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完全亮了,差不多已經是早市開市的時分,鳥兒已開始在樹梢鳴叫,用清靈的曲調驚擾著俗人蒙塵的心。
梁不狃一夜沒睡,但他絲毫沒有困倦。被他折騰了一晚上的兒子好像什麽都不知道一樣,安安穩穩地又睡著了。梁夫人披散著頭髮,似哭非哭,她拿著一個不大的包裹,正往裡面裝著東西。
梁不狃家一共三間房屋。一間主房,坐北朝南,夫妻二人同住;一間廚房,位於西側,準備餐食使用;另有一間客房,位於東側,以備不時之需。這一夜,梁不狃把主房全變成黃金的海洋了。
“你要到哪去?”梁不狃問。
梁夫人不答,拉開剛剛被梁不狃拉開又合上的抽屜,把東西一樣一樣裝在包裹裡。
“你裝什麽東西呢?”他又問。
“我自己的東西。”梁夫人一字一頓地答道。
“你自己的東西?那些玩意原來是木頭做的、石頭做的、銅做的、銀做的,現在全是金子做的——你看這小茶壺,現在我托著都壓手——原先果真是你的沒錯,現在通通升值了,你直接拿走,不太妥當吧?”
梁夫人被他這兩句不冷不熱的話一激,眼裡噙滿了淚水,讓雙目更顯得晶瑩了。她把包裹倒轉過來,那些物件和地面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別糟踐東西!”梁不狃撲過去,把地上的物件往懷裡裝。
“你就是個瘋子!”
梁夫人揚起手,在梁不狃的左臉上狠狠地扇了一耳光。
“我看你也瘋了!”梁不狃捂著臉,怒吼道。
梁夫人不再說話。隻手推開門,揚長而去。
梁不狃坐在地上,觸摸著周圍的一切。他揉了揉自己的臉,生疼,火辣辣的;又摸了摸地上的黃金,光澤、質感半分不假。他知道這絕對不是做夢,何況她的妻子已經甩門而走了,美夢和噩夢總不應該交錯著來吧?
時間不住流著,疼痛逐漸淡去了,他的理智也逐漸恢復回來。
他開始整理自己的思緒。屋子裡的一切變成黃金了,臉不疼了,妻子走了,兒子睡著了,他的雙手不能點石成金了,這些是事實。兒子的神力從哪裡來,又怎麽消失了,這是問題,而且他一時還想不到什麽辦法來解答。他認的字少,自己查閱書籍難如登天,最好是找些懂行的人來問。那個說書先生估計是一知半解,除了昨天講的一套,他大概也沒有什麽指教,故而不足為訓。宋掌櫃有些見識,不過這事牽扯到實打實的黃金,給他看過,只怕會留下隱患。月家宗族更是養了一幫窮鬼,況且家族頗大,人多耳雜,若讓一人知道,不出三日,全族都知道了。那這村裡可還有什麽讀書人嗎?——只有一人了,只可惜不容易見到。歐陽府裡的管家讀過書,據說當年還考中了秀才,卻沒有進京趕考,不知什麽名字,只知道姓萬,人人皆稱萬管家。因為是歐陽府上的管家,民間又有個俗話講“萬管家,管萬家”,說的是萬管家,其實是指歐陽野勢力之大。梁不狃琢磨著,這萬管家確是個不錯的谘詢對象,畢竟是歐陽野身邊的人,歐陽野又是能接近皇帝的人,得到的信息肯定不一般。只可惜叩問無門,不過——梁不狃又看了看周圍閃耀的一切——“有錢能使他媽鬼推磨!”梁不狃心道,“沒有辦法也得有辦法!”
這些黃金怎麽辦呢?梁不狃決心先把這間主房中的一切妥善地隱藏起來。窗門要緊閉,最好再加上窗簾門簾,
不然陽光一照進來,屋裡金光漫射,怎麽能不讓人起疑心呢?這屋子是住不了了,那間擱置了一年多的客房也派上用場了。現在他只要從這麽多的金器裡挑出一點零碎,到縣城找家大一點的錢莊,通通換成銀兩——這樣做才足夠低調,直接用黃金交易,太過於顯眼了——好好采買一些日用的物品,把客房變成主房,主房變成金庫,開始新的生活。 梁不狃一邊想著,一邊開始撿拾妻子倒在地上的那些物件,他又想到他的妻子。
現在想起妻子,梁不狃心覺有些後悔。或許她自己會回來的,若不回來,也沒處找尋,他知道她現在大概已不在雙月村裡了。若有人問,怎麽講呢,隻好講回娘家去了。雖然梁不狃從沒見過自己的丈母娘和老丈人,也沒聽妻子提起過,他也未曾過問。當年把她娶進門時,只知道她是村裡的大姑娘,一個人居住。梁不狃見她容貌清秀,和自己一樣沒有老家兒,覺得是又合適又方便,便請人做媒,梁夫人便與他定了終身。她娘家在哪?他說不出來,不過“回娘家”這種說法的可信度應該是最高的,這麽多年了,總該回去一趟吧!
“咚咚咚——”門口傳來一陣輕快的敲門聲,打斷了梁不狃的思緒。
這是誰,難道這麽快?梁不狃不暇多想,緩步走到門口,推開大門。
梁不狃拉開門,卻是一個小姑娘,穿著齊整,背著手站在門口,望著他瞧。
“大伯,我和您沾親!”
這小丫頭這樣不分青紅皂白的就上來一句,梁不狃一時間還真不知怎麽招架。畢竟是遠近幾戶裡的殷實人家,平時來攀親打秋風的自然是有的,不過這樣的小姑娘過來冷不丁認個中表親戚的,他還真是平生未曾見過。這小姑娘看上去不到十歲,個子隻到梁不狃的腰部。烏黑的頭髮被分成兩股,梳成兩個對稱的發髻,用白頭繩豎著。一堆眉毛淡淡的,眉心還有一朵用胭脂畫的桃花。冷眼望去,稚氣未脫,頗顯可愛。
“大伯,小女沒有大名,只有個小名叫蟬兒。爹爹把我賣到歐陽府裡做丫鬟,我是來跟您拿點兒零用的!”蟬兒一笑,鼓起兩個圓圓的臉蛋,兩隻眼睛下面淡淡點著兩個小小的酒窩。
“沒有大名?我問你,你爹爹姓什麽?”
“大伯貴姓?”蟬兒仰頭問道。
“你要套我的話,我可不說。”
“我知道大伯姓什麽,哪裡需要套話!”
“哦?你如何知道?”
“大伯——”蟬兒故弄玄虛地頓了頓,“大伯和我一個姓!”
梁不狃被這蟬兒逗樂了。
“小姑娘,還怪機靈的。你先別急,我還要問你:你既然是去歐陽府上,為何一個人?為何要從我這裡拿零用?歐陽家可不差這點碎銀。”
“大伯有所不知,歐陽府隻管吃住,並不給下人發銀錢。爹爹送了我一路,隻送到村口,便讓我自己進來了。臨下車前,爹爹囑咐,村口便是大伯的家,爹爹說,大伯會給我零用的。”
“你既然不知我姓甚名誰,又怎麽能確定這裡就是你大伯家,我是你大伯?”
“那……那我也沒辦法了。這家不是,大概就是下一家,爹爹說,若找不到,順著這條街找下去便是了。”
“哦?那看來果真是敲竹杠、打秋風了,我雖然算得是殷實之家,卻也怎麽也還到不了可以施舍的地步。”
“嗯,不是……您看您看,我走了一道了,在這兒站了好久了,您也不讓我進去歇歇腳!大伯如此,蟬兒隻好獨自走了……”蟬兒自知言語疏漏,乾脆撒起了嬌。
梁不狃一驚,想起身後便是滿目黃金的主房,不,現在應該叫金庫了,這孩子不知看出來還是沒看出來。他回身把門關上,拉起蟬兒的手,把她帶到客房門前。他走進客房,搬出一個小板凳,讓蟬兒坐下。
“大伯問你,你要多少?”
“萬管家跟爹爹說,一年下來,十兩銀子足夠我這個小孩子花了。”蟬兒答道,用手指比出一個“十”來。
“你見到了萬管家?”
“爹爹原先不知要單備零用,故而身上隻帶了回程的車費。在剛進村時,正好遇到了歐陽府的萬管家。他告訴爹爹歐陽府上下的規矩,才知道還有這樣一筆費用。”
“哦,原來如此。”梁不狃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他陷入了沉思。
蟬兒坐在小板凳上,抱著雙腿,睜著兩隻大眼睛,眼巴巴看著他。
“你敲的是我家的門,畢竟也是緣分。既然如此,這零錢我供給你,我乾脆就多給你一些,你也不必再去別人家了,從這條街一直走到頭,便是歐陽府,你從我這裡離開,徑直到府裡就是。”
“蟬兒謝謝大伯!”
梁不狃俯下身,從懷裡伸出右手,右手攥起的拳頭慢慢張開,那是一個小小的金胭脂盒。
“大伯告訴你,我曾經在村中聽說,歐陽府上的帳目,細節條目歸佑平管理,大宗綱目都歸萬管家掌握。你到了歐陽府,隻把這個交給萬管家換銀錢用,可別為了買糖買玩意兒花的太快,這些足夠你用個把月的。”
“謝謝大伯!”
“還有一事,你幫我給萬管家帶個話。”
“蟬兒聽著。”
“萬管家看見這胭脂盒,必然驚訝。你隻告訴他:村東梁不狃,三日後亭午,宋家酒樓二樓廂房,有事相告。”
“蟬兒記住了,您果真和我一樣,也和我爹爹一樣,姓梁!”
梁不狃隻當是笑話,笑了一笑,又問道:
“他若再問你旁的呢?”
“蟬兒隻說:蟬兒不知道。蟬兒知道,除了萬管家,這句話和誰都不能說。”
梁不狃點點頭,隻覺得這孩子這樣機靈,倒不像個八九歲的。
“好,我要你說什麽,你再跟我講一遍。”
“村東梁不狃,三日後亭午,宋家酒樓二樓廂房,有事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