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十年後。夏。某日。傍晚時分。
布景:布置同第一幕。皇宮。勤政殿。
幽王斜靠幾案。身後是兩名衛士。虢石父坐左邊第一張幾案。
石父怎麽會這樣?
幽王是啊,我是多麽失敗啊!想想吧,十年呐,整整十年。我費勁心思,絞盡腦汁,我命令她,我哀懇她,我為她安排通宵燕舞,酒綠燈紅,我帶她牽黃擎倉,縱馬畋獵,我給她捉來天上的龍,隻為剜下龍鰭,給她燉一碗精致濃香的羹湯,我拜請月宮的姮娥,用彩霞給她織造了美輪美奐的絲衣。我做了人間帝王能做到和不能做到的一切,隻為博她一笑。可是我依然失敗了。十年來,每天清晨的第一縷日光把我喚醒,我就在心裡立誓,今天一定要讓她象鮮花一樣燦爛歡笑,每個夜晚,每個夢裡我都夢見她的臉上終於為我綻放那比鳳凰的羽毛還要眩目的笑容。這成了我的心病。你知道嗎,我又是難過,又是興奮。自從十年前她入宮那天起,我發現我終於活過來了。我有了目標,有了心事,有了追求,那就是她的笑。她多美啊。可是象盤古開天,萬物具備了卻沒有人,象女媧造人,土偶們擁有了天神的形貌能跑能跳能呼吸卻沒有天神的靈智,象神禹治水,浩大的工程經歷了十年的艱辛卻還差著最後一鍬土,這就是沒有笑容的姒。十年來,我為了完成盤古女媧和神禹沒有完畢的工程奮鬥著。早晨我充滿著新生的希望出海升空,正午我躊躇滿志蓬勃火熱,而到了夜晚,就只剩下虛弱和蒼白。盡管如此,即使是在漆黑如磐的深更,我依然在心上藏著熹微的光芒,期待著新的一天,期待新的一天我的努力終有回報,我的願望終會達成。就這樣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就這樣直到今天。然後,今天,我忽然在銅鏡裡面發現了一根白發。一根白發!那麽神氣,那麽張揚,宣告我的老之將至,宣告我的精力即將日薄西山,宣告我將日漸衰弱,宣告我的努力時日無多。我隻好認輸了。向這根白發。向我的追求。這就是我今天找你來的原因。你是我溺斃前最後一刻漂浮過來讓我逮住的一根葦草。我寄望於你帶我泅渡到彼岸,石父。
石父我嗎?
幽王是啊。當然,我還宣召了洪德。當初是他把姒獻來的。他以為他用她換了他父親的一條命—多麽昂貴的一條命啊!這一兩天他也該到了,如果沒有意外的話。
石父大王,您就是草原上的斄牛,高大偉岸,百鳥不敢侵近,百獸為之臣服。而我呢,不過是一隻狸貓,卑微弱小,東西跳踉。
幽王你也不行嗎,石父?不要斷然拒絕我,給我點希望吧。
石父好吧,大王。也可以這麽說,捉老鼠的活,斄牛是不擅長的,可是我狸貓卻賴之以存生。
幽王石父,真的嗎?你真地能為我博她一笑?
石父大王,石父全部家業,可值千金,石父願以千金為質,如何?
幽王(興奮)真的嗎?你真地能做到?石父,你要是真能的話,我給你......你已經位列三公,加官進爵是不能啦,再加我就得把周天子的王冕加你頭上去了......
石父(惶恐)石父生生世世,能給大王為奴為馬,已經是最大的奢望了。
幽王那好,既然你千金為質,我也質一千鎰金出來,得她一笑,兩千金都是你的,否則......可是,瞧,她來了!(姒上。她幾乎還是十四五歲時的樣貌,雖然穿著變了。
可是,無論多麽奢華的服飾,都掩不住她的自身的那令人窒息的美。與第二場唯一不同的是,她的天真,稚氣,活力不見了。她失去了對周圍一切事務的興趣,所以始終是一副懶洋洋,心不在焉的神態。但是就連這種懶散,都透著無以言傳的美。) 石父(諂媚)娘娘金安!
姒(淡淡)虢公萬福!小女子不知虢公還在,這就告退!
石父等等,娘娘,小臣沒有萬福,卻有萬禍將至,會把我萬剮成泥,娘娘來得正好,萬乞娘娘救小臣於刀俎!
姒我嗎?
石父是,天下之大,除了娘娘,再沒有第二人救得了小臣了。
姒我一個弱女子,浮雲流水一樣,從來沒想到自己還有什麽用處,虢公金口,小女子當然任憑虢公驅策。
石父小臣鬥膽跪求娘娘展顏一笑!
姒笑嗎?虢公只是要小女子一個笑?
石父石父是為大王討的,石父自己就是有十個膽子也不敢。
姒(沉思)笑?我想起來啦,我曾經是會笑過。我娘給我的每個笑都標了價。它們就象一筐爛柿子一樣擺在我臉上,誰想要都可以摘。一捆柴一個。一隻兔子一個。打一提水一個。誇一句我娘長得美心眼好也一個。就這麽一個一個的,柿子給拿光了,我的笑也竟然給賣完啦。真是萬分對不起虢公,一個都沒剩啊。早知道虢公要,那時我說什麽也為您老人家預留一個啦。
石父那真是太不幸了!
姒要不您去找一下我娘,說不定她哪還偷偷藏著一個?或者去我們村裡,向書生啊獵人啊樵子啊他們打聽打聽,讓他們翻翻箱子底床鋪下牆旮旯裡,也說不定能找到一個半個他們買過的用舊了的?不過這麽多年過去了,就算翻出來,它們也早該腐爛,發出鮑魚的臭味了吧?
石父娘娘真會說笑!娘娘的笑一定是天神的國度裡那永不枯萎的瓊花。
姒也有可能哦!那些假笑,跟假花一樣,雖然經過了多年,落滿塵土,卻依然開放著。我祝虢公好運了!
石父娘娘不會笑,卻說得好笑話。不如石父也給娘娘說個笑話?
姒唔。
石父(擺造型)諾!
姒這就是虢公講的笑話?
石父娘娘看石父可象個笑話?
姒嗯,很象。一個衣冠楚楚的笑話。一個大腹便便的笑話。也是一個大富大貴的笑話。虢公這個笑話,我們普通人哪裡消化得了?
石父我看出來了:我是個失敗的笑話。可是娘娘可否可憐一下這個失敗的笑話,賞賜它一個微笑,哪怕是世上最輕最淺的,哪怕是若有若無的,一絲,一縷,怎麽都行?也體現娘娘憐憫弱小,安慰失敗的同情之心啊。
姒凡人都是高興了才笑的。虢公不願意付出,卻想要人笑,天下哪有這麽便宜的事?我的每一個笑都是有價的。只是不知道虢公舍不舍得付錢了。
石父舍得!只有娘娘開價出來。
姒(沉吟)聽說虢公祖傳十二代一塊玉佩,價值連城,還聽說虢公放哪都不放心,無論走到哪裡,都佩戴在身上,有嗎?
石父(心疼)難道一個人這一世就一個自己的秘密都不能有嗎?
姒虢公當然不舍得用珍愛如命的一塊玉來換小女子一個一文不值的笑了?
石父(在身上窸窸窣窣,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塊玉佩,捧在掌心,遞向姒)如果能得娘娘展顏,小臣就是舍了性命也在所不惜,何況一塊玉?
姒(對玉不屑一顧)小女子自小愛聽碧玉掉在地上摔成碎片的聲音,清脆悅耳,動人心弦,有如龠音,有如戀歌,有如小時候娘在耳邊唱的搖籃曲。小女子還聽說,越是珍貴的玉,臨死的籲歎也越是淒美。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知道虢公能否為小女子證實一下。
石父(猶豫,不舍)如果小臣讓娘娘聽到玉碎之悲鳴,娘娘答應成全這塊古玉一個微笑嗎?
姒也許!
石父(咬牙,狠心,跺腳)罷了!(把玉甩在地上。玉碎,發出丁啷脆響。與此同時,石父和幽王都沒在看玉,四隻眼睛死死地盯著姒,生怕疏忽了姒臉上哪怕淺淡的一縷笑痕。但是,沒有。姒閉著眼睛,似乎在捕捉,在體會玉碎之音,但是她臉上依然沒有展現絲毫笑意。兩人大失所望。石父顫聲)娘娘?!......
姒嗯?
石父娘娘聽到了?
姒(似乎還在回味)聽到了。很好聽。聲音裡漾著一種撕心裂肺的美。果然奇妙非常。
石父可是娘娘承諾的笑呢?
姒我承諾了嗎?我說“也許”,虢公大人。希望虢公的耳朵還沒有昏聵到聽“也許”為“一定”,也希望虢公的腦子還沒有糊塗到以“也許”為承諾。
石父(流汗,張口結舌)這......
幽王姒啊,你也把虢公耍得太狠啦。好歹他也是一國之公啊!
姒是,大王。我錯啦。我錯把他當成一國之侯(猴)啦。對不起啊,虢公,把您老人家的爵位貶低了一階。這個罪過可重了。虢公大人大量,小女子這廂賠罪了。(施禮)
幽王(對石父)石父啊,認輸吧!本王免費送你一句金玉良言:如果你不想自取其辱,那麽作為男人,永遠不要試圖和女人耍弄口舌。須知女人的口舌,搬弄得泰山,懸掛得黃河,顛倒得陰陽,扭轉得乾坤,柔弱時似水,卻能翻天覆地,尖利時如劍,專擅殺人無形。
姒(並不爭辯)既然大王這麽說,小女子從此給嘴上安上扃鐍,牢牢鎖住就是。
幽王(慌)別啊,我收回,收回剛剛從我嘴裡吐出去的每一個字,行不?
姒大王收得回嗎?聽說覆水難收啊。
幽王縱然難收,也並非不可能啊。再說我堂堂大周天子,要收回一盆覆水,總有辦法的,是吧,石父?
石父(翻掌)易如反掌!
姒那麽,我們女人的口舌......?
幽王柔滑香軟,妙不可言!
石父妙不可言!
姒那是豬豚被煮熟了烹製出來的唇舌,不是女人的。女人的口舌,遠遠沒有男人的靈活。男人的舌頭反覆無常。他對我說過,好象是這樣說的:男人的話象是黃河的水,永遠夾雜著泥沙汙穢,永遠後語推翻前言。有所求時說得天花亂墜,有所惡時罵得狗血淋頭,有所忌時又三緘其口或者說出了也要忙不迭地收回。(掩口)哦,對了,申明一句,我並非是說大王。大王您當然除外。
幽王(苦笑)好一個除外!
衛士(自外上。向幽王行禮。)稟大王,褒城洪德宮門外候見。
幽王(急)好啊,他來得倒快!快宣!
姒(皺眉)洪德?這個名字聽來耳熟得很。
幽王愛妃,你忘了十年前,是誰領你進的宮門了嗎?
姒(恍然大悟)哦,原來是故人。我聽說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請大王告訴他,他對姒的恩情,姒感佩於心,無時或忘。不過,見他就不必了。虢公,祝您老人家好運!(下)
幽王(目送姒的背影,感歎)石父啊,這樣的一個人,你能想象得到嗎?她風情萬種,她機智聰慧,時而調皮任性時而冷酷刁鑽又象個不聽話的孩子,可是她做這所有一切的時候,竟然永遠是一張冰雪一樣冷峻的臉。我為她瘋狂。你知道嗎,傳說堯時十日並出,自從羿射落了九個之後,天上再沒有十個太陽啦。可是我呢?我耗盡了十個太陽的熱情,把金石熔了橫流,讓群山披上火焰揚波,把大地燒燼成鍋灰吹散,卻就是無法化開她臉上的堅冰。可是你瞧,就是她的冷漠,也別有一番滋味,使人銷魂蝕骨。(衛士帶洪德上。衛士下。)
洪德(長揖)草民洪德參見大王!
幽王(笑呵呵)洪德,免禮,免禮。坐下吧。
洪德謝大王!(他在右首最後一張幾案前坐下)
幽王你父親近來身體還好?
洪德托大王福,還算康健!
幽王洪德,你還記得姒嗎?十年前你送給本王一份大禮,本王一直還沒找到機會感謝你呢。
洪德王上寬宏大量,饒恕父親忤逆之罪,複了父親的官職,還許他治理褒地,大王恩德,已經天高地厚,洪德哪敢別有奢求?
幽王洪德,這個說起來我更應該感謝你啊!你給本王一個好台階啊!
洪德(疑惑)草民愚昧。
石父洪德啊,你,還有你父親,包括叔帶他們,是太不了解大王啦。大王從來就沒想過放歸叔帶,更不會去殺你父親。大王心裡比誰都明白他們都是國家的柱國大臣,大周沒有我石父還是大周,可是沒有了趙叔帶褒珦就不成其大周啦。大王原意冷幾個月就招叔帶回朝,你父親嘛關個十天半月,也不過殺殺他的傲氣就放啦。正猶豫著找一個什麽理由放你父親的時候,你就來啦。
洪德(痛苦)原來......原來是這樣?
幽王是啊!所以,你救的不是你父親,你是救了我啊,洪德!
洪德(羞愧,痛苦不堪)洪德......洪德......不敢......
幽王洪德,我這次召你來,希望你再救本王一次,不,也許是兩次。
洪德大王但凡差遣,洪德萬死......不敢辭!
幽王想想十年前,那時本王也是一時意氣,準了叔帶告老。我錯看了叔帶大夫了。我以為他還會回來的。沒想到他牛脾氣上來,竟然棄了我舉家遷往晉國去了。我請了他幾次,他都找借口不肯回來,就是不肯原諒我啊。這根硬骨頭,我是啃不動啦。也怪我自作聰明,反被聰明誤了。我想你回去能否跟你父親說說。我聽說他和叔帶是生死之交。我想請你父親代替我把叔帶大夫給請回來。你知道,叔帶在的時候,我是渾身不舒服,王位上象是長滿了棘刺,坐著扎得我哪哪都疼,可是他走了,沒有刺扎我了,我這渾身要壞死,要癱瘓啦。
洪德草民回去一定轉達大王旨意。
幽王不是旨意,也不是命令,洪德。告訴他,是我請他。是求他。
洪德草民......明白大王意思......
幽王(猶豫)洪德......
洪德草民在。
幽王我想問你......額......你可曾......見王妃......嗯......笑過?
洪德這......草民不明白!
幽王笑......就是這樣......(他做了一個生硬的,醜醜的笑)額,就是笑......你明白了?(洪德低頭,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眼前浮現第一次見姒時姒對他的那傾國傾城的一笑,耳邊想起了姒的話:“你說,我笑得真的有那麽好看嗎?”“你喜歡看我笑嗎?”“那等你把我娶回家,我天天笑給你看,好不好?”他想到這兒,臉上露出懷舊的笑容。)洪德?
洪德(回到現實中來)哦。大王......實在抱歉......洪德......洪德......(他越說聲音越低,顯然還不是很習慣撒謊)沒見王妃笑過。
幽王(臉上露出失望,同時又釋然交錯的複雜的神情)我還以為......你見過呢!她真地從來不笑嗎?為什麽會這樣?十年來,我就沒見她笑過。洪德,是你領她來的,她是你褒地人。你有什麽辦法能令王妃展顏一笑嗎?
洪德(痛苦)這個......恐怕草民......也無能為力......請大王責罰!
幽王真的沒有辦法可想嗎?
洪德(沉思)大王,也許草民的夫人可以一試。草民這次來,帶得她在身邊。她......她是王妃的同鄉,聽說,十年前,她也是王妃最好的姐妹。
幽王有這回事?那就有勞尊夫人了。(對衛士)宣洪德夫人進殿!
衛士是,大王!(下)
幽王(對洪德)洪德,你也是因為尊夫人的關系,所以認識王妃的嗎?
洪德(羞愧)是......是的,大王。(衛士帶風語上。)
風語(衣著華麗卻不掩其憔悴。跟十年前相比,那個瘋瘋癲癲癡癡笑笑的風語不見了,代之以一個成熟,端莊,溫雅的貴婦人的形象。也就是說,青春雖還在,青澀卻不再。她襝衽,向幽王施禮)民婦拜見大王!
幽王免禮,免禮!嗯......本王請你來,實在是......有個不情之請......
風語大王請說!民婦但憑大王和夫君做主。
幽王本王......額......我聽說,你是王妃的朋友?
風語是。夫君此來,民婦一定要跟來,就為了希望有機會懇請大王能讓民婦有幸拜見王妃一面。
幽王(高興)這就好了......原來你也有心......王妃自從入宮,額......一直心裡不樂,臉上無歡。我希望你能幫本王一個忙,就是,嗬,怎麽才能讓她高興,就是說,讓她象樹上嘰嘰喳喳活蹦亂跳的小鳥兒一樣,也能夠唱起歡歌,吐出笑語。額,怎麽說呢,本王很在乎她,希望她快樂,想要她歡笑,就是......
風語(同情,感動)大王,這兒站著一個人,有著跟你一樣的心境,她活著的理想,就是有一天,讓她愛的人高興起來,能夠看到他的歡笑,那麽她死也無憾。所以,大王,請您不要再說了。大王的心思,小女子感同身受。大王的願望,小女子會象幫助我自己一樣,幫助大王。能否成功,大王,恐怕就不在我,不在大王,只在天了。不過我想,老天會幫助有情人的。
幽王多謝夫人!......讓夫人......見笑了......
風語天下女子,但能從夫君處得大王一分癡情,也可算不枉此生。大王聊聊數語,已使小女對大王的敬重,遠超三皇五帝,日月天神,小女子哪裡敢笑話!
幽王夫人真宮涅知己也!(意識到失態)對不起,洪德......我沒有別的意思......洪德啊,老天對你寵愛有加,讓你娶了這樣一位夫人,雍容端莊,蘭質蕙心,連我這個天子都羨慕不已啊!希望你好好珍惜,莫要辜負了尊夫人的一番情義!
洪德洪德謹遵大王命!
幽王(對衛士)衛士!
衛士一(抱拳)在!
幽王去把王妃請來!
衛士一是,大王!(下)
幽王(對石父,洪德,衛士二)咱們也暫且回避一下吧,給夫人們騰點地方。(除風語外,余人皆下。)
姒(在外面,隻聞其聲,不見其人)倒是什麽事?火急火燎地叫人家來?
衛士(在外面,隻聞其聲,不見其人)小人不知,娘娘到了就知道啦!
姒(上。一眼看見風語,身子一震,僵立當場。她望著風語,嘴巴動了幾動,顫聲)小語?小語妹妹?
風語(也凝望著她,激動,顫聲)姒姐......(忽然醒悟一樣,襝衽施禮)王妃娘娘......草民拜見......王妃娘娘!......
姒(咬著嘴唇,臉色驟變,表情複雜,陰晴不定)你......叫我什麽?
風語(小聲,似乎自己也覺得別扭)王......王妃娘娘......
姒(高聲,擺出王妃的威儀,分不清是威脅還是命令)什麽?你再叫一次?
風語(愣住,膽怯)我......民婦給王妃娘娘請安!
姒(勃然大怒)你是誰?膽敢來找王妃娘娘?告訴你,王妃娘娘沒空,王妃娘娘不見外人。(轉身就走。)
風語(厲聲)站住!
姒(站住,緩緩轉身,一字一句地)你......敢......這麽......對......王妃娘娘......說話?
風語(噗哧一笑,撲上去)你這個小蹄子,看我不我撕爛你的嘴!(姒張開雙臂,緊緊抱住她。長久。當她們分開時,姒滿臉都是淚水。風語憐愛地撫摸她,給她擦臉上,眼角的淚)好啦,王妃娘娘是不準哭的,羞也羞死了。(她自己說著,竟也控制不住,流下淚來。)
姒(委屈)小語妹妹......(再次抱住她,痛哭失聲。)
風語(兩人抱頭哭了一會兒。哄孩子一樣)好了,姒姐姐,不哭了,再哭就把太陽哭落啦。咱倆找個地方坐下。咱倆好好聊聊。好不好?
姒這兒沒有可坐的地方。冷冷的幾,冰涼的地。我想要坐在草地上,坐在洛河邊,坐在柳樹下。那兒多美啊!萬千柔情的草織成的毯子。花兒點綴上紋路。蜂蝶多情地繞著你跳舞。風兒喁喁在你耳邊低語。流水淙淙,哼著歌兒一路東去。天大地大,想怎麽跑怎麽跑,想怎麽跳怎麽跳,可以大喊大叫大哭大鬧。小語妹妹,我好想那片郊野,那個只有幾十戶人家的小村子,那個我一刻都不想多呆的茅草屋的家,還有我的那個我一心想逃避的怎麽看怎麽鄙陋粗俗的娘。雖然她為一百鎰金賣了我。對了,她還好嗎?
風語(牽著她的手)來,咱們先坐下。我有好多好多的話要跟你說。我要把咱倆這十年沒說的話今天全部給你補回來,一句都不能少。
姒(拉她到幽王的座位上)來,就這個大。咱倆一起。
風語(猶豫)這個是大王的座位吧?
姒(滿不在乎)管他呢。今天我做大王,你做我的王妃娘娘好了。(兩人坐下)
風語(端詳著她)十年了,姒姐姐,你怎麽一點都還沒變?還跟十年前一個樣。論模樣,你該叫我姐姐啦。不過,從小到大,我雖然嘴上叫你姐姐,心裡一直當你妹妹的。
姒誰叫你挑錯了日子,比我晚幾天出來?小語妹妹,你怎麽樣?這十年過得好嗎?
風語先不說我。你剛才不是問嬸娘嗎?
姒嗯。我娘過得怎麽樣?她還是那麽胖嗎?她是不是天天抱著她那一百鎰金睡覺?有沒有給我生幾個小金妹妹?
風語你呀,這張嘴!我真想把它給撕了。(扭她的臉)可惜這麽美,妹妹下不來手。你剛離開的時候,嬸娘是趾高氣揚的,甭提多神氣了,見人就說,一百鎰金啊,夠她活到下輩子的下輩子的下輩子了。可是,嬸娘並沒有笑多長時間。沒過幾個月,她就失魂落魄一樣,天天對著那些金子發呆。她說,金子是死的。金子不能陪她說話。金子不能惹她生氣。金子不會笑。金子不能幫她做飯。金子冷冰冰的。金子不是她生的。她不要金子。多少金子也換不了她的女兒。她說,她恨這些金子。它們害她失去了女兒。後來,她就把那些金子,全村幾十戶人家,這家三鎰,那家兩鎰,全給分啦。她自己一點也沒留。她說她這輩子不要再看見這東西了。
姒(淚流滿面,哽咽)娘!......
風語姒姐姐,你也別為嬸娘擔心。你走了之後,她人是消瘦啦,消瘦了很多,不過肉減了,反長了精神,不象以前走幾步就喘啦。另外,農夫不管自家多忙,也不忘照顧她的田,樵子每天照樣給她送柴,獵人打到了新鮮的野味,也還給她送去她的一份,她悶了,書生時常會上門給她講些故事。一切都跟你還在一樣。大家都沒忘記你呢!
姒(感動)我......我也想你們大家啊。我總是夢見你們。我都不知道現在我是不是還在夢裡。我想,我一定又在做夢啦,不然,這深宮高牆林立,重門深鎖,連蒼蠅都飛不進來,你怎麽能進到這兒來?
風語(低頭)我......我是跟我夫君一起來的。
姒(高興)哈,我都忘了,過了十年了,你一定也嫁人了。快說,誰這麽幸運娶了我們小語妹妹?是書生嗎?書生當官了?我也看出來他不會一輩子呆在我們那小村子的。那池子太小。他早晚會跳出來,遊到大江大河裡的。
風語不是書生。書生到他面前,就象山雞站在鳳凰跟前一樣。
姒真的嗎?快告訴我,他是誰?
風語(望著她)你認識的?
姒(大惑不解)我認識?
風語(緩慢)是的,你認識......他叫......洪德。
姒(失聲)什麽?(喃喃)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風語(依然凝望著她)因為你,姒姐姐!
姒因為我?
風語是的。因為你!因為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因為他娶了我,他就可以一直不停地跟我講你,從早上第一縷曙光喚醒他的睡眠開始,一直到深夜,到連星星也受不了他,捂上他的眼睛,縫上他的嘴巴為止。我白天夜裡伺候的男人,他的眼裡,心裡,話裡,只有你!
姒(痛苦)哦,小語妹妹,他怎麽能那麽對你?
風語(平靜)因為,我是為他活著的。無論他做什麽,說什麽,只要他高興,我就高興,他快樂,我就快樂。他要是痛苦,我恨不得把他身上的痛苦統統拽過來安到我身上。盡管,我為之活著的人,卻為你活著,可是,我無怨,也無悔。
姒(不忍)對不起,小語妹妹,對不起!
風語姒姐姐,不是你的錯。是的,曾經,是有些日子,你是我最痛恨的人。我恨你恨到骨髓裡。我恨不得把你連骨頭帶肉和血都剁成泥,做成丸子,煎成菜,再一口一口把你嚼碎,把你吞到肚子裡,把你消化掉,讓你消失得無影無蹤,再也進不來我的生活,再也不能插在他和我之間,再也進不到他的夢裡去。可是,姒姐姐,這不怪你。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既然我選擇了他,我就只能接受他。
姒可是這不公平啊,小語妹妹,這不公平!
風語姒姐姐,這世上本來就沒有公平。公平只能自己找。
姒自己找?在哪裡?
風語在你心裡。在你自己的心裡,有一杆稱。你想使它公平,它就公平。你不想使它公平,它永遠是斜的。
姒(沉思)我不懂!
風語那是你不想懂,姒姐姐。我們都不再是孩子了。我知道這些年,你很委屈。你失去了很多。也許比我想象的要多。你把它們,把你失去的這些,看得很重。很重很重。你的稱被它們壓彎了。無論在另一邊放什麽東西,放多少東西,它永遠是彎的,是斜的,是偏的。因為你看不到那另一邊放上的東西。或者你看到了,但是你把它們看得很輕很輕。
姒小語妹妹,你想說什麽?為什麽我聽不懂?
風語我想說的是,姒姐姐,請你認真聽,我這輩子可能見不到你第二次了,我只能對你說一次,請你一定聽清楚:不管洪德多麽優秀,也不管我對他多麽愛重,可是,我的眼睛告訴我,現在我再把我的眼睛告訴我的轉告你,洪德到大王身邊,也象山雞站在鳳凰旁邊一樣。我這麽說,不是因為他是大王,他是周天子,而是因為他的心。如果有一個人用他的一分心來對我,我會毫不猶豫地為他獻上我的骨,我的血,我的身體發膚,我的生命,更不用說區區一個笑了。
姒(低頭思考)我想,這回我是懂啦!小語妹妹,你說,他是不一樣的嗎?他告訴我說,所有的男人都是一個樣的。都是騙子。我曾經以為一個男人是不一樣的。結果,他也是騙子。從那時起,我就決定,再也不會為他們笑了。之前,我的笑太廉價了。可是現在,我不賣了。不管他們付多少鎰金,付多少車甜言蜜語,付多重的海誓山盟,也再也買不到我的笑啦。我不知道,我怎麽還能再相信他們。我無法強迫我再次相信他們。不管是誰,只要他們靠近我,我總能聞到一股味道。一股腐爛的鮑魚的味道。他們的思想的味道。就算我堵住鼻孔,我也阻擋不了它們。小語妹妹,我怎麽辦?你說,我該怎麽辦?(哭)
風語姒姐姐,做回你自己吧!不管他是誰,是人是神還是鬼,不要受他的控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騙子。他們也有癡心,有愛,有真,也會受傷,會流淚。
姒(夢幻似的)真的嗎?真的是這樣嗎?
風語至少,他是不同的。不要用眼睛,不要用鼻子,用你的心去看,去聞,你才能發現真的他,才能找回真的你。
姒真的,他是不同的嗎?
風語是的,他是不同的,姒姐姐。也許你要問我為什麽,我怎麽會了解他,那麽我告訴你,我和他的唯一區別,就是他在鏡裡,而我在鏡外。或者說,他是我的鏡子,而我,是他的鏡子。我們互相照見彼此。不論多麽幽深的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姒謝謝你,小語妹妹!可是我十年沒笑過了。我都忘了怎麽笑了。
風語(拉著她的手)來,給妹妹笑一個。你不知道,你一笑,連我都迷醉,恨爹娘錯生了我,沒給我個男兒身。(望著她,期待。姒醞釀了半天,很努力地,擠出一個僵硬的笑。風語也笑)好醜啊!
姒真的很醜嗎?那我更不敢笑啦。
風語不是這樣的。要真心地笑。
姒(努力,憋了半天,終於還是放棄)我笑不出來。
風語好姐姐,笑不是木器,刻意雕琢不出來的。只要你有心,它一定會重新回到你的臉上來。
衛士(在外,喊)大王駕到!
姒(慌)他也跟大王在一起嗎?
風語是的。你真不想再見他一面嗎?
姒我還沒準備好。小語妹妹,你還會來看我嗎?
風語姒姐姐,記住我的話。他是不同的。
姒謝謝你,小語妹妹!我想我會記住的。(從右首後門下。幽王,石父,洪德,衛士從正門左首上。各就其位。洪德四下張望尋找,沒見到姒,一副說不清是釋然還是茫然的樣子。)
幽王(殷勤,滿懷希望)洪德夫人,怎麽樣?
風語(斟酌)大王,我想,娘娘可能還沒準備好......請大王多點耐心,再稍稍給她點時間!
幽王(失望)不管怎麽樣,還是多謝你!還有洪德,有勞你了!
風語能見到大王,為大王略盡綿薄之力,是民婦和洪德的榮幸!(輕輕拽了一下身側失神的洪德)
洪德嗯......是,是草民等的榮幸!
幽王洪德,你一路鞍馬勞頓,就先回去休息休息吧!其余的事,明天我們再商量了。請你明天務必再來一趟。
洪德多謝大王!
風語民婦告退!(二人下)
幽王(苦笑,失望)還是不行!
石父最後一招了,大王。
幽王(猶豫)石父,你確定你說的方法行嗎?畢竟,要驚動天下諸侯,非同小可啊!
石父尋常小事,怎博娘娘一笑?沒有驚天動地的大手筆,又怎能引來娘娘曠古絕今的一笑?
幽王可是萬一......?
石父如果還是失敗,石父立刻認輸,而且即刻把那一千鎰金獻給大王。大王盡可以以自己的名義,再把它們分賜諸侯。想那些諸侯得了賞賜,一定會對大王感恩戴德,對大周也一定會更加忠心不二。大王有百得而無一失,何樂不為?
幽王好,也只能如此啦!(大聲)來人!
衛士一(抱拳)在!
幽王傳我命令,立即點燃驪宮烽火台狼煙!
衛士一是,大王!(下)
幽王石父,咱們現在就請娘娘到驪宮等著嗎?
石父不著急,大王。估計最近的諸侯兵馬到,怎麽也得五六個時辰。
幽王好漫長啊!我一刻都等不了啦!我的頭髮都已經白了。再等下去,它們就都掉光啦。然後是牙齒。然後,就輪到我的皮肉啦。我可不想見到她的笑時,自己已經變成一具骷髏。那會嚇著她的。
石父大王已經等了十年,又何必在乎多這麽幾個時辰?請大王稍安勿躁吧!
伯友(自外。大聲)誰敢攔我?稟告?十萬火急,哪有時間稟告?(闖進大殿。)
衛士(跟在伯友身後,一臉無奈。)稟大王......
幽王下去吧!對了,你傳一下我的口諭,以後司徒大人要見本王,無論何時,任何人不得阻攔!
衛士遵命,大王!(下場。衛士一上。歸位。)
伯友大王,萬萬不可啊!(跪下)伯友求大王為了江山社稷,為了祖宗基業,立刻收回成命!
幽王叔父,到底是怎麽回事?
伯友可是大王傳令點燃驪宮烽火?
幽王(心虛)是,叔父,是侄兒。
伯友伯友請問大王,可有外敵侵擾我國都?
幽王這......沒有......
伯友大王可要緊急征伐?
幽王也沒有。
伯友大王可知道祖宗設這個烽火台是為了什麽?狼煙一起,天下三百諸侯,十萬火急,晝夜兼程,傾兵而出。大王今天無故而舉烽火戲諸侯,異日萬一有不測不虞不時之需,諸侯不來,我大周豈不是危如累卵?到時悔之不及,大王不可不慮啊!(叩頭)大王!伯友求大王收回成命,莫要以大周國運根基兒戲啊!
幽王這......
石父司徒大人也太危言聳聽了吧?當今盛世太平,國泰民安。我大周富有四海,天下四方,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哪裡會有司徒大人所說的不測不虞?
伯友你!......我大周三百年基業,眼睜睜就要毀在你這個讒諂面諛,貪位慕祿,唯王所欲,逢迎不暇的無行小人身上。萬一有事我鄭伯友第一時刻剁下你誤國的腦袋割下你擅佞的舌頭去喂郊外的野狗!
石父司徒大人,石父願意一力承當任何後果。真有那一天,石父自己提頭交給司徒大人!
伯友(指著他)狗賊,你一力承當?你承當得起嗎?社稷的安危,大王的安危,百官的安危,天下萬民的安危......
幽王(不以為然)叔父,您太過慮了。這樣,無論什麽事我來承擔,與石父無關,也和叔父無乾,如何?
伯友(痛心疾首)大王,小樂怡情,小欲養身,淫樂縱欲,輕則喪志,重可喪身。大王不可不慎啊!
幽王(不快,但還是忍耐住)叔父,我向您保證,就這一次。最後一次。以後但凡叔父有求,侄兒無不應允,這可以了嗎?
伯友(鍥而不舍)大王,一次失足,千古留恨!大王三思啊!
幽王(不耐煩)叔父,您不是總教導我說君無戲言的嗎?江海可倒流,六月能飛雪,君命卻不可收。叔父,您不陪我們一起到驪宮去看看嗎?畢竟這種場面,萬馬奔騰,千軍縱橫,恢宏壯麗,十年不一遇啊!那我們先過去了。(對衛士一)你去請王妃娘娘到驪宮去,說我在那兒等她。
衛士一是,大王!(下)
幽王石父,我們走吧!叔父,您保重身體!(帶石父下)
伯友(團團轉)怎麽辦?怎麽辦?對了,王妃娘娘......(對衛士二)快去,攔住王妃娘娘,請她務必先到勤政殿來,就說伯友有要事求見,江山社稷,全在娘娘身上了!
衛士二是,司徒大人!(跑下)
伯友(坐倒在地上,頹唐萎靡)快點啊,快啊,希望還來得及,希望......什麽都可以丟失,希望要給我留下......希望......
姒(上)叔父大人,您找我?
伯友(翻身跪下)王妃娘娘,快,請您趕緊去追上大王,阻止大王點燃烽火!
姒叔父,您快起來!到底是怎麽回事?
伯友沒有時間啦!娘娘,伯友求娘娘務必答應!
姒可是,叔父,我在雲裡霧裡一樣,都不知道您要我做什麽。請您告訴我個大略,我也好去請求大王啊!
伯友先王昔年因為犬戎強悍恐怕他們入侵而我大周諸侯兵力四散來不及集合所以在驪山上建了二十個煙墩只要一發現賊兵來臨就立刻點燃烽火狼煙大起直奔雲天煙墩十裡相隔環環相扣不多時就能燃遍四境那麽遠近諸侯無論多麽緊急的事都必須放下立即舉全國兵甲來救王城烽火只有十萬火急才能點燃也是諸侯效忠的信物可是現在大王無故要舉烽火等同於戲諸侯這麽一來今後大周遇事再燃烽火誰還來救伯友力勸大王不聽懇請娘娘不看自身不看大王也看在王子的份上阻止大王救救我大周啊娘娘!
姒我明白了,叔父!我這就去找他。
衛士一(自外上)王妃娘娘,大王請您趕緊過去!
伯友快說,大王點燃烽火沒有?
衛士一司徒大人,您看不見嗎?大火已經點燃,把西天的雲都燒著啦。您看那狼煙,氣勢如虹,直衝霄漢,翻著跟頭,一去就是三千裡遠呐!
伯友(跌坐地上,面如死灰)完了!全完了!
姒叔父,對不起,沒能幫上您。(下。衛士一跟下。)
衛士二(上。抱拳)司徒大人?
伯友(無力地)你退下吧!不用管我!
衛士二是,司徒大人!(下)
伯友(喃喃)完了,完了,全完了......(他象一尊泥塑一樣,垂著頭,癱在地上。大殿內逐漸昏暗。衛士一聲不響地上來點亮殿內四角幾個碩大的油脂燈,又一聲不響地下去。靜場。不知道多久。)
伯服(上)這兒還亮著,他們在這兒嗎?(看見伯友)喂,你看見我父王和我娘了嗎?我到處找不到他們。(伯友依然低垂著頭,不理他)伯伯,你是誰?為什麽不理我?我父王和娘都不理我。你們都商量好了的嗎?(伯友抬起頭了,憐憫地望著他。伯服吃驚)叔公!是你嗎叔公!
伯友(依然沮喪地)是,是我,伯服。
伯服(上去抱住他的頭)叔公,伯服找不到父王和娘了。叔公能帶伯服找到他們嗎?
伯友伯服,他們一會兒就回來了。這麽晚了,你怎麽還不睡?
伯服叔公,伯服怕黑。黑夜張著黑洞洞的大嘴,把太陽都吞肚子裡面去了。黑夜塗著大黑臉,跟我娘一樣不會笑。黑夜舞著螃蟹的黑爪子,把蚊子,蟲子都趕出了窩,它們也都害怕地叫成一片。伯服一個人,伯服閉上眼睛,它會來掐伯服的。叔公能陪伯服嗎?叔公是大英雄,是大周的戰神,叔公會幫伯服把黑夜打跑的,是嗎,叔公?
伯友是嗎?伯服,你聽誰說的?
伯服是父王說的。父王說犬戎王曾經召喚了十萬天兵天將侵犯我大周,叔公一個人,一輛車,把槍往天上一指,一聲大喝,那十萬天兵天將全嚇得尿了褲子,跌下雲頭,丟了一地盔甲武器,抱著頭全跑得沒影子啦!(他“呵呵”地笑)父王說,叔公就是這麽威武!
伯友大王是這麽說的嗎?
伯服是啊。父王還說,叔公在一天,大周就在一天。伯服長大了也要象叔公一樣,做一個大英雄。叔公,您是大英雄,不要坐在這兒地上好不好?伯服要叔公坐在那兒(指幾案前),伯服和叔公一起。有叔公在,伯服就什麽都不怕了。
伯友(釋然,豪情又起)好。叔公給伯服講故事!(他抱著伯服,坐到幾案前。伯服坐在他腿上。)伯服想聽什麽故事?
伯服伯服想聽大英雄的故事。
伯友好,大英雄的故事,是吧?很久很久以前啊,大地上有兩個王,一個叫黃帝,另外一個叫炎帝。黃帝統治著中央之國。炎帝統領南方各族。可是,你知道,就象天上不能有兩個太陽一樣,地上也是不能並存兩個王的。為了做大地上唯一的王,黃帝發起了對炎帝的戰爭。炎帝不願意跟黃帝打。他不想為了一個王的位置,讓他的子民流血,也不想無緣無故的,去殺死黃帝的人。他想,天下這麽大,哪裡不能去呢?人是有限多的,而地卻無限大,眼睛望不到邊,腳也量不到盡頭。於是黃帝一路打,他就一路退。可是他的手下卻非常不服。還沒打怎麽就能認輸呢?他們甚至認為炎帝膽小怯懦。其中有一個將領,就偷偷帶了他的八十一個兄弟,去跟黃帝決戰去。這個將領名字叫蚩尤。他跟黃帝打了九場很大的戰役。他和他的八十一個兄弟個個都是銅頭鐵臂,可以呼風喚雨,還可以驅使大霧封鎖整個戰場,黃帝和他的士兵在大霧裡都暈頭轉向,分不清東西南北,被蚩尤兄弟殺得血流成河,屍橫遍野。黃帝一看,不行啊,這個蚩尤太厲害了,我打不過他。怎麽辦呢?黃帝就想撤了。就在這個時候,天帝派來九天玄女,傳授黃帝行兵布陣的方法,教他做指南車,這樣在大霧裡面他就能分得清方向,派應龍,派女魃破解蚩尤的風雨,還給黃帝送了一把天上的寶劍,削鐵如泥,能夠砍得下蚩尤兄弟的銅頭鐵臂。有了天神的幫助,黃帝終於打敗了蚩尤。蚩尤失敗之後,炎帝的另外一個手下,叫刑天,他就隻身一個人去找黃帝,要為蚩尤報仇。他知道連蚩尤都打不過黃帝,他去了也必死。可是為了兄弟之情,他還是毫不猶豫地去找黃帝挑戰。從天上殺到地上,從山上打到海上,他和黃帝打了整整三個月。黃帝手裡拿著天神的武器,實在是太鋒利了,首先是他的武器,被黃帝砍斷了,接著,一不小心,他又被黃帝砍掉了腦袋。雖然沒有了腦袋,可是他並不認輸。他還是跟黃帝打。沒有眼睛,看不見怎麽辦?他用乳頭當眼睛,把肚臍作嘴巴,從地上撿起了新的武器。他一手持盾,一手舞槍。黃帝被他的氣勢折服了,向他跪下,向他道歉,向他發誓立刻停止對炎帝的戰爭,從此以後黃帝部族和炎帝部族世代友好,互不侵犯。刑天聽了,這才倒地死去。黃帝隆重安葬了刑天,並且遵守諾言,和炎帝部族和睦相處,互相幫助,從此,人民又可以安居樂業啦!伯服,喜歡聽嗎?
伯服喜歡!
伯友那伯服能告訴叔公,這個故事裡面,誰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嗎?
伯服刑天!刑天是大英雄!
伯友是啊伯服,明知不敵,也不畏縮,明知必死,卻也拚命一戰,刑天他雖然失敗了,失敗的英雄,仍然不失為真正的英雄,仍然能驚天地泣鬼神折服帝王。不過伯服,他還不是最大的英雄。你猜猜最大的英雄是誰。
伯服不是他嗎?那麽是蚩尤?他幾乎就打敗黃帝啦。
伯友(搖頭)不是他。
伯服(捏自己的耳朵,很費勁地想)難道是黃帝嗎?他贏了。可是我不喜歡他。
伯友也不是他,伯服。叔公給你講的這個故事裡面,真正的英雄,是炎帝。
伯服伯服不懂。叔公,為什麽?
伯友伯服啊,一時你還不會懂。叔公跟你解釋你也還懂不了。叔公這輩子最多只能做一個刑天,可是伯服,如果有一天,你做了統領一方的王侯,你一定要記住叔公的話,記住叔公的這個故事,叔公希望伯服能做一個更大的,一個象炎帝那樣的英雄,叔公相信伯服一定能自己得到這個“為什麽”的答案。
伯服(半懂不懂)噢!伯服記住了,叔公。
伯友伯服,已經很晚了,叔公送你回去睡覺?你現在還怕黑嗎?
伯服叔公,我不怕了。不管它多麽強大,我也不怕它,我也要叫它向我下跪,向我認輸。(外人聲,接著,幽王,姒, 石父,衛士兩人上。衛士各就其位。)
幽王(意外見到伯友還在,羞愧)叔父,您還在呀?
姒(對伯服)伯服,這麽晚了,你怎麽還亂跑?老怪子會在半夜四處查看,專門來吃還沒睡覺的孩子的哦。
伯服哼,我才不怕它。叔公給我講大英雄的故事呢。伯服也要做大英雄。
姒(對伯友)叨擾叔父了!(帶伯服下。)
伯友大王,臣......告退!(下)
幽王石父啊,你看到諸侯們壓抑的憤怒了嗎?我心裡隱隱覺得不安。也許叔父是對的。咱倆這次象是玩了一次火。
石父大王后悔了嗎?大王后悔了,請斬石父,以石父首級向諸侯謝過,諸侯一定會原諒大王的。
幽王后悔?不。石父,你也看到她的笑了?
石父人類的語言還沒有造出能夠形容那一笑的詞匯。
幽王所以啊,就算三百諸侯同時造反,把我碎屍萬段,有生之年,你讓我看到她這一笑,我死也沒有遺憾了。石父啊,你贏了。不過一千金買這一笑,太便宜我啦。千金一笑。怎麽樣?這四個字還差可一比嗎?
石父千金一笑?價值是有了,卻依然道不出那一笑的美。
幽王(沉思)哈,石父,我有了。
石父大王請說。
幽王“一笑傾國”,如何?她這一笑,是不是足以令天下男子為之傾倒?
石父“一笑傾國”?妙啊,妙啊!非這四字,不能盡那一笑的風情。非是大王,誰又能想出這絕妙好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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