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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決》第5章 逸趣
  梁不狃交代完話,拍了拍蟬兒的頭,轉身便走了。到了房門口,他回頭一看,蟬兒還坐在院子裡,背著手,仰著頭,兩隻眼睛望著他,一動不動,剛才那個小胭脂盒就放在她的兩腿之上,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梁不狃又跟她揮了揮手,蟬兒也騰出一隻手來,給他也揮了揮手。梁不狃點點頭,便開門進去了,時間緊迫,事情已經交代好了,沒必要再陪著這小女孩逗樂玩兒了。他虛掩上門,留下一個門縫,打算再觀望一下蟬兒的舉動。

  蟬兒見梁不狃進去,把背著的手拿到身前,原來她手上攥著一個小包袱。包袱是紅色的,用黃色的繩子系著,蟬兒攥住一頭,輕輕一拽,包口便打開了。她把小胭脂盒放進去,仔細系好口袋,揣在懷裡,起身便走了。

  蟬兒離了梁家,獨自走在街上。到哪裡去呢?剛剛已經看到萬管家出門去了,現在去府上,只怕無人接待,落得尷尬。何況爹爹定好的時間是未時報到,那是午飯之後——進府之前,還要弄到一頓午飯才好。

  她想起了爹爹的話,村裡人雜,難免不測,若要安全,須要往人多熱鬧的地方去。她早聽見了不遠處的喧鬧聲——那是雙月村的早市。

  正如人們在休眠了一夜之後而在一日之初蘇醒的那樣,村落也是會休眠和蘇醒的。月出皎皎,村子中靜的像無風的水潭,只有打更人的聲音會掀起一點微波;日上三竿,沉寂了一夜的人啊物啊,便都又打起精神來開啟新一天的奔忙。

  雙月村的蘇醒就是從早市開市開始的。在管理市場的月氏族人敲響銅鑼,驚醒沉睡的土地之前,行商便已擠滿了市場。雙月村是兩山間的谷地,也可謂是咽喉之地了。全國的行商大多走過此地,無數的商品在這裡交換,大量的信息和流言,什麽王公貴族的風流韻事,官府政策的最新動向,也在這裡瘋狂的交換著。

  蟬兒順著喧鬧聲走到市場的邊緣,從柵欄下面鑽了過去。面前是一駕驢車,這匹灰驢左右搖著尾巴,鼻子顫動著發出哼哼的響聲,蟬兒從它面前溜過,灰驢呼出來熱氣蹭到她的胳膊,潮濕又悶熱。

  剛剛走過,她忽然發覺驢車後側站著兩個人,一胖一瘦,身穿長袍,正在竊竊私語,商議著什麽。蟬兒好奇,單膝跪地,把著驢車的後輪,俯身聽著。

  “……小商人做小生意,大商人做大生意,這也算各得其所。”胖人正大發議論。

  “要說也是,買肉買菜也是一輩子,買金買銀也是一輩子,‘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卻道人心是個伽藍洞,欲壑總也難填。”瘦人用兩隻手指撚著自己的山羊胡子,搖著頭說道。

  “如此說來,歐陽野真已經足夠稱得上是大家了,什麽金銀肉菜,已不是他的生意,在下最近聽說,他卻在……”

  這胖人貼到瘦人的耳朵邊上,用手擋住,低聲說了幾句。

  “什麽!”瘦人瞠目結舌,轉而又怒目看天,“真是君不君,臣不臣,商也不商了!歐陽野雖然為人粗俗,竟然乾出這等勾當,真是人神共憤,人神共憤!”

  “這件事基本是坐實了,不過還有一個細節不明,人人都知那歐陽野是虯髯闊面,一副西域人的長相。知情的人卻說,為首的那人衣著、舉止、說話聲音和習慣都與歐陽野無異,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那人面容溫婉秀麗,與歐陽野判若兩人。”

  “如果這樣說,倒也沒什麽,

想讓那歐陽野家大業大,找個替身總是合理之事,只不過找的人與他如此不像,也是笑話。”那瘦人撚撚胡須,又背起手來,一副胸有成竹之狀,“月氏宗族既然人丁興旺,何妨不找人把這替身拿住?威逼利誘,細加盤問,怎麽樣他也招了,隻把這件事情抖露出來,扳倒那歐陽野又何嘗不是一件易事?隻笑這歐陽野畢竟智謀不足,只是一介匹夫而已,哈哈哈哈——”  那胖人隻將手指食指往唇上一貼,說道:“隔牆有耳,仁兄切勿高聲,咱們到這邊說話。”

  卻道這蟬兒聽著,自己卻早已出了神,遠遠的望見遠處有一座高樓,修得頗為華麗。蟬兒見兩人已經走遠,便從驢車下面抬起身來,三步並作兩步,向那高樓跑去。

  蟬兒抬頭仰望,這樓有三層高,逐層向上縮小,頗為氣派。屋簷全部施用墨綠的瓦,在豔陽之下熠熠生光。一樓的鬥拱上,竟還在四面塗上了金漆,紅、綠、金黃三種顏色交錯,凹凸有致,錯落有格。屋簷之下懸著一個楠木的牌匾,上書五個大字“敕建望月樓”,蟬兒隻認得一個“月”字,有看到牌匾中間一個大大的紅色方章,中間彎彎繞繞疊了許多筆畫,更覺新奇了。

  見這小女孩在這癡癡呆著不動,戲院的門房隻問道:“小姑娘,你爹爹呢?”

  “我是……是歐陽府上的。”這也不算說謊吧,蟬兒心想,爹爹的錢已經付了,肯定算是歐陽府上的人了。

  那門房一驚,喃喃道:“歐陽老爺不是每月初五、十五、廿五晚上來看戲嗎?怎麽今日這麽早便來了……倒是早場將要開幕,月先生倒是出演……萬管家也沒送過消息啊,這……”

  “咳咳,你不必驚惶。我們家,呃,我們家老爺隻讓我來看一看,今天並不來看戲。我進來辦些事就走。”蟬兒越說反倒越發有了勇氣,兩手插起腰,神氣活現,有力地說道。

  “……請進請進,怎麽說,歐陽家的人都是我們的高客。小姐寬恕小的無禮,由此進去便是。只是早場只是供我們的角兒吊嗓子而已,並沒有什麽人來聽,有失水準,還望小姐海涵。”

  “這些我自然知道。”蟬兒明白這門房把她當做府上的小姐了。她雖沒見過什麽小姐,但更小時也隨他爹爹聽過書,可想這門房又見過什麽大族小姐,大概也是聽書聽來小姐的口氣脾氣是什麽樣的。若這樣看,他二人倒有些一拍即合了。

  “小姐,還有一事相告。平日早場無人,倒沒什麽的,今日有個白面書生,我在村中三年余了,卻從未見到過,更要多加小心。”

  “有勞你操心了。”蟬兒拿腔拿調地說道,她已經有些得心應手了。

  蟬兒於是款步走了進去。入口頗為狹小,連著一條長而彎曲的遊廊,蟬兒不識得路線,只是沿著遊廊一路往前走,幸而眼前逐漸開闊起來了,蟬兒知道自己走對了路。遊廊上方都畫著故事畫,有兵將廝殺,有文人相會,包羅萬象。

  再往前走,乃是一處開闊的天井。庭院中央寫意地種了些竹木,野草狂妄地布滿地面,不像有人打理過的樣子。竹子輕輕搖曳,倒還真有些林中隱士的雅致了。這裡大概是客人等候的地方,園林成趣,誠然多可賞玩。

  更進一步,只見兩個伸開的門簾,走進其中,上了十余級樓梯。蟬兒內心一樂:“什麽月什麽的,不就是茶館嗎?”原來眼前景象,不過是尋常的舞台一處,桌椅幾套,確實與街頭茶館別無二致,只是都更精細了些,華貴了些,不過大體是一樣的。

  不過從門房給她指的路進來,仍舊與座位分隔。走廊一直通到舞台對面的包廂,,這是留給貴賓的座位

  “他是遠近最有名的旦角,他姓月。”

  “哦哦……原來他就是月先生啊!”

  “只可惜月先生年事已高,如今也還在這望月樓唱戲,只是比以往少得多了。”

  “他看著年紀不大呀——”

  “他與月氏如今的族長是平輩,在同輩人中,確實算是最年輕的了,可是如今也有四十的光景,唱戲畢竟也是青春飯,如今縱然還有原來的心氣,也沒有原來的力氣咯。”這白面書生滔滔不絕地說道,言語中不見一分譏諷,而是頗有幾分惋惜。

  “你來這裡看戲嗎?”白面書生抖開扇子,扇起風來。

  “自然,不看戲來戲樓幹什麽?”蟬兒故作鎮定,其實她是跟門房胡扯的時候才知道這裡是戲樓的。

  “我就不來這裡看戲。”

  “那你做什麽?”

  “你看這戲樓,多麽氣派!”這人又賣起關子,扯起閑話來,“當年月先生非要去唱戲,堂堂宗族,竟去做那下九流的勾當,月氏人人都不認他,寫他名字,都把‘月’寫作‘嶽’。卻道是‘今日田舍忙,明日富貴郎’,這月先生還真是這塊材料。一出《死別》唱得是淒清動人,仿佛肝腸寸斷。你且聽這一句——”

  只見那台上的青衣女子後仰身體,轉過頭來,抖開水袖,曼妙一陣清波。蟬兒聽不懂那唱詞,不知是何地的方言,但也感覺背身上涼冰冰的。

  “月先生的曲兒還是一樣的好。這腳步如何,你仔細聽聽。”

  蟬兒便把頭往前一伸,仔細地聽著。

  “月先生落腳的聲音有深有淺,想是年事已高所致?”

  “一半對,一半不對。”

  蟬兒不解,自己冥思苦想,坐在椅子上,擺動著雙腿。

  “你是哪家的孩子?”書生冷不防地問道。

  “歐陽家。”蟬兒不假思索。

  “哦?”書生有些訝異。

  “嗯……”蟬兒看他起疑,想要找補兩句,“就是歐陽府上的萬管家差我來的。”蟬兒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聲,他還沒見過萬管家,只是爹爹和他說了一番話而已。

  “原來如此。那萬管家怎麽說?”

  “嗯……之乎者也,我聽不真切。”

  白面書生合上扇子一笑,向那台上的月先生行了個禮,月先生以那女子的姿態也按女子的規范回禮,轉身便就下台了。

  “你怎麽讓他走了?你不聽我還要聽呢!”

  “無妨,無妨,以後早晚還能聽的。……我看你我投緣,我請你吃頓午飯,怎麽樣?”

  蟬兒正苦苦想著那些亂七八糟的,還來不及為午飯發愁。書生這樣一提醒,她便想起來了。“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如今還真讓她遇上了。

  見蟬兒點點頭,書生便掏出一塊方正的木牌,印著什麽字樣,蟬兒認得有一個“木”字。

  書生道:“我剛剛從這宋家酒樓過來,本打算在那裡吃飯,可突有急事打斷了我的行程。這飯也不好浪費掉了,如今你便替我去享受一番吧!”

  蟬兒接過木牌,仔細端詳了一番。她內心自忖:這宋家酒樓是梁不狃提到的地點,既然午飯還無處解決,不如就此“光臨”一下,也算是多了解一下村裡的布局。

  “宋家酒樓怎麽走?”

  回答她的是她自己的回聲。那白面書生,早不知哪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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