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三個月後。初秋。

　　布景:皇宮。禦花園。園子中間靠後偏左邊是一個涼亭。亭子裡面有長椅，有石桌。亭子上面花草蔓生。涼亭這一側，再左前方，有一處假山。假山前面是一個石頭砌圍著的水池。一條花徑通向涼亭。秋天，很多花都已經開始枯敗，顯出肅殺的態勢來。

　　幕啟時，姒坐在涼亭內的一張長椅上，鶯兒，一個年輕的宮女，手裡舉著一面銅鏡。姒對著鏡子，專心致志地練習笑。

　　姒鶯兒，這個怎麽樣?

　　鶯兒娘娘，美極了！

　　姒真的嗎?你一定要對我說實話。不然，你讓我誤以為它們是美的，但是說不定我一對大王用它們，大王會象見了鬼一樣。哦！想想我就害怕。不，我還沒準備好。

　　鶯兒娘娘，天下再找不到象娘娘這麽美的人，也再找到還能象娘娘這麽美的笑啦！

　　姒是嗎?不行啊，我覺得我的臉是僵硬的，跟石頭一樣，舒展不開。我怕它製造出來的笑，也象一塊齜著牙咧著嘴裂了縫的石頭一樣，還是那麽冷，那麽硬，那麽醜。

　　鶯兒怎麽會呢?如果真有這麽一塊石頭，也一定是天下最美的玉石。

　　姒怎麽辦?怎麽辦?曾經，那已經是十年前了，那時我的臉象陶匠的手一樣靈活，也能製作出琳琅滿目的，精致的，陶瓷一樣美輪美奐的笑容出來。可是還說這個幹嘛呢?那畢竟是十年前了。我的臉已經荒廢了它的手藝，現在是個一無所長的廢物啦。

　　鶯兒娘娘的臉是比最嬌豔最嫵媚的花兒還美十分呢！

　　姒那也是十年前啦。那時我是跟花兒一樣。蜜蜂啊蝴蝶啊圍繞著我。我感覺自己就是一朵鮮豔芬芳的花兒。可是現在，你瞧，秋風起了，花瓣兒落了一地。一地的殘紅，觸目驚心。我也是這樣啦。我留不住青蔥的春天跟我同住。連怒放的夏天也離我而去了。我想找跟鎖鏈，不，那太不溫柔了，還是找跟繩子，那也不舒服，那麽找跟緞帶吧，找跟緞帶栓住它們，春天，哪怕夏天，都行。可是它們太滑了，滑得象條泥鰍，身子一扭一扭的，就掙脫了去，你再想捉也捉不住它，拿也拿不住它，它就這麽一扭，再一扭，就遊走啦。有什麽辦法呢?你只能眼睜睜看著它走，看著她一點影子，一點痕跡都不留下。可是你說，它真沒留下痕跡嗎?也不是。它把痕跡留在你的臉上，留在你的頭髮上，留在你的心事上啦。就這麽點痕跡，就足夠讓你在鏡子裡，再也找不回原來的你了。

　　鶯兒十年前娘娘是什麽樣，十年後還是什麽樣！好象日升月落，春去秋來，不管時光怎麽努力，永遠也隻象是一副不對症的藥，對娘娘您沒產生任何作用呢。

　　姒(微笑)難怪他說，人類的語言是不可信的。不過我現在不相信他啦。人類的嘴巴再不可信，也比這冷冰冰的鏡子可愛。它雖然是誠實的，從來不撒謊，不會騙人，可是它多麽殘酷，多麽無情啊！鶯兒，把它拿開吧。我不想要鏡子裡面的我。還是你來說吧。你嘴裡的我比鏡子裡面的更討我喜歡。我認為鏡子是騙人的。而你，我的鶯兒，你嘴裡的我才是真的我。

　　鶯兒鶯兒的嘴巴不過是說出眼睛看到的罷了。如果說嘴巴不忠實的話，那也只能是它太笨拙了，說不出眼睛收到後傳遞給它的娘娘的美麗。

　　姒大王說，那天夜晚在驪宮，諸侯們亂糟糟的，火光照著他們，象一群披盔戴甲的沒頭的螞蟻，螞蟻們揚著鞭揮著戈驅使著戰車，

那天夜裡戰馬嘶號，人聲鼎沸，塵土漫天，而我，我笑了。至少大王說他看見了。我怎麽一點感覺都沒有呢?也許我真是笑了?那天我居高臨下，看著諸侯，戰士，多少萬人在滾滾煙塵中，在驪宮俯視下去，人是多麽卑微啊！可是我們自己不覺得。每個人都把自己抬舉得很高。恨不能高過泰山，高過雲端，高及九天。所以我們把我們的每一個小小的喜怒哀樂，小小的勝利失敗，挫折榮耀，甚至自己的一根頭髮絲掉了，眼角多了一道紋了，都當作天塌地陷的事兒。我那時是覺得人的可笑了。包括我自己。我也覺得我—和我的執著—的可笑了。也許我真的就笑了?　　鶯兒當然是真的了！聽說虢公因為娘娘這一笑，得了一千金呢。娘娘的一個笑，價值就是千金，那娘娘的身體，怕是比一座金山還貴重呢。

　　申後(自右方上。無聲地繞過花徑，出現在她們面前。身後跟著兩個宮女。)是嗎?那到底多貴多重?我倒想掂掂！(她的突然出現，使兩人猝不及防，都吃了一驚。)

　　姒(襝衽施禮)參見王后娘娘！

　　鶯兒(屈膝)奴才拜見王后娘娘！

　　申後(怒氣衝衝)王后娘娘?你們眼裡還有我這個王后娘娘?恐怕一心想著怎麽搔首弄姿，媚惑大王吧?

　　姒(淡淡)既然娘娘不願意見到臣妾，那臣妾告退了！鶯兒，你也跟我走吧！(轉身欲走)

　　申後(厲聲)站住！大膽奴才！你以為你是誰?你以為大王每天夜裡插你幾下，你就能被插上羽翼飛上天了嗎?就算你飛得上天去，今天我也把你打得趴到地上，趴到我腳下，再也甭想撲棱你那兩隻沒毛的翅膀。(抬手欲打。)

　　姒王后娘娘，我比您年輕，咱倆打起來，誰受更多的傷，也還不好說。再說我們兩人在這兒廝打，宮女們看了怕都覺得醜。不如您先把她們打發下去?

　　申後(氣得渾身發抖)怎麽?連王后你也敢打?

　　姒我沒打過王后，可是我記得，小時候我娘打我的時候，我一向都是要打還她的。不信您把她傳來。根本不需要您開金口去問她。她那胖臉上的一道道疤痕會直接告訴您我沒騙您。

　　申後(被她鎮住了)你......你這個沒有教養的野女人！

　　姒是啊，我本來就是在野地裡長大的，從小到大，骨子裡就是個野丫頭，哦，現在是女人了，可是這可不能怨我。至於說到“教養”嘛，我也不知道那是個什麽東西，可是如果說“教養”就是被人打了不還手，那我確實是沒有的。

　　申後(泄氣，不自覺地放下揚起的手。對宮女們)你們都下去吧！

　　宮女是！(下)

　　申後(對鶯兒)怎麽?連你的一個小小的婢女都敢不聽王后的使喚嗎?

　　姒(對鶯兒)鶯兒，退下！

　　鶯兒(猶豫了一下)是！(屈膝，退下。)

　　申後(坐在姒對面，端詳著她)好了，現在就咱倆了。咱們兩個女人了。咱們兩個?什麽時候我和你，象兩隻被綁在一起的螞蚱了?和你?多麽不公平啊?我要是有個女兒，也該你這麽大了?你看著甚至比我兒子還小。這對我不公平！

　　姒公平?公平只在自己，在您自己的心裡，王后娘娘。

　　申後哦?那你說說看，在我心裡的什麽地方?

　　姒這......我也說不清楚。可惜小語妹妹走了。不然您可以問問她。

　　申後你入宮多久了?

　　姒我......十年?......有十年了吧?

　　申後是十年四個月十八天。

　　姒您......您記得這麽清楚?

　　申後很奇怪是嗎?我告訴你為什麽。自從你入宮那一天起，我就數著日子過了。我就什麽也沒有了。每天除了數日子，我再也沒別的事情可以做了。你明白了嗎?

　　姒我......我不明白。

　　申後一個女人，在你來之前，她是國母，是母儀天下的王后，萬千尊寵，集於一身。她有一個夫君，每天會到她的床頭，對他噓寒問暖。有一個孩子，是未來的國王。有一堆宮女，供她驅使。她擁有天下。但是有那麽一天，你來了。潮水每天都有漲落。月亮一個月還有一次團圓。草木枯萎了還能盼著下一年春天。你卻奪走了我的一切。我每天曲著指頭，數著日子，想著這麽久了，他也許還能記得他有個結發的妻子，一個把自己最美的日子給了他，一個陪伴他風風雨雨二十多年的妻子，一個為他生了太子的妻子，一個獨守空房，夜夜對著月兒等著他的妻子。到今天為止，我一共數了十年四個月零十八天。這就是你，你帶給我的禮物。你說，我該怎麽報答你?我該拿什麽作為回贈?

　　姒(低頭，理虧)我......對不起......

　　申後對不起?你以為這三個字，就一筆勾銷了我的這十年四個月零十八天了嗎?

　　姒那......我怎麽辦?怎麽辦才能彌補您?

　　申後把他還給我！

　　姒(疑惑)還給您?怎麽還?

　　申後離開他！

　　姒離開他?

　　申後是的，離開他！

　　姒我......我不知道......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小語妹妹來了，她告訴我說，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騙子。他們也有癡心，有愛，有真，也會受傷，會流淚。她說，他是唯一的，他是不同的。他和別人都不一樣。我想，她是對的。

　　申後不對！她錯了！她騙了你！他跟別的是男人一樣的，如果說不一樣，那也是他比他們更負心，更寡情，更薄義。你已經看到他怎麽對我了。等你到我這個年齡了，也許他又會有一個新的姒，跟你現在一樣年輕，一樣美貌的姒。那時會怎樣?你也不過是第二個我罷了。

　　姒(陷入困境)真的嗎?會這樣嗎?這麽說，他沒騙我?

　　申後他?他是誰?

　　姒他說，男人都是騙子。他說，要帶我走。

　　申後那你為什麽不跟他走?

　　姒他長得好醜。又老又醜。可是，我不能說他壞話。這些壞話會自己乘風破浪鑽到他耳朵裡去。他會生氣的。瞧，瞧，(她指著水池)可不是，他來了?他來了！哦！(假山前的水池裡忽然一陣翻滾，接著探出一顆頭來。滿頭亂糟糟的水草遮住他的臉。接著是兩隻手，攀著水池的砌石。)

　　申後(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什麽也沒看見。)誰?誰來了?

　　姒你看不見他嗎?(她盯著水池。)

　　河伯(使勁甩了甩頭，濺得到處是水。接著他用手把他滿頭亂蓬蓬的水草捋到身後，衝姒詭異地一笑。)你好啊，姒！我就知道你會想我的！

　　姒(對申後)你看不見，也聽不見嗎?

　　申後你以為這樣，會嚇倒我嗎?

　　姒(歎氣)哦！那算了。(對河伯)老爺爺，好久不見了，您老人家好嗎?

　　河伯(嘟嚕著嘴，氣憤)我說了，不許叫我老爺爺！它跟臭水和淤泥一樣令人討厭！

　　姒那好吧，不叫你老爺爺了。對了，老爺爺，你什麽時候這麽害羞了?怎麽還不上來?

　　河伯(使勁嗅了口氣)真受不了！空氣越來越幹了。空氣裡面飄浮著火，血腥，屠戮。這使我惡心。我不上去。

　　姒你的雨呢?把它們衝洗乾淨好了。

　　申後不要跟我裝神弄鬼了吧?我不怕你的！

　　河伯(不好意思)今天出門太匆忙，我忘帶啦！我把它放在......放在什麽地方來著?哎呀呀，這下可麻煩了。我甚至忘了把它放在什麽地方了。

　　姒沒有雨，你怎麽鑽到這兒來的?這小水池和外面的河流不相連的啊?

　　河伯那是表面上的。地下的河流都是相通的，象蜘蛛網一樣，四通八達，你想去哪就能到哪，不過呢，需要有一張水道圖。水道圖，你知道嗎?有時候連我都得靠它。不然連我都會迷路。姒，你跟我一起走嗎?你會幫我找到我的雨的，是嗎?我不能沒有它，你知道的。

　　姒我呀，我才不跟你走呢！

　　申後表演吧！把這當成是你的舞台。雖然你只有一個唯一的觀眾，但是這個觀眾，她是一個王后。所以，盡情表演吧。演得好，王后娘娘會好好獎賞你的。

　　河伯跟我走吧，姒！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我已經嗅到了，我告訴過你，我嗅到了火，血腥，屠戮，死亡，一個王朝的崩塌，還有你的眼淚的味道。跟我走吧，不然就來不及了。

　　姒跟我有關系嗎，這一切?

　　河伯當然。這場戰爭，這場殺戮，就是你挑起的。或者說，就是你們倆，你，和你面前的這個女人。你們兩人的戰爭，將象一場瘟疫，蔓延在整個人間，使千千萬萬的宮社化為灰燼，使千千萬萬的男女為你倆陪葬......

　　姒可是，我不會讓它發生的！

　　河伯姒啊，你無能改變什麽。要發生的，必然會發生。除非，除非你現在就跟我走，離開這是非的人間。

　　姒我不相信你！你再也不能讓我相信你了！我能的，你看著吧，沒有戰爭，沒有殺戮，因為，首先，我們倆人，我和她，就不會有戰爭！

　　河伯(悲憫地搖頭)你阻止不了的！什麽也不會改變！

　　姒(不理他，對申後)王后娘娘！

　　申後(嘲笑)你的戲演完了?

　　姒我從來沒打過娘！

　　申後你說什麽?

　　姒王后娘娘，我是騙您的。我從來沒打過娘。別說是娘，就是一隻螞蟻，一隻蚊子我都沒打過。

　　申後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姒(起身，離椅，跪倒在申後面前)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您打我的話，我是不會還手的。

　　申後你跪在我面前，就是為了求我打你?

　　姒打我，或者罵我，或者，隨便娘娘喜歡！只要能夠減輕娘娘的怨恨，也就能減輕姒對娘娘所犯下的罪孽。

　　申後(凝望著她)姒，你沒有對我犯下罪孽。犯下罪孽的是男人。為什麽男人犯下的罪孽，總是要女人承擔?不，我不打你！

　　姒娘娘，您想讓我把大王還給您?

　　申後是！

　　姒我不願意！

　　申後(望著她)你不願意?你當然不願意！

　　姒我聽說，對於不願意服役的奴隸，要用鞭子使他順從，對於不願意認罪的囚犯，要用嚴刑使他屈服。不經威嚇，沒有恐懼，沒有人會心甘情願去做他不願意的事。

　　申後你就真的這麽想讓我打你?

　　姒娘娘打在姒的臉上，姒的心上會少一重負罪，娘娘心裡就會對姒多一重原諒。

　　申後(猶豫，但是還是舉起手來，作勢欲打)那好，我成全你！

　　幽王(突然從假山後轉出。身後跟著鶯兒。厲聲)你敢?

　　申後(本不欲打，被幽王這一句話刺激得怒火中燒)我敢?我為什麽不敢?(搧姒一個耳光)我打給你看！(又一個耳光)我是正宮！我想打誰，誰就得跪下讓我打！(舉手準備第三次打下的時候，幽王已急趨而上，一把把她推倒。她磕在椅子角上，頭破，血順著眼角留下。她望著幽王，失望，屈辱使她渾身顫抖)你......你敢打我?......我從十四歲做你的新婦，為你別父離母，為你疊被鋪床，為你生兒育女，二十多年，這就是你給我的酬謝?(幽王理虧，不知道怎麽回答。她又指著姒)你！你這條毒蛇，你嘴上塗著蜜，暗中卻向我揮著浸了毒藥的利劍。我幾乎要相信你了！我幾乎要原諒你了！哈哈，我真愚蠢！這一切，原來不過是個陷阱。你挖了個坑，你跪下來求我跳。我還真跳了?我跳了又怎樣?你們，你也罷，這個男人也罷，你們能怎麽樣?用你們的獠牙來咬我呀！

　　姒娘娘，我沒有......

　　申後狐狸精，不要擺出你那副可憐相了！這個男人，這個男人會多心疼啊！但是你騙不了我，你再也騙不了我了。姒，你聽著，我們兩人的戰爭才剛開始。這一個回合，你暗算成功了。你贏了。但是我告訴你，距離真正的輸贏還差得遠。差得遠！

　　幽王來人！

　　宮女二人(上)奴婢在！

　　幽王帶王后娘娘下去！

　　宮女二人是，大王！(欲攙扶申後)

　　申後(甩脫她們)我知道，在你倆面前，我是多余的。我是你們眼中的釘，肉裡的刺。你們覺得礙眼了?你們覺得肉疼了?可是我告訴你們，我不是那麽好拔的！就是我死了，死了我也牢牢楔在你們的肉裡，還要往你們的骨頭裡鑽，一直鑽進你們的骨髓，一直到把它吸乾，吸得乾乾淨淨，一直到天地清白了，回復它乾乾淨淨的本來面目，跟你們沒有了髓的骨頭一樣！(下。兩宮女隨下。)

　　幽王(扶姒起來，心疼地)你沒事吧?疼嗎?我看看。

　　姒(跌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地)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幽王你放心，我會懲治她的。我保證她再也不敢在你面前撒潑！

　　姒大王，不要，不要！跟王后娘娘無關。是我求她打我的。

　　幽王以後我會找人看著她。我會警告她。如果她再敢對你無禮，我就......我就......把她打入冷宮，看她還威風！

　　姒不要，大王。您就一點都不顧念二十多年的夫妻恩情?

　　幽王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再也沒人敢碰你一根頭髮！

　　姒天呐，人類的語言就是這麽不相通嗎?

　　幽王姒，我帶你回宮去吧?我給你安排歌舞飲宴，我給你壓驚。然後，無論你想怎麽懲罰她，我都滿足你。

　　姒(疲憊)大王，我想一個人，一個人安靜地呆會兒！

　　幽王可是，你一個人在這兒，我不放心。

　　姒大王，姒求您！我想一個人，就給我一會兒，行嗎?

　　衛士(上，施禮)大王，司徒大人，太史大人勤政殿求見！

　　幽王(煩)好吧，好吧！告訴他們，我馬上就到！(衛士下。對姒)你真的沒事嗎?

　　姒我沒事！

　　幽王那好，我一會兒就回來！(下)

　　鶯兒娘娘?

　　姒去吧，多嘴的鳥兒！在我溺水的時候，我本來可以自己遊上岸的。可是你拋給我一根繩子。我抓住繩子，它卻太沉啦，一直把我沉到水底。這根繩子把我淹死啦。可是我不怪你。因為你本來是想要救我的。好了，去吧，去吧，好鳥兒，讓我一個人呆一會兒。

　　鶯兒(委屈)是，娘娘！(下)

　　姒好累啊！(她仰起頭來，抓住一根垂吊下來的藤蔓，拽一下，頭上的整個藤蔓都在抖動)秋天了，不需要戰火，不需要耒耨，它們自己就會枯萎，自己就會死掉。可是你看，它們縱然死了，還依然糾結在一起。這就是它們的命運。盤根錯節，糾纏不清，到死不休。這不也是我的命嗎?原來，我們都是一樣的。秋藤啊，我憐憫你。你可也憐憫我?據說同病是相憐的。

　　河伯我告訴過你。你無能為力的。這場戰爭無可避免。什麽都不會改變！

　　姒(無力地望著他)你還在啊?

　　河伯是啊，我還在，我在等你。跟我走吧。離開這紛擾，這喧囂，這毫無意義的你爭我奪，爾虞我詐，姒。這些都是假的。都是虛空。我看到了你的空虛。你的厭倦。它們充滿著你。跟我走吧。我會讓你充實！我會給你永生！

　　姒不！跟你一起生活，一天都漫長得象被拉成百年。永生?我寧願被火燒死，立刻。

　　河伯就是因為我老，我醜嗎?你喜歡虛假是嗎?那麽我就給你一個虛假的你。(他除去掩蓋他的水草，又複變成一個英俊，年輕的後生模樣)這是你喜歡的是嗎?那麽以後他就是我，我就是他。為了你。你喜歡我什麽樣我就是什麽樣子。好嗎?

　　姒晚了！太晚了！你不該讓我看到真實的你。現在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到我眼裡，全是那副又老又醜又髒的形象。當我看見過本質，多美的假象也掩藏不住它了。

　　河伯(掩鼻)又有死魚的臭味！

　　姒誰?是大王他回來了嗎?

　　河伯不是他！不是他！

　　(宜臼從右首沿著花園小徑上。他大約在二十歲上下，豐姿綽約，儀容姣好，他的身形略嫌瘦弱，好象撐不起他太子的身份，因此，雖然已經是秋天了，他卻依然在手裡拿著把扇子，不時抖開搖幾下，似乎這把扇子就是他身份的象征，而完全跟天氣沒有關系。當他窘迫的時候，他會不自覺地凝視著扇子。對他來說，這扇子不僅能帶來清涼，還能給他以勇氣。

　　他徑直走到姒的對面，隔著石桌望著姒，同時為了掩蓋心裡的緊張，不時擺弄著扇子。他想裝作老成，臉上卻堆上了幼稚的，令人可笑的，與他年齡不相稱的莊重。)

　　姒太子?

　　宜臼是我！

　　姒太子是為王后娘娘來的吧?

　　宜臼(本來想主動，沒想到一來竟然陷入被審判的被動，對自己很氣惱，惱火地)是！你不該這樣！你知道的，無論如何，她都是我母親！我有義務，嗯，保護她！誰讓我是她的兒子呢?

　　姒你是對的，太子。可是你想怎麽保護她?

　　宜臼我來找你！

　　姒然後呢?

　　宜臼我......(凝視著扇子)我是太子，你知道的。

　　姒你是太子，我知道。

　　宜臼你呢?你是我父王的......你知道的......所以，不管你多美，你都誘惑不了我！你的美隻該給我父王，隻對他有效。對我來說，你欺負我母后，不管你有多美，我都不應該再看見它了，我也不能因為這個原諒你！

　　姒太子?

　　宜臼(打開扇子，想扇，又停下)我都忘了，已經秋天了。扇子沒有用了。我為什麽還把它帶在身邊?天已經涼了。可是，你知道的，我帶了它一夏天。一個漫長的夏天。我沒注意秋天就來了。它來也沒預先告訴我。當然，它沒有必要。即使需要許可，它也只需要得到父王的首肯就行。

　　姒我想你父王是批準啦，他不喜歡蚊子！

　　宜臼對付蚊子，我有扇子。可是對你，你知道的，我本來是預備了拳頭。(他捏起拳頭。自己看著。又無力地垂下。泄氣)哦！

　　姒太子，怎麽了?為什麽又不用了?

　　宜臼你臉上的紅印，是我母后打的嗎?

　　姒是我求她打的。

　　宜臼春天的時候，你知道的，花園裡會有梨花，盛開的梨花，迎著春風，嬌豔欲滴，不過有時它們白皙的臉上也會有這麽幾道粉紅的爪痕。我一直奇怪，到底是誰抓的它們呢?可是就是帶著這些爪痕，它們依然是那麽美，讓人忍不住就心生憐愛。

　　姒(撫摸著臉)是嗎?我也喜歡花。各色各樣的花，我都喜歡，白的梨花，粉的桃花，紅的帶刺的薔薇，黃色的野山菊，綠的點頭哈腰的狗尾巴草。我們村子不遠，是一片一望無際的郊野，連蒲公英都飛不到邊。那裡什麽花都有。小草把它織成毯子。花兒給它繡上圖案。流水為它唱歌。蜂蝶為它起舞。柳樹為它擋風。雲朵為它遮雨。擋不住的風，會把它吹來送進我的夢裡。沒遮到的雨，會在午夜時分把它輕輕放到我的眼角。

　　宜臼那你為什麽不回去呢?你離開了，我不會為你而惋惜。母后不會再為你而哭泣。

　　姒可是，我不再屬於我自己了。我把那個作為我主人的我給丟了。我找不回來它，我也就沒有辦法回去。現在的這個我，是屬於這宮殿的，屬於大王的，屬於伯服的，屬於這個虛假的花園的，屬於......總之，唯獨不屬於我。

　　(幽王自左側小徑上，繞過假山，要往亭子找姒。路過水池的時候，河伯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河伯嗨！你好！

　　幽王唔！

　　河伯你真決定過去嗎?你不想聽聽你的王妃和你的太子他們說些什麽嗎?

　　幽王嗯?

　　河伯據說，女媧造人的時候，用的好奇心，遠比泥土要多。所以，可以說，造就人的是好奇心，而不是泥土。你一點兒都不好奇嗎?

　　幽王(猶豫)我堂堂大周天子?

　　河伯來吧，躲到假山後面。沒人看得見你。這假山，本身就是一道屏障，隔離了內外，陰陽，真假，善惡，隔離了你，我和他人，包括你的女人和兒子，甚至隔離了你，和你自己，和影子。來吧！相信它一次。透過它的假，你能望見真。你不在場的真。因而也是最真的真。

　　幽王好吧！(退回，躲到假山後來)

　　宜臼(在河伯和幽王說話的時候，手一直在神經質似的把弄著扇子，他不自覺地打開，想扇，又連自己都覺得有點造作，又停下。氣惱)不！事情本來不是這樣子的。我來。帶了拳頭來。你把它粉碎了。或者說我自己。就象是我本來拿著一把錘子，你知道的，錘子的用處就是砸碎，就是打破，就是毀壞。可是你不能，你不能給我一串珍珠。你硬是給我一串珍珠，粉碎了我的錘子。我來，你知道，是為我母后來的。你的你，你的原野，你的花，它們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我來就是要打碎它們！對的，打碎！可是它們，它們都是過去。你活在過去裡！你象是一個鬼魂，沒有未來，只有過去！可是，我想要你知道，你跟鬼魂是不同的。你有未來。十年，二十年，不出意外，三十年，你還將活著。伯服，伯服也將活著！你難道不怕嗎?

　　姒怕什麽?

　　宜臼怕活著！怕三十年後活著的你！還有伯服！

　　姒三十年後?誰能看到那麽遠?

　　宜臼我！我就能看到。你將象失去光澤的珍珠，如果還能稱為珍珠的話。你將捏在我的手裡。還有伯服。你們會象兩隻蟲子，兩隻螞蟻一樣，在我的手裡掙扎！我拿著一根草，就可以把你們挑弄得生不如死。你不怕嗎?

　　姒我?那麽大王呢?他會和我在一起的。

　　宜臼他?三十年後?除非他是穆王太爺爺，能碰到西王母。聽說西王母有不死的藥。可是太爺爺他沒有要。既使西王母是一個姿容婉約，風華絕代的女神，他也沒法使自己永生永世守著一個女人。父王也一樣，他終會拋棄你，活著，或是......額......你知道的。你不害怕嗎?你應該懼怕我，懼怕母后，就象懼怕你的三十年後一樣。你應該小心了！

　　姒三十年後嗎?我還是看不到。那太遠了。我沒覺得懼怕。就象我沒覺得需要懼怕你，懼怕王后娘娘一樣。

　　宜臼(受到打擊，更加憤怒)你不怕?你不怕死嗎?比死還痛苦的折磨?

　　姒死?那麽可怕嗎?小時候，我第一次去我們村外的原野，小夥伴們帶我去。那時，我才三歲?或者四歲?我好害怕啊！那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不能想象的地方。那兒也許有毒蛇?也許滿地都是棘刺扎我沒穿鞋的腳?也許會有毛剌子，蜇得我一身的包?也許還有豺狼虎豹，會一口把我吞到肚子裡面?或者，它也是那些不知名的鬼怪們的巢穴?但是不管有多麽害怕，不管多麽不情願，我還是去了。那原野，對我們孩子，就象死亡對老人一樣，有著致命的誘惑，也是我們誰都無法逃避的。總有一天，那麽一天，我們要赴它們的約，不是嗎?那一年，我揣著縵縵恐懼，和其他的小夥伴們，去到了原野。你知道嗎?我發現了一個全新的天地。一切都是那麽美！那麽生機盎然！那麽友好！沒有毒蛇。沒有棘刺。沒有毛剌子。沒有豺狼虎豹和不知名的鬼怪。只有美和開闊和喜悅和歡歌笑語。我才知道，我對原野的恐懼，是多麽荒謬啊！死?你敢確定老人的死，和我三歲時的原野，不是一樣的地方嗎?你還覺得我會怕它嗎?再說，為什麽要看那麽遠呢?那麽遠，那麽遠之後，大家都沒什麽區別。大家都會在那一個地方聚首的。大王，你，王后娘娘，和我。不是嗎?

　　宜臼你！(他打開扇子，拚命扇)熱死了，這鬼天氣！你不怕！你不怕死！總有你怕的。我還有別的。別的很多東西。它們都在我的手裡，我掌握，我操控，卻為你存在。

　　姒哦?比如說?

　　宜臼比如說，有囚籠，你會象隻野獸一樣，在那方寸之地團團轉。蒼蠅蚊子跳蚤吸你的血卻不追你的命。有刀子，會把你的臉畫得象春天犁過的莊稼地。有滾滾的油鍋。有燃燒的炭火。有......

　　姒可憐的孩子！

　　幽王(與此同時，轉出假山)夠了！(他三步並作兩步，跨上涼亭，“啪”地一巴掌，把宜臼打倒在地，連扇子都從手裡跌出去)你這個孽畜！

　　宜臼(滿地爬，追扇子)我的扇子！我的扇子！(他捉住扇子，把它抱在懷裡，緊緊護住)扇子！扇子！

　　幽王(大聲喊)來人！

　　衛士(上)在，大王！

　　幽王準備一輛馬車，四名衛士，一刻不得遷延，立即護送太子到申國，把太子交給申侯，轉告申侯，他的外孫，我現在交給他，請他一定好好教導！

　　宜臼父王！父王您聽我解釋！

　　幽王(對衛士)下去吧！快去！快去！

　　衛士是，大王！太子殿下，請！(押太子，從左首下)

　　宜臼(邊喊邊下)父王！父王......

　　河伯(在太子走過他面前時，搖了搖頭)嘖！嘖！(對幽王)對了，我忘了告訴你了，毀滅人的，也是好奇心。還有，我不是故意不告訴你的。

　　幽王(氣得渾身發抖)這孽畜！這孽畜！

　　姒大王，他不過是個孩子！

　　幽王孩子?孩子?是孩子也是個狼子！我還沒死呢。在他眼裡，我已經是個死人啦。而他！他！他已經是大周的王了！他這個周天子，在想什麽?想怎麽折磨他父親的女人?和他的兄弟?不！不！我不能讓他得逞！為了你，我也不能讓他得逞！

　　姒大王?

　　幽王姒，你放心，我活著時，我保護你。我死了，我依然不會丟下你不管。

　　姒大王，這個孩子，不過說說罷了！

　　幽王說說?罷了?他這麽說，就是這麽想了。他這麽想，就會這麽做的。除非，除非，他永遠當不了周王。是的！是的！除此以外，除此以外，再沒有別的辦法了。

　　姒大王，我陪您回宮休息吧！您太累了！

　　幽王我......我......姒啊，我要廢太子！我要立伯服為太子！這樣，你們母子就安全了。無論我活著，還是死了。

　　姒大王，大王，伯服還是個孩子。伯服做不了天子。大王，您不過一時氣糊塗了。我陪您休息去！您想看跳舞嗎?姒給您跳舞。您想聽唱歌嗎?姒給您唱歌。您想飲宴嗎?姒給您倒酒。您累了想睡一會兒嗎?姒給您鋪床。

　　河伯(對姒)姒，瞧啊，瞧，你們的戰爭，已經蔓延了，先是蔓延到你們的孩子，接著，會是誰呢?你不好奇嗎?百官?然後?萬民?然後?“嘭”！象是一團火！一團林火，熊熊燃燒，吞噬一切！所有它經過的一切！誰也甭想攔住它！你的任何企圖，姒，如果不是徒勞，那只能是給它加更多的柴薪。跟我走吧！跟我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啦！

　　姒(捂著臉，絕望)哦！不要說了，求求你，不要說了！

　　幽王好，姒，你要是不想聽，我就不說了。可是，你放心......

　　姒大王，我已經忘了，全部都忘了。您也忘了吧！

　　幽王好，好，我也忘了，好，我忘了......難道，姒，你想我還忘得掉嗎?這個小畜生的話，一字一句，象重錘一樣，要把我砸成死屍，打成虛無，而留下他，留下他，為你準備囚籠，刀，火，和油鍋！為你和伯服！

　　姒大王真的那麽在意姒嗎?

　　幽王真的?你不相信我嗎?是你，把我已經跨進墳墓的一隻腳給拽了回來，給了我一個真正的，我自己的，有感覺的，會享受的生命，給了我喜怒哀樂慮歎變慹，給了我能夠見物的眼睛，可以聽聲的耳朵，能夠嘗味的口舌，給了我痛苦，和追求。

　　姒(感動)真的嗎，這一切?為什麽我總覺得人生的虛幻和荒謬?一切都象飄在風中的蒲公英那麽輕浮?聽說蝸牛角上也有那麽一個王國。那個王國裡面也有大王，有王妃，有王后，太子，百官和萬民。那些人，也有他們的喜怒哀樂慮歎變慹痛苦和追求。

　　幽王有這麽回事?

　　姒大周在天地之間，不過一隻蝸牛角罷了。我們在天地之間，和他們在蝸牛角上，又有什麽區別?我們那麽渺小，渺小到連浮塵草末都不如。我們的生命那麽短暫，象是早晨草尖上的露珠，陽光一出就消散了。我們的所有這些爭鬥，追逐，征戰，榮譽，歡樂和恐懼，真的那麽重要嗎?

　　幽王姒啊，你的生命，跟我當初一樣，也誤入歧途啦！十年前，你喚醒了我，正在睡夢裡面昏昏欲死的我。十年後，該我還債了。該我救活你了。你知道什麽是活著?什麽是生命?是的，在天地之間，我們渺小，我們微不足道，我們是露珠，是浮塵草末，但是，只要我們活著，我們活一天，我們就還要爭鬥，追逐，征戰，我們就要感知榮譽，歡樂，和恐懼。這些，都是我們活著的證據。生命，象你說的，那麽短暫，千年前，是流雲，千年後，是迷霧，跟我們無關，我們既沒有後悔，也沒有干涉的資格，但是現在，現在是在我們的手裡把握著，在我們的血裡流淌著，在我們的呼吸裡綿延著。現在，我們就是重要的，因為，現在是我們構造的，天地是為我們而存在的。

　　姒(沉思)我明白了，謝謝您，大王。不過，既然我們要的，不過是現在，那麽，您何苦還為三十年後煩惱呢?忘了吧！把三十年後的事，交還給三十年後好了。

　　幽王(感激)你真這麽想嗎?

　　衛士(上。施禮)稟大王！

　　幽王什麽事?

　　衛士我等在宮門口盤問一個正要出宮的老嫗，見她辭色閃爍，神情慌張，頗為可疑，經過搜查，在她身上發現了一幅寫了字的絹帛。我等不敢擅專，特拿了老嫗和絹帛，請大王發落。

　　幽王帶上來！

　　衛士是，大王！(衛士下。幽王和姒互相看著對方，正欲說話，衛士押老嫗上。對老嫗)跪下！

　　溫媼草民給大王請安！

　　幽王你是誰?進宮來幹什麽?誰召你進來的?

　　溫媼這......是王后娘娘......召草民的......草民粗通醫術......娘娘玉體違和，所以，召草民來......來診斷診斷......

　　衛士(呈絹帛)大王，這是從她身上搜出來的，請大王過目！

　　幽王讀！

　　衛士(打開絹帛，看)大王，這......

　　幽王我讓你讀！

　　衛士大王，小人......小人......不敢！

　　幽王哦?是王后娘娘罵我的東西?讀吧！孤赦你無罪！

　　衛士謝......謝大王！......(讀)父親大人膝下:自妖妃入宮，宮掖穢濁，耳不忍聞，目不堪看。大王......大王日漸......昏庸無常......嗯......敗德亂政......(不敢繼續)

　　幽王沒了?

　　衛士這......(讀)親諂佞，遠賢良，舉烽火，戲諸侯，擲千金，買一笑，打王后，逐太子，千般乖僻，萬種屈辱，口數不盡，罄竹難書。兒在宮中，夫妻情絕，母子生離，受盡折磨，唯日日以淚洗面而已......

　　幽王(怒，劈手奪過絹帛，欲撕，又停下)好好好，我的王后！原來在你眼裡，我竟然這麽不堪！這封血淚控訴，可以作為聲討我的檄文，張之天下了！可以讓申侯，以及天下的三百諸侯，來推翻我這個無恥昏庸敗德亂政的天子了！

　　姒(不知怎麽說)大王......

　　幽王(對衛士)傳我命令，立刻召虢公，司徒，太史到勤政殿，這個老嫗，和這幅控狀(扔到地上)，也一並帶到勤政殿！

　　衛士是，大王！(撿起絹帛，押溫媼下)

　　姒大王，您要幹什麽?

　　幽王我要幹什麽?問得好！我要廢太子，黜王后！鐵證如山，這回，我看我的大臣們還有什麽話說！

　　姒(跪下)大王，姒自從入宮，從來沒求過您。這是第一次。大王，到此為止吧！放過王后娘娘，娘娘一定會感激您！饒了太子，他是您的親骨肉，就是有錯，打罵一番也就行了，再說您已經把他貶到申國了。大王，不要再追究了！

　　幽王(扶她起來)姒，你怎麽了?

　　姒大王，我怕了！您剛才的一番話，讓我活過來了。我活過來眼睛能看耳朵能聽心能體會了，而您讓我體會到的第一種感覺，竟然是害怕。大王，姒真的怕了！這裡面，這裡面，好象是有一隻大手在撥弄， 撥弄您，王后，太子，和我。有一雙眼睛，在惡意地盯著我們，盯著我們的一舉一動。他設計我們！他設計了我們的每一句台詞，每一個動作，每一種情緒！他就在上面，看我們演戲。看我們按照他的編排，說著他想我們說的話，做著他想我們做的事，感覺著他要我們感覺到的感覺！他毫無憐憫之心。他那麽生硬，那麽執意，執意要把我們送到深淵裡面去！大王，求您，反抗他，不要被他牽著走。您是天下的王，普天之下，都是您的土地，率土之濱，都是您的子民。您是不同的，您是唯一的，只有您，只有您能不被他控制！大王，求求您，不要被他控制了！

　　幽王我?被他控制?

　　姒是的，大王！這個戰爭，以我們兩個女人開端，蔓延，到我們的孩子，再然後，是百官，然後，萬民。這是一團火！一團張著饕餮大口吞噬一切的火！只有您，大王，只有您一個人能夠熄滅它！大王，熄滅它！求求您，熄滅它！

　　幽王姒啊，不要害怕，你放心，什麽火也燒不到你！火嗎?好，我這就為你撲滅它！(下)

　　姒(癱倒在地，喃喃)任何企圖，都是徒勞?都是抱薪救火?

　　河伯(同情地)我就說了嘛！

　　姒(望著他)這就是你想要的，是嗎?這是你安排的嗎，這一切?

　　河伯我?

　　姒(忽然，歇斯底裡)你滾！你滾！我再也不想看見你，再也不想看見你了！

　　(水池裡，河伯消失。涼亭裡，姒坐在地上，淚流滿面。

　　(幕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