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不狃自是欣喜若狂，便把身邊剩下這點碎銀全都塞給了那接生婆。接生婆又笑了半晌，梁不狃心想，這婆子底氣還蠻足嘛！

　　回到家中，少不了安頓妻子孩子等事。梁夫人知道巡遊一事，也不多怪罪梁不狃，只是讓他速速給孩子定名。

　　梁夫人抱著那孩子，梁不狃左看看右看看，笑得合不攏嘴，樂呵呵地說:

　　“小子虎頭虎腦的，跟你爹似的。眉眼像你媽，眉毛淡而細，眸子晶瑩剔透。哈哈，都是優點，都是福分啊！”

　　梁不狃頓了頓，又說:

　　“對，起名字，要起個好名字！——我是個粗人，起不來名字，我這就找算命的去！”

　　梁不狃拉開抽屜，又拿上一個銀元寶。

　　“你拿點碎銀就夠了，還拿什麽元寶啊！這算命的多少年也摸不到一回的東西……”

　　“你懂什麽，一分錢一分貨，這塊銀子沒給到，他給你起個歪名，毀咱兒子一輩子，這誰受得了?花錢消災，沒有花錢的不是！”

　　梁夫人氣力正虛，也不便再與他論辯，就指著梁不狃，笑了一笑便了了。

　　梁不狃倒是又補了一句:“何況是為了我兒子！”

　　梁不狃找的算命先生是月氏的月天師，是全村威望最高的算命工作者。眾人也不知道他算的準不準，命理分析的如何，只不過是因為他是月氏大家庭的一員罷了。至於“天師”的稱呼，不知道是道館頒布，還是他自封或者他人戲謔的結果，反正人人叫著順嘴，就這樣叫了。習慣本就找不到一個開始，何況是不經意的。

　　月天師分析，孩子出生的時間恰好是午正二刻，正是日光最毒辣的時分，也算是雙月村陽氣最盛的時刻。太陽最盛，不妨單去一個“晟”字，名字就叫作梁晟。接著月天師又說起這名字的好處，什麽少年聰慧，蟾宮折桂，中年富貴，金銀滿屋，晚年家和，一生幸福。

　　梁不狃自然是滿心歡喜，聽著這些話暈頭轉向，樂不可支，點頭答應。

　　起完名字，這月天師盯著這八字看了半天，喃喃道:“滿月宴時，可否容我同樂一下?”

　　梁不狃心道這有何難，爽快答應了。轉而問道:“怎麽，這孩子有什麽特別之處?”

　　“不瞞老梁你說，我看這孩子生辰不凡，隻盼能看看骨相。有此機會，也不枉我鑽研一生了。”

　　梁不狃點點頭。把銀元寶穩穩壓到月天師手上。說道:

　　“兄弟我疏忽大意，剛剛確實是著急了——應該一上來就先把這個交給你。”

　　月天師只是笑笑，“那百天之後，不見不散。”

　　“不見不散。”

　　梁不狃起身回家，一路上的鮮花竟然已都開始凋零了。回至家門前，遙遙傳來悠悠的笛聲，他知道祭典已經開始了。

　　祭壇離村社並不遠，只需沿著主乾道繼續向前行進十裡地，便可看見一處古老的廟宇。這座老廟人人都曾路過，但從沒有人進去過。兩扇紅色的大門中間是一把小小的銅鎖。這把鎖的象征意義比實際意義更強，畢竟這樣的小鎖，只要有人想進去，不會太發愁找不到打開方式的。當下，這把銅鎖已經被打開，但大門仍舊緊閉。兩個禁衛身穿鎖子甲，手持乾戚，守在門口。

　　歐陽野幾乎是在皇帝走進廟堂的同時到達的。佑康，佑泰、佑平、佑安緊隨其後。幾人待要進去，卻被禁衛攔在外面。

　　佑泰挺身而出，“我們家老爺要主祭，

你們攔什麽?”　　歐陽野不則聲，抬手攔住佑泰。

　　禁衛作色道:“陛下正在更衣，現在放行，不合體例。”

　　歐陽野自然知道此理，兩隻眼盯著佑泰。佑泰只是心中尷尬，身上發毛，隻站到一側去了。

　　於是五人便在門外等候。歐陽野饒是無聊，先是蹲下看地上的螞蟻，鄙夷地笑了笑之後，又是抬頭挑逗天上的鳥雀，模仿著那些飛禽的叫聲，好像真能與它們對話似的。皇帝禁衛也只是守著門，並不理睬他。四個小廝見狀反倒有點手足無措，不知道幹什麽好。

　　歐陽野玩夠了便站起身，閉上眼睛，眼皮起伏著，反映著眼皮下眼球的滾動。他輕輕撚著虯髯，沉吟了半晌，開口道:

　　“……這裡也不需要這麽多人。各自找點事務去做。佑康今天就留在這吧，給我打打下手。你們其余三人，都回到府上。佑泰去給我換一匹馬來，這匹馬年歲太大，速度不佳。佑平和佑泰同去，給我把籌備的帳目取回來。佑安回去內院，輔助料理家事吧。記住，一個時辰後再回來，我不需要你們在這裡等我太久。”

　　於是佑泰、佑平、佑安三人領了任務，各自赴任去了。隻留下佑康一人，站在歐陽野身邊，垂著手等待著。

　　“你沒上過學堂，對嗎?”

　　“小的三歲就買到人家裡了，十五歲到老爺府上，如今已三年了。十八年來，未曾上過學堂。”

　　“那，你可想上學堂?”

　　“若對老爺有用，我便去。若像某些人那樣，終日抱著那書卷，遂成腐儒，老而無用，那實在也無趣。”

　　“哼哼……實在無趣，確實無趣，果然無趣。若在月家人面前，可不要這麽說。”

　　“小的明白。”

　　“縱觀那學堂裡，卻也是腐儒多，賢人少，一本《四方經》翻來覆去，便以為是明曉世事通理了。”

　　“真有什麽通理嗎?”

　　在這個瞬間，歐陽野的眼神中閃過一道鋒利的目光，直刺入佑康的雙眼中。佑康的眼中卻沒什麽信息，他那神情與剛開蒙的三歲小孩別無二致。

　　“不錯。”歐陽野顯然是打消了疑慮，放松了下來。“你以後是有大用的，自然要學，不過確乎不用去什麽學堂，我教你便是。”

　　“謝老爺恩情，小的不敢忘記。”

　　“知恩圖報，這便已經是過人之處了。”歐陽野望向太陽，他在確認時間，“還要些時間才可進去，這倒正好。”

　　歐陽野看了看禁衛，帶著佑康走出一箭的距離。清了清嗓子，開口言道:

　　“‘一陰一陽之謂道’你可懂得是什麽意思?”

　　“不知。”

　　歐陽野點點頭，他對這個答案很滿意。

　　“小子，你聽好了，這片土地上最根本的兩股力量，就是陰陽。陽無陰不生，陰無陽不存，陰陽相生，便無處不在。推之於天理，就是太陽、太陰交互運行;推之於人倫，就是男女之別，夫妻之分;推之於草木，就是牡丹絢爛、鳳仙熱烈，與那芙蓉清芬、空谷幽蘭;推之於音樂，就是銅鑼陣陣與那笛聲悠悠。

　　“雙月村，就是一處極陰之地——我說的這些東西，不是我自己編的，是從縣志上看來的——皇上來這裡，就是為了得一點陰的力量。在這廟裡，沒有什麽神龕佛像，只是單單有一口井。雙月村因何得名?一個月是月家宗族，一個月便是這口月宮井。又有一種說法——雙月，便是指天上一個月亮，地上井裡一個月亮。這兩個月亮相互聯系，天上的月亮強，井裡的月亮弱，反之亦然。故而每月初一正朔，便是從井裡取那‘月陰’的最佳時分，每月十五，滿月初上，便是天上月最強之時。——這就是為何皇上選擇初一來此。

　　“再者，時逢六月，夏季最盛之時，太陽的力量強，月亮的力量弱，天上月的力量就存在井中月中。故而此時祭月，最為合適。”

　　歐陽野有意停頓了一下，讓佑康消化消化。佑康還是一樣的表情，靜靜地站著。

　　“沒有什麽問題嗎?”歐陽野這句話仿佛是在說:“你應該有一些問題吧。”

　　“嗯……那，那小的敢問一句，皇上為何要用這‘月陰’呢?”

　　歐陽野的臉倏忽繃緊了，好像戴上了一個青黑的金屬面具。待要開口，卻不開口，遲遲未說出話來。

　　佑康心知問到了不該問的東西，正琢磨著怎麽用言語搪塞過去。卻看見兩個禁衛闊步而來，走至身前，手握兵戈，俯身拱手。從他們身後走出一個太監，手握拂塵，似笑非笑，束好的頭髮中飛出一綹黃毛。他微微張口，細聲細氣地說道:

　　“二位，萬事俱備，吉時已到，請吧——”

　　佑康並未完全反應過來，一切突然而至的事物讓他有些猝不及防。他不知是用左腳還是右腳邁進了門檻——幸好無論怎樣都無人怪罪。繼而他看到了那口井——遠比他想象的小，好像他的拳頭都不容易伸進去，井口沒有太多的裝飾，只是用石頭堆砌起來的，這些石頭圍起來的歲月遠比歷史開始書寫的時刻還要久遠。笛子已經吹奏起來了，哀傷婉轉，從最低處回旋，走出孤高的曲調。好淒涼！——是誰在演奏?是所謂的陰的力量嗎?難道要全部匯聚在此地……

　　可是，皇帝呢?經歷了許久的換裝，便不見了蹤影了。倒是那個黃毛太監，一身內侍禮服，戴著高高的冠冕，又另罩了一件烏紗衣。他款步走近井口，展直右臂，用左手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金尊。他將手腕一抖，五指之間閃爍起金光來，又用拇指和食指輕輕一撚，抖出一條細得看不到的金線，系在金尊上。他的兩根手指交替地移動著，把金尊送進井底深處。

　　“咳。”歐陽野輕咳一聲，把佑康早已飛出千裡不知道哪裡去了的魂魄拽了回來。

　　歐陽野從懷中掏出一張黑布，在空中抖開，佑康接住另一側，讓黑布擋住太陽底下發生著的太陽照不到的事物。

　　黃毛太監把金尊慢慢提了上來，那裡面好像就是水，好像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 他拿出一個小瓶，將金尊中的“月陰”妥善裝好，揣在懷裡，隨即拍了拍手，歐陽野便撤開黑布。陽光一照，金尊中立即生出一團霧氣，再細看時，已經是空空如也。

　　結束了嗎?佑康不知道。不過太監和主子都沒有要走的意思。那一個時辰也還遠遠未到。

　　太監抬起頭，“就是他了嗎?”

　　“儀式已完成，他在這裡，什麽都看了，什麽都聽了。不用他，他也留不住了。”

　　太監從嗓子眼底下擠出一串笑聲，好像比那笛聲還要悽厲。

　　“禦駕官是好狠的心啊……”

　　他把拂塵一掃，從右邊轉到了左邊。

　　“有一信任之人也是天下不易之事啊！孩子，你瑞公公我，可從來沒找到過可以信任的人啊！”

　　“信任不信任，靠什麽，我歐陽野說不清，靠的反正不是什麽猜忌！”

　　“誒呦！暑熱難當，燥氣還真是不小啊！”

　　“日頭已經西斜了，曬不了多久了！”

　　“皇上倒是有時間，容得下我這無足輕重的人說兩句無足輕重的話。歐陽先生若是難以撥冗，我與皇上說一聲便是了。”

　　歐陽野明白，這是搬出皇帝來唬他。他最好還是不要軟硬不吃，就此讓一讓他，也吃不到什麽好處。何況，耽誤太多時間，就會生出太多變化。

　　這瑞公公看歐陽野不再則聲，便認定他是服軟了，又裝模作樣的搖晃了半天拂塵，扶了扶冠冕，捋了捋衣袖，清了清嗓子，收起那挑逗戲謔的表情，正色道:

　　“二位，這邊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