噥著小嘴)喂，老爺爺，你把我的夥伴們都嚇跑啦！

　　河伯(長吸一口氣，咂咂嘴品味，然後皺了皺眉頭，一臉苦相)我很同情你們人類，當然也同情所有生活在陸地上的活物！你們要呼吸這麽汙濁這麽乾燥的空氣。你們難道覺不到它裡面漂浮的煙火嗎?你吸進去，它們就從你的嘴，往喉嚨，往心肝肺，一路燒下去......

　　姒我討厭一個人回去，討厭一個人走那麽長的路！你把我的夥伴們都嚇跑了！你要送我回家才行！

　　河伯你為什麽不一起跑呢?我喘不過氣來了！來點兒雨吧！(他話音甫落，天上立刻雷聲滾滾，大雨傾盆而下。他手舞足蹈)額，這下舒服多了！

　　姒(不滿)喂，老爺爺，你把我衣服都淋濕啦！我要哭了！

　　河伯(連忙擺手)別，別！我最恨眼淚了！眼淚會給水裡撒上鹽，鹹澀鹹澀的，跟海水一樣，沾到身上弄得人渾身發癢，還會起小紅點兒。我讓它們不淋到你就是了。(大雨還繼續下著，但是姒坐著的方圓一丈以內果然再沒有一滴雨落下)

　　姒老爺爺，你是大神嗎?

　　河伯大神?什麽大神?她們不是喊我是鬼，是妖怪嗎?你怎麽會認為我是大神?

　　姒要是那樣，她們三個也跑不掉，我也不會還能悠哉悠哉地跟你說話啦！

　　河伯(不住點頭)嗯，果然不愧是驪龍的女兒！

　　姒(奇怪)老爺爺......

　　河伯(粗暴地打斷她)我叫馮夷，不叫老爺爺！

　　姒(高興地跳起來)哈，我就知道你是大神。河伯爺爺......

　　河伯(生氣)不許再叫我爺爺！更不許在爺爺前面加個老字。這三個字就象一根藤鞭，抽得我渾身掉鱗片。我有那麽老嗎?！

　　姒(委屈)那，河伯伯伯?

　　河伯也不行！

　　姒(困惑)那，總不成叫你河伯哥哥吧?

　　河伯(老臉上綻放燦爛的笑)嗯，這還靠譜，可是也不對！

　　姒我還是覺得河伯老爺爺最好啊！

　　河伯(板起臉來)不成不成！三天之後，我的手下就會把你抬上我的婚床，我會把你安置在我的魚鱗宮紫貝闕，那兒紅色的珊瑚是你的妝台，搖曳的水草長袖善舞，殷勤的魚兒是你的隨從，勇武的龜蟹守護你的睡眠，你就是我的新娘，而我，我就是你的夫君。哪有新娘子管夫君叫老爺爺的?

　　姒(笑)好多男子跟我說過同樣的話，許過同樣的諾啦！

　　河伯(不屑地)我跟他們不一樣！我是河伯！我是大神！

　　姒(笑吟吟地，逗他)大神怎麽啦?神和人有契約的。神不可以左右人的意願。神也不能傷害人。

　　河伯(滿不在乎)可是，神能捧著十鎰金，獻到你那個養娘的床頭！

　　姒(吃驚)你偷聽我們說話啦?大神大神，沒羞沒羞！

　　河伯(氣得臉漲得通紅)我沒有偷聽！我才不稀罕聽你們那些瘋話！是你們先提到我的。你們提到我的話語會插上翅膀，乘風破浪，鑽到我的耳朵裡。最可氣的是，你們居然還膽敢侮辱它，侮辱我神聖的名！

　　姒(辯解)沒有啊！

　　河伯(義憤填膺)哼！還狡辯！你們這種兩條腿的動物，滿嘴都是謊言！你們的語言，就象黃河的流水，永遠是渾濁的，永遠夾雜著腥臭的泥沙，永遠是前面的話剛出口，就被後浪推翻掉，看似連綿不絕一以貫之，實則沒有一刻是相同的。你們人類的一句話釀製的災難，就是十個黃河的水同時決堤也不能望其萬一。

　　姒(臉紅)啊！我想起來了！所以你才惡作劇咬她的腳是嗎?你把她的魂從腳趾頭抽出來啦！不過，她說的是真的嗎?你的眼睛，就是被后羿......?

　　河伯(大怒)真的?真的?我是大神！你以為大神跟你們人類一樣，會編美麗的謊言來裝飾自己的醜陋卑鄙嗎?看著我！(他指著自己那隻醜陋恐怖的瞎眼。那隻眼睛奇跡般地愈合，長出新的眼眶和眼珠子來。看不出一點先前受傷的痕跡來。他又指向自己頭上亂蓬蓬的水草。這些水草，千條萬條，全變成一根根烏黑發亮的頭髮，在風中雨中飄舞。他依次指向自己的臉，身子，四肢軀乾。一個光鮮華麗的美男子出現在姒眼前，風度翩翩，俊朗飄逸，有如玉樹臨風。姒睜大了眼睛，不能置信地望著他。這兒如果舞台上技術有難度，可以采取變通的方法，比如說找一個年輕英俊高大的演員，在這個時候一個個摘下臉上的道具，脫掉身上的服裝就可以了。)我可以裝飾自己，你看到了?可是我不會！我不屑！這個不是我，不是我自己！我不會為一個美麗的假象消滅掉一個真的我！(他說完，又回復原先醜陋的模樣(舞台處理不了，那就再一件一件穿戴回道具好了)。可以聽到姒惋惜地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恍然若失的樣子。)可是你們人類不同。你們沒有一個人是真的。你們活在別人的眼裡，在自己的想象裡。你們給自己塗了一層厚厚的偽裝，如此的厚以至於你們再也洗不掉也揭不下來，以至於這偽裝殺死了它的主人，佔了他的窩，攫取了他的靈魂，就好象佔了蛇鱔洞窟的螃蟹，堂而皇之地成了洞窟的主人一樣。后羿！哼！世上根本就沒有你們嘴裡說的那麽一個后羿！我告訴你偽飾後面那個真的后羿吧！如果不是我，在凶水之上，他早已命喪九嬰之口，成了那怪獸肚子裡的美餐了。是我！是我在他九死一生的危難關頭殺了九嬰！結果怎麽樣?他到處宣揚是他除掉了九嬰。他還假惺惺，不，開始也許是真的，對我感激涕零。他要求作我的朋友，發誓一生一世供我驅策，來報答我的救命之恩。我上了人類謊言的當。他說得那麽甜膩那麽真誠。我邀請他到我的宮殿裡去，到我家做客。我讓我的夫人親自下廚為他準備豐盛的酒肴。然後呢?你能想象得到他怎麽報答我嗎?他立刻迷戀上洛嬪的美貌，他勾引我的夫人，他趁洛嬪向我哭訴的時候彎弓搭箭偷襲我！我用我的一隻眼睛迎接了他射來的箭！我瞎了眼救了一個人還把他當朋友，這隻失去的眼睛會把這個教訓牢牢刻在我骨頭裡。這是我應得的報應！你們人呢?你們沒有人譴責后羿貪功好色忘恩負義，反而把這所有的罪名強加到我的身上來。這就是你們人類和你們創造出來的后羿。於是真的后羿被掩蓋了，深深地埋進黃土，這個假的后羿成就了你們人類的光榮。可是連他自己的妻子，你知道嗎，就是姮娥，連她都不恥於后羿的行徑，她拋棄了他，奔到月亮裡面住去了。她寧願碧海青天，寂寥千年，也不願意跟這樣一個假人在一起多過一天。(他說到這兒，天上雷聲怒吼。雨點密密麻麻地打下來。)

　　姒(先還饒有興趣地聽，接著捂起自己的臉，雷聲響的時候，甚而至於捂了耳朵。她使勁搖頭。)別說了，別說了，我不信，這些都不是真的......

　　河伯(憐憫地望著她)姒，跟我走吧！離開這些虛偽多變的人類！我會給你永生！我會讓你作水澤的女王！

　　姒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河伯我不僅知道你的名字......我了解你，比你自己還要多得多......

　　姒我不信！你說的任何一句話我都不信！我不信你是河伯！你也不是大神！

　　河伯(搖頭歎息)可憐的孩子！......你是不是一直做著一個夢?從你記事起，這個夢就糾纏著你......

　　姒(驚恐)你......你怎麽知道?

　　河伯(猶豫了一下)我告訴你謎底吧......(頓了一頓)你夢裡的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那隻黑龍，他就是你的爹......你真正的父親......他的嘴合不上了，他的嘴上有個窟窿......那是后羿素繒穿過留下的......后羿在他嘴上穿了孔，用鎖鏈把他鎖在了九幽之淵，從此他嘴上破開的地方就一直流著涎水。他自己也止不住。他把他的精氣藏在了涎水裡。他的涎水被夏人收集了密封在玉匣裡。玉匣一直由王室收藏，代代相傳，已經一千多年了。直到宣王靖不小心開啟。你父的精氣一經釋放，就鑽到你娘—前朝皇后的一個侍女—的肚子裡。你娘不婚而孕，懷了你十九年，才生下你來。皇后以為妖孽，找了個獵人，讓他帶你到山上殺了你。獵人把你拋在了河裡。是我讓魚兒背負著你，一路漂到這兒，被你現在的娘收留，給你取名叫姒。姒，你身上流著你父親的血債。他誕下你就是為了報復人類。你一出生結局就已經鋪好。看呐，在你的身上，我看到了戰爭，殺戮，劫掠，毀滅;我看到了血，男人們被刀劍和馬蹄踐踏成泥，血液把我的河流染成猩紅;我看到了吞噬一切的熊熊大火，城牆崩頹，宮殿化成瓦礫，婦人和孩子在大火中撕心裂肺的哭喊。姒，跟我走吧！你不必一定要面對這些。你可以獲得永生。你可以自由自在，無憂無慮，無拘無束，象江河裡的遊魚一樣。

　　姒(涕泗交流，仰頭望天)給我點雨吧！把我洗乾淨了！(河伯長歎一口氣，搖搖頭。冰涼的雨水打在姒身上，臉上，於是她的臉上再也分不清雨水還是淚水。)

　　河伯沒用的......

　　姒(忽然夢囈一樣，對河伯)你是誰?

　　河伯我是能改寫你命運的大神河伯，姒！

　　姒你是大神?你是河伯?我告訴你吧，天上地下，根本就沒有什麽大神，更沒有所謂的河伯！你是假的！后羿才是真的！神是人造的，而你，你是我的夢造的。我是在夢裡呢。在夢裡，我總有稀奇古怪的奇遇:一條流著涎水的黑龍......一所我從未到過的宮殿，極盡華麗......帝王，后宮，佳麗三千，王后和侍女......還有你，河伯......等我夢醒了，你們，所有的你們，就連影子都不見，一點痕跡都留不下了。你們，象這雨一樣，根本就從來沒有存在過。河伯，我要睡醒了，你該消失了。快走吧，我知道你怕什麽。你怕我醒來時睜開的眼睛，就象你見不得日光，上了岸就要帶著雨一樣。

　　河伯(身子逐漸縮小，第一次失去威風，顯得驚慌恐懼)你......你......你怎麽能這麽對我?

　　姒(和解地)好啦，咱倆講和吧！我原諒你了！

　　河伯(身子逐漸恢復正常)哈，我就知道！

　　姒我好孤獨啊！你把我的女伴們都嚇跑啦，所以你要陪著我。我還不想回家。我怕回家，怕那些人。人越多我越是孤獨。我要你陪著我，可是你不能說話，你只能聽我說，好不好?

　　河伯(抽了抽鼻子)可是，我該走啦。你會想我的，是不是?

　　姒為什麽?

　　河伯有人來了。

　　姒哈！原來你也怕人?你不是大神嗎?你把我的女伴們都嚇跑了，你怎麽會怕人?

　　河伯(辯解)這回......這回不一樣......來的是個男人。

　　姒(笑)原來你怕男人?

　　河伯(尷尬，支吾)你知道，諾，你們人，是會思想的......對，你們人是思想的動物。你們時刻都在思想，恢詭譎怪，無所不有，就連做夢都不停止。對我來說，思想應該是象老牛犁地一樣，要套著沉重的鐵犁，要邁著艱難的步子，要把堅實的大地的筋絡很深很深地翻起。可是你們居然從來不覺得累。

　　姒是啊！所以我們才是人嘛。可是這跟男人有什麽關系，大神河伯爺爺?

　　河伯思想是有味道的，你聞不到嗎?女孩子的思想很複雜，有的有決明子的淡淡的清香，有的帶著一股麝香，還有的是埋在地下的佳釀的醉人的酒香。可是男人，男人的思想全都一個樣，千人一律散發著濃鬱的腐爛的鮑魚的腥臭。你不知道。無法形容。肮髒，齷齪，卑鄙，下流。我找不出合適的詞來。語言太貧乏，而鼻子太靈敏。這兩種東西，你沒法給它們搭起一座橋來。語言體會不到鼻子的苦難。很悲哀是吧。總之，總之隔著大老遠，隔著一座山，隔著迢迢的水，有時候他們那臭味還能把你熏幾個跟頭。啊，他越來越近了。(抓起滿頭的水草捂住鼻子)我受不了啦。我走了，姒，你還會想我的是吧?(他走進水裡，沉下去，直到飄散在水面的水草，或者說他的頭髮，也完全不見，在水裡拽出一個漩渦來。同時，雨戛然而止，碧空如洗，水波瀲灩，斜陽殘照，余暉脈脈。)

　　姒(長長伸了個懶腰)可愛的老頭子！好乏呀！渾身懶懶的。骨頭重重的，拉著身子直往下墜呢。春困秋乏嘛。可是我不想回家。這裡的毯子比家裡的舒服。(她走到柳樹下，倚著樹乾，睡著。

　　(洪德自左上。他年齡在二十上下，長身俊朗，白皙豐潤，雖風塵仆仆，疲憊不堪，依然不掩其翩翩風采，一言一動間，自有一股貴公子的風流氣度。他一路走，一路抹著汗，一路四下裡張望。顯然是經過長途跋涉，而且，顯然，他是迷路了。)

　　洪德(舉頭望天)日已向晚啦！半含半吐著日頭的那座山，就是崦嵫吧?據說崦嵫山下，有深不見底的虞淵，那是落日的眠床。羲和該已經為她的兒子準備好了熱湯，好洗去他一天的風塵，該為他烤製了美味的魚羊，以饗他轆轆的饑腸。我呢?我在這十裡無人家的荒郊野外，踽踽獨行，迷失了自己。沒有熱水，沒有餐食，也沒有可以放下我身體的炕席。有人能告訴我這是哪裡嗎?(張望，發現睡著的姒，不信地揉著自己的眼睛?)這裡是夢境之鄉?閬苑之台?西王母的玉山?天帝的昆侖之墟?除了天上的神女，人間怎麽會有如此的絕色?看啦，她睡著了，倚著垂柳。垂柳有福了。我願意捐掉我的富貴，我願意舍棄世間一切榮華，而化身為這棵無知無欲的柳樹，隻為得她靠在我身上這片刻的小憩。瞧，她多美啊！(他輕輕坐到她對面的草地上，癡癡凝望著她，讚歎)她多美啊！如果以她為鏡子，那現在世上所有活著的，自以為享受青春，自以為天賦美貌的癡男怨女，包括我自己，是多麽惡醜啊！看呐，她睡得象個嬰兒。你沉睡中的帝子，請不要醒來吧！我要把日腳栓住，把時間栓在這一刻，讓我這麽面對著她，到天荒地老吧！一個絕美的少女。一個癡情的我。一棵碧玉妝成的垂柳。一江春水。一地爛漫的花。一天輕狂的蜂兒蝶兒。天公的畫筆不經意潑灑出這一軸畫卷來。我是多麽幸運啊。老天對我垂憐呢，安排我也進到這畫兒裡。我已經語無倫次啦。可是，瞧，她多美啊！如果她醒來，會更美嗎?在她現在的美上加個“更”字，不是我這個愚人思維所能及的了。所以，不要胡思亂想啦。享受當下，享受現在吧，小子。好好看看她吧。也許這一生，你不會有第二次這樣的機會啦。瞧啊，她的頭髮千條萬條，象是柳絲，搔動我的心，我的心就是這條河，漾起千層萬層的漣漪，再也不能平靜啦。她的眉象是遠山疊翠，我跋涉萬裡想把它攀上卻依然關山重重空自想念。她的唇有如含苞的花兒，使人心生親近卻生怕一不小心會把它吹破。可是她多美啊！柳也罷，遠山也罷，花兒也罷，到她面前，全部都黯然無色了。她就是這天下唯一的色了。能夠拿來形容她的，恐怕只有她自己了。可是，瞧，她流淚了。她一定做夢了。什麽樣的噩夢，你們膽敢騷擾她的寧靜?要是我能潛進她的夢裡，把它們都趕得遠遠的，趕到九天之外九地之下，讓它們再也找不到她，那該多好啊！為什麽我不能呢?天神啊，幫幫我吧！啊，起風了。風吹起了她的發，她的衣袂。風啊，停住吧！她會冷的。她的眉毛在動了。她的嘴唇在動了。瞧，她多美，她多美啊！

　　姒(醒來。欠伸。)啊，好怪異的夢啊！(看到坐在她前面不遠處的洪德，有些詫異。)還真來了個男人?(使勁嗅了嗅)還好，沒有他說的那種魚的味道。(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作為掩飾，衝他嫣然一笑，沒話找話)我睡著啦。

　　洪德(癡)真的是“更”美了！這一笑，這一笑......(找不到詞形容，鎖緊了眉頭苦思冥想。)

　　姒(再一笑。繼續無話找話，又象自言自語)春天真好，不是嗎?

　　洪德(苦苦地找詞。冷場。忽然，吟)

　　北方有佳人

　　絕世而獨立

　　一笑傾人城

　　再笑傾人國......

　　姒(不滿)喂，你在說什麽?我有那麽醜嗎?

　　洪德(疑惑)什麽?你說你醜?世上還有人敢說自己美嗎?

　　姒一笑連城牆都遮了臉嚇倒了，還有比這更醜的嗎?我希望你不是說的我。(試探，小心翼翼)你不是說的我吧?

　　洪德(無語)我......我......

　　姒(抿嘴現出惡作劇之後的笑)嘻嘻嘻，我逗你玩的，外鄉人。(仔細端詳他)你是外鄉人吧?你跟我們村的人不一樣。也許，跟他說的那些人也不一樣......至少，我是沒聞到那什麽魚的味道。我想，你是不一樣的。

　　洪德(莫名其妙)我嗎?

　　姒(點頭，肯定地)嗯。我肯定你跟他們是不一樣的！(沉吟)我不想回家。你願意把我娶回你的家嗎?......我突然感覺到一種不同。好象花兒綻放了，花瓣兒展開，有露珠落在上面，清涼清涼的。好象繭子破了，我的心顫顫地，長出兩扇美麗的翅膀來，奇怪奇怪的。好象在我面前是一個不同的天與地。好像我突然懂了小語妹妹對書生的心意了。我說不清楚是什麽，反正是一種不同的東西。我感覺到了。可是，你會娶我嗎?

　　洪德(不能置信地)我?我嗎?

　　姒(緊張地望著他)是啊。你！娶我嗎?我想，我也能做你的獵狗，給你追兔子，做你的褥子，給你生滿地爬的男娃娃女娃娃，還有什麽來著?(撓頭)哎呀，我給忘啦......

　　洪德(欣喜若狂)我?娶你嗎?我能拒絕嗎?給我大地所承載的一切，天空覆蓋下的一切，我也不會跟他交換你。

　　姒(高興)真的嗎?這麽說，你答應把我娶回家了?(轉念，囁嚅)可是，可是，你有十鎰金嗎?

　　洪德十鎰金?為什麽要十鎰金?

　　姒(黯然)你要有十鎰金才能把我娶回家的。我知道這很多。我們村裡人沒有人會有十鎰金。(殷切地望著他)可是，你跟他們是不同的吧?

　　洪德(故作為難)十鎰金?你說要十鎰金?(姒點頭，無奈地望著他)不！我不能，也不會用十鎰金娶你！

　　姒(泄氣)唔！......我還以為......

　　洪德姑娘，我不會為你付十鎰金！(姒痛苦掩面)十鎰金是對你的褻瀆！對，是對你的羞辱！我會獻出一百鎰金作為聘禮。說實話，就是一百鎰金，也不夠換你一根頭髮絲的末梢，不夠買你一個最輕最淺的笑影。用一百鎰金娶你?那是拿一片桐樹葉換一個諸侯國。可是姑娘，你說的是真的嗎?這樣的事，怎可能落在我身上?跟我相比，就連唐公叔虞的幸運都不值一提啦。

　　姒(興奮)你真地願意用一百鎰金來娶我嗎?哈，我就知道你是不同的。你跟他們不一樣。我不相信他說的。他說的所有那些，都是假的。我一直想，只有肯為我付出十鎰金的人，才會視我如同他的珍寶。你呢?你會把我當作一個價值一百鎰金的珍寶那麽維護我嗎?

　　洪德珍寶?不！我會把你當我的眼珠子，當我的生命，當我的天神......

　　姒真的嗎?你剛才說什麽來著?我想聽你再說一遍。

　　洪德我說，我會把你當我的眼珠子......

　　姒不是這句啦！我要聽你說笑倒城牆的那句。它們聽著真美，比書生的還好聽。

　　洪德北方有佳人

　　絕世而獨立

　　一笑傾人城

　　再笑傾人國......

　　姒(天真地)“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多奇特啊！我就說你是不一樣的嘛。你說，我笑得真的有那麽好看嗎?(洪德點頭)你喜歡看我笑嗎?(洪德點頭)那等你把我娶回家，我天天笑給你看，好不好?(洪德象在夢裡一樣，只是點頭。姒掩嘴，樂)嘻嘻，你點起頭來，就象我們家的那隻老蘆花雞在啄米一樣，傻傻的，愣愣的。不過我們家的老母雞是這樣的。(她模仿雞，先警覺地四處窺視，然後飛快地點頭，抬起。再之後動動嘴巴，好象在嚼食。最後志得意滿地)咕......咕......咕咕......喂，外鄉人，你怎麽不說話?我學得不象嗎?

　　洪德(癡癡地)象，象......

　　姒對了，外鄉人，什麽風把你吹來的?你是蒲公英嗎?我的家在蒲公英的花房裡面，你知道嗎?

　　洪德我......我迷路了.......這兒是什麽地方?

　　姒你怎麽會迷路到我們村來呢?我們這兒多少年也不見一個外鄉人的。

　　洪德我嗎?我一路打聽過來。可是走到這兒，路就斷了，被埋在蒿草野花叢裡了。我是一腳踏到神的領地了嗎?

　　姒你找誰?也許我可以幫你哦！

　　洪德嗯......你也許聽說過她......我找的人叫姒......

　　姒(好奇)你找她做什麽?

　　洪德你認識她嗎?你會帶我找到她嗎?這對我很重要。

　　姒認識呀！可是你得先告訴我，你找她做什麽?

　　洪德(松一口氣)總算！......我找她......你知道的，聽說她也是一個很美的女孩子......

　　姒你怎麽知道?

　　洪德天上飛過的雁兒，地上流過的河水，把她的美貌傳遍了褒地啦......

　　姒你是慕了她的名尋訪她的嗎?她真有那麽美?

　　洪德我不知道。我沒見過。可是我想，傳言畢竟是傳言，象是吹泡泡，開始是一個人吹，後來兩個人，然後越來越多的人吹，泡泡越吹越大，所以我覺得既然是泡泡，應該還是虛的多吧?譬如說，你就一定比她美。

　　姒(撇嘴)這樣啊！那我不能帶你找她啦！

　　洪德(疑惑)為什麽?姑娘，這對我真的很重要。你一定會幫我的，是吧?

　　姒可是萬一，萬一那個姒，她真象你聽說的那樣美，比我美一百倍，你就不要我啦！你就會把一百鎰金獻在她娘的床頭。我就沒人要啦。不，我不要帶你去找她。

　　洪德(著急)怎麽會呢?有了你，別說是一個姒，就是九天玄女，姮娥下凡，我也不會對她們多看一眼的呀。(莊重，發誓)皇天為證，日月為鑒，就是山無陵，江水竭，冬雷震，夏雨雪，天地合，洪德也絕不敢辜負姑娘;就是所有天上的神，地上的王侯，率領著千駟戰車，十萬刀兵，也攔不住我娶你回家。

　　姒(感動)真的嗎?

　　洪德(堅定)大丈夫頂天立地，一言九鼎！

　　姒那好，我現在就帶你見她去，你已經找......可是，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麽找她嗎?既然你已經有了我，既然你不會娶她。

　　洪德(猶豫)這......這......實在是......

　　姒連我你都不願意告訴嗎?反正，你不告訴我，你就見不到她。你自己考慮啦。

　　洪德不是......不是我不願意告訴你......而是.......這說起來實在話長......

　　姒是嗎?多長的話兒?跟這條洛水一樣長嗎?你說吧。我一天到晚悶也悶死了，難得有個人跟我說說話。

　　洪德這個......是幽王，幽王他不顧岐山震，三川竭，還一心要大興土木，廣選美女，充實后宮。 我父親冒死進諫，杵犯了天聽，王上大怒之下，幽囚了我父，而且......而且下令不日處斬......(落淚)。

　　姒這個幽王，怎麽這麽不講理?

　　洪德我沒有辦法，後來跟母親和幕僚計議，我父親是進諫王上選美而觸怒的龍顏，導致今天身陷囹圄命懸一線，不如我這個做兒子的，主動為他搜幾個美女獻上，一來以示承順臣服，二來，真個這個美女能打動了王上，說不定他會立即釋放了我父親。褒城上下，街裡廛外，無不傳誦姒的美貌。所以，我就來找她了。

　　姒(痛苦)這麽說，你找她，是為了把她獻給幽王，救你的父親?

　　洪德是的。

　　姒好吧......洪德，你說你叫洪德是吧?洪德，你已經找到她了......

　　洪德(大驚)什麽?(黯然，痛苦不堪)我怎麽這麽愚蠢?這麽愚蠢！除了姒，你還能是誰?還能有誰?

　　姒(殷切地望著她)那麽......你......還要把我獻出去，獻到那個幽王的筐床之上嗎?

　　洪德(羞愧，痛苦)我......我......

　　姒(靜靜地期待著，期待著，終於，絕望，也終於，釋然，自嘲地一笑)“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多美啊！可惜是假的。也是被標了價的。原來......原來，他沒騙我，他說的是真的......原來，你也是跟他們一樣的......我想，我是聞到了那什麽魚的味道啦！......

　　(她掩鼻。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