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這棟房屋讓萬管家感到親切。烏青的屋簷下是古老的牆壁,剝落的牆皮下是棕黃的土地。一夜小雨淅淅瀝瀝,點點滴滴,浸潤著暑氣包裹的一切。每年都有一場打開雨季的雨,看來今年便是這一場了。
古老的城鎮有自己的呼吸,吞吐著交替升起又落下的日月,用光陰雕刻上自己的痕跡。昌谷縣城緊鄰著州府,從昌谷縣向南望去,山峰交錯如劍,隻引出一條狹窄的通道,一直通向南方的雙月村。雙月村的村民們不接受這痕跡,他們要一點一點用銼刀去除,這是千百年來的規矩,代代相續的傳統。
不過也總是有人說,什麽規矩傳統放在那裡,就是用來打破的,倘若沒有這樣的想法,規矩倒顯得沒有意義了,因為人人都知道要遵守,又何必加上強製力呢?與公理常俗相違背的事情每天都在發生,只是有的地方多些,有的地方少些,有的時候在明處,有的時候在暗處。
在前一天早些時候,暑熱還肆虐著,幾乎無風。
“篤、篤篤!——篤篤篤!”
這是木劍相擊的聲音。歐陽府外院中,兩個人一身短打,正比拚著劍術。只見其中一人挺身向前,用側刃連點,勢頭迅猛;另一人貌似落於下風,閃躲不及,只是提劍左右格擋。
忽然,那格擋之人腳下一軟,向後仰了過去。刺劍者抓住破綻,憋了個十足的殺招,直刺那人胸口。誰知格擋者將身一扭,回轉過來,握住劍柄末端猛然劈砍,正好打在另一人的膝蓋上。刺劍者身體失衡,跪倒在地,原來這格擋者賣了個破綻,故意引誘刺劍者挺身向前,便得以創造機會,一招製敵。
“萬管家,好劍法!要說能文能武,就你一個。佑泰,你還要多學學才是。”
原來那刺劍者便是佑泰,格擋者乃是萬管家,歐陽野一眾人聚在此地,比拚劍術,聊以消磨時光。
“老爺謬讚了。方才是萬某用那陰謀詭計,佑泰乃是正直之人,怎能識破這等勾當?萬某的劍法,本是‘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蕩’,我家有一位堂兄,現在州府領禁軍教頭,也豢養軍隊,供人雇傭——這是朝廷準許的,他的劍法,才可謂是出神入化,非同尋常。”
“哦?這倒是第一次聽你提起。”歐陽野說道,“近來夏日永晝,暑熱難消,咱們手底下的事情,也清閑了一些。我有一事相托,不知萬管家可否撥冗啊?”
萬管家點點頭說道:“自然,自然。”
“我是想著你也正好去拜訪一下你的那位……什麽?”
“堂兄。”
“對,堂兄,本家的親戚,就是要多走動……事務倒是簡單,也不必單獨再找時間和你說了,只是拜托你幫我找一本書。”
歐陽野從懷中掏出一個木牌,上面刻著四個字符。萬管家仔細看了半天,那四個字都是用漢字的筆畫寫成,但他一個字也認不出來。
“這是……?”
“你也不必認得,這我也不認得,你到州府的藏書閣,找到這本書,借閱十五日便可。”歐陽野說道。
於是萬管家也不再多問,答應下此事。這也是為什麽現在他站在這烏青的藏書閣前。
這藏書閣是塔式建築,每一層的飛簷最末端都懸掛著風鈴,微風吹過,發出清靈的聲響。墨綠的磚瓦好像厚厚的青苔包裹著孤獨的塔,使其外觀顯得十分古老而肅穆,與藏書的功能相當契合。據說這座塔樓是州府衙門同時興建的,
要不然人們大概還會以為這座塔樓打天地初分、鴻蒙初辟時,就立在這裡了。塔樓的內部是螺旋向上的樓梯,將一層層的書籍連接起來,勾連了時間與空間。 萬管家本來想著,把那本書找到之後就離開這裡。走到塔樓前,萬管家拿出歐陽野的手諭和那木牌,守塔的老人連看都沒看,隻徑自坐在那藤蘿編制的搖椅上自得其樂,向萬管家擺擺手,示意他自己進去。
藏書閣的大門是銅製的,多年無人護理,早已生了鏽。萬管家扶著那鏽跡斑斑的門環,推開了大門走了進去,一股古籍的味道撲面而來,或許那是紙張酸腐的氣味。萬管家立即開始瀏覽起來。
第一層多是一些經傳古籍,都是萬管家早已讀了不知多少遍的東西。萬管家隨便的翻找了一下,書籍的重複度很高,書脊和封皮以及線裝技法都完全一樣,萬管家很肯定這裡沒有歐陽野托他找的那本書。不過他在翻找當中,發現了一本小冊子。這本小冊子沒有封皮,只是用線裝訂的小本。萬管家將其翻開,朗聲念到:
“《四方經》序。”
萬管家一笑,這倒是奇文,《四方經》這書,只要是入過學堂,都曾念得,卻從來沒聽說過還有個序言。萬管家料想,大概是什麽人胡編亂造的,竟然也被收錄到了這裡。現在時間寬裕,不妨繼續讀下去。只見下方洋洋灑灑一篇寫道:
“聖人得道,天子應命,會四時之善季,安四方之黎元,養中原之神器,定百家於一尊。且夫古仁人文以載道,以經受命,以四方之名,錄聖人之言,曉諭天下,清源正統,庶以滋養民德,開化民智,成大道無為之境,作不言而化之邦。”
“夫《四方經》之所志,蓋四方天地之大法,春秋不易之通則。聖人曰:“古仁人之經義,春秋大一統。”天子執策以臨四方,棄詐力而措刑案,仁德為用,正義不廢,此則《四方經》之真義也。”
“於是亦有歎哉,古之人,才能被身而神武賦形者,冥冥者不鮮而昭昭者不見,何哉?欲以天屬骨肉破春秋之大統,須知定則既出,千秋不易,惑言一發,必群起而攻之,不能容於蒼穹之浩瀚。《四方經》者,亦欲救天下良才於鴻蒙,開化清心,以得天子長策之所及,亦美其美之道也。”
“《四方經》者,通義於《春秋》,微言大義,其致一也。上者悟之,中者明之,下者誦之,惟冀審而無惑,全春秋之大法也。統則德明,分則亂德,其可忽乎?”
“因有此作,凡二十一篇,皆聖人言也。”
萬管家讀罷,心中一顫,感覺塔內更顯得陰冷了。萬管家心中有些憤怒:“那《四方經》雖然不過是把人盡皆知的道理翻過來覆過去講個半天,卻不見太多袒護帝王,愚弄黔首的文字。這序言幾百字之長,說來說去,不就是讓老百姓,讓天下士人都聽皇帝一個人的話嗎?照這麽說,違背春秋所代表的規矩,就要人人殺頭才好麽?縱使是天下大才,違背了這點倫理定則,便要埋沒終世了嗎?——不過,好像果真如此。”萬管家凝視著自己的雙手,搖了搖頭,轉身走上二樓。
二樓的布局一樓不同,二樓大多是檔案文件,包括全州的鄉志、縣志全部集中於此。萬管家知道這裡必然沒有歐陽野要找到那種用外族語言寫成的書籍,不過他覺得這裡的書值得一看,而且他覺得這裡應該也有他想看的東西。
萬管家喜歡看地圖,他喜歡研究各地的山川形勢。他畢竟是武學世家,讀過兵法,他最喜歡的就是關於地利形勢的篇目。萬管家打開整個州的地圖冊,翻到昌谷縣,津津有味地看起來。山巒形勢,河流走向,清晰明了。他發覺,雙月村的位置被圈上了,畫著一個小小的紅圈。看來有人在這裡做過筆記。此人定然是在這裡做過什麽研究,循著他的足跡,說不定能有什麽發現。
於是他又翻開《雙月村村志》,尋找著紅色的筆跡。他掃了掃目錄,都是按照年份記錄的, 由鄉裡賢達之人書寫,並沒有什麽特別的。他逐頁翻看起來,掃讀著這些相似的文字。翻到“二十三年”時,他注意到了不同——頁腳密密麻麻寫著一段文字,全部用紅色顏料寫成,寫道:
“二十三年秋闈日,孫封縱火於林,所觸皆焚。方士以為不詳,時村中人,群起而逐之。孫封遁走,無人知其所之。鄉時凡如此者,皆獲而誅之。”
萬管家看完了這段筆記,思緒又奔騰了起來。這段話貌似就是一段對罪犯的記錄。不過有一個說法他很在意,“所觸皆焚”,這說的是誰?是那熊熊烈火還是孫封自己?如果是孫封自己的話,這貌似和梁不狃說的這些有點相似了。還有一處值得關注,“鄉時凡如此者,皆獲而誅之”,那也就是說,在梁不狃的兒子之前,在這個孫封之前,還有過不只一次類似的事情發生,而且這些事情都以相同的方法被解決了——方士把他們命為不詳,所有村民群起而攻之,將這些異類消滅。
萬管家此時的腦海中隱隱約約有一個詞語——規則。又是規則,這不恰恰就是剛才那個序言當中所說的“欲以天屬骨肉破春秋之大統,須知定則既出,千秋不易,惑言一發,必群起而攻之,不能容於蒼穹之浩瀚”嗎?他們打破了固有的規則,所以就遭到消滅?
陽光斜著照在萬管家的臉上,一陣溫熱,他見時候不早,準備繼續上樓去了。他正要合上書,卻忽然愣住了,這是因為在上方的正文中,他發現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在那裡印著:“二十三年進士歐陽野敬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