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不狃回到家中客房,心中實在不爽,悶頭睡了一覺。梁不狃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雖未做什麽大事,卻感覺疲憊不堪,又值暑熱,昏昏沉沉睡去了。
恍惚間,梁不狃睜開眼,眼前卻是不認識的景象,周遭一片朦朦朧朧,搞不清腳底下踩的是真實的地面還是虛幻的空氣,周遭的空氣不冷不熱,行走起來也感覺不到風。梁不狃並不感覺多麽疲勞或者精力充沛,他的腦袋很重,他感覺有一股力量在推著他往前走。
“我這是命喪黃泉了,這裡就是陰曹地府嗎?”梁不狃感覺自己已渾身冷汗,但又不由自主,只有隨著這股力量前行。
行了不知多久,梁不狃眼前出現一堵高牆,全部由青磚築成,上有屋簷,左右無限地延展開去,一眼望不到牆的邊際。牆上幾乎沒有任何裝飾,只有梁不狃眼前書著八個篆書大字,寫道:
“春秋不易,陰陽永隔。”
梁不狃本就讀不來這些知乎者也的字,何況又用篆書書寫,他更是看的雲裡霧裡,不知所雲。正欲細看時,那股力量卻又推著他繼續向前。梁不狃驚惶失措,揮舞起手臂,試圖抵住牆壁,以免一頭撞在上面。可當他將要撞到牆上,卻見那牆忽然瞬間崩塌,只剩下一堆瓦礫在地上,又立即化作青煙陣陣,消散無影。
梁不狃還沒反應過來,又被力量推入一處新的境地。只見此地有三座房屋面向梁不狃矗立著,倒好像他家房屋的布局,不過梁不狃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梁不狃身邊突然出現一道黑影,與它形體相似、高度一致;庭院中間又出現一個人影,梁不狃仔細辨認,形貌頗像他的兒子梁晟。那黑影卷住他的兒子,上下紛飛,左右遊轉,三座房屋瞬間化作金光,登時消散,卻映出一座酒樓來。黑影飛入酒樓,梁晟仍一動不動地坐在酒樓之前。只見這酒樓逐漸擴大,四周飛來木料和磚瓦,生生壘起了一層樓宇,疊起了層層屋簷,處處懸掛上大紅燈籠,光彩非凡。窗戶內燈光忽閃忽暗,似有人跡往來。
梁不狃被那力量推著,離他兒子越來越近,兒子卻背朝著他盤腿坐著,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到梁晟身邊時,梁不狃感到渾身一陣燥熱,抬頭一看,黑影從酒樓中閃出,酒樓哄然起火,一焚而盡。黑影圍住梁晟,梁晟舉起雙手觸碰黑影,那黑影卻化作一道金光,也消然而逝了。
梁不狃轉過身來試圖停下腳步,卻仍被那力量推著,離梁晟越來越遠,他們各自正接近周遭黑暗的兩端。他想要大聲呼喊他的兒子,但是聽不到自己的聲音。梁晟坐在地上,明顯是受了驚嚇,張開嘴,正要嚎啕大哭一場——
“哇!”
梁不狃驚醒了。這是一場夢,是一場噩夢。天色已經黑了,小梁晟餓得想吃晚飯了,嚎哭起來了。
梁不狃雖然剛才一陣頭痛,但現在感覺輕松了不少,心情也愉悅了許多,仔仔細細的給梁晟準備起晚飯來了。說是準備,也不過就是熬一鍋米粥,清湯寡水的,加上點兒糖便是了;現在梁不狃銀錢充足,還置辦了一點蜂蜜作為佐料。
梁不狃將那米湯端到兒子跟前兒,便又想起了妻子給兒子遞米湯時的場景,心裡不禁一陣悔恨。梁不狃把那米湯端到兒子嘴邊兒上,正欲喂給他喝時,忽然砰的一聲,門不知道被何人踹開,咣當摔在地上。梁不狃驚的手一抖,米湯撒了兒子一身,黏黏糊糊粘連在一起,心中已是怒不可遏,怒吼道:
“什麽人?!給你梁老爺滾出來!”
從門外進來的卻是三個壯漢,
不由分說,將梁不狃捆綁起來,用絹布塞住嘴巴、蒙住雙眼。梁不狃又驚又氣,嘟嘟囔囔說不出半句話來,眼睛又被遮住,什麽也看不見,只有兩隻耳朵還沒被囚禁,聽到兒子又嚎起來了,起來心中怒道:“又是什麽事端?怎麽回回都要苦了我這兒子?” 梁不狃被兩人舉起,走出不到十步,便被穩穩放到不知什麽地方。奇怪的是,剛才這三人踢開大門的動作雖然粗魯,但這二人舉起又放下梁不狃的手法卻格外輕柔。
梁不狃耳邊響起馬鞭聲,馬的長嘶聲,接著又聽到輪轂與地面撞擊的轆轆聲以及塵土飛揚與車身摩擦的窸窣聲。他便知道已被放到馬車上了。
“老梁,叨擾了,今天實在是沒有辦法,他們說若是去請你,以你那‘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哲學,你是決計不會來的。”
梁不狃扭動上身,展示自己的憤怒。不過並沒有人回應他,只是他身上洇出斑斑汗漬。
“你的兒子不用擔心,我們已留下一人看護好他。我們看過了——”那人憋不住笑了一聲,“你那碗米湯雖然灑了,鍋裡還是有不少的,我們那位兄弟雖然樣貌看上去頗為粗魯,心思還是極細致的,幫你喂喂兒子,也是小事兒!”
梁不狃本就已被堵得說不出話來,現在又氣得無話可說,心想:“還不如讓我命喪黃泉了呢!受這活罪!”憤怒之余,又惴惴不安,“這破我家門綁架我倒也事小,看他們這樣子,不至於置我於死地。不過那在家的漢子心思最好別太細了些,在客房與廚房間來回時,可別太關注那一點燈影也沒有的主房。這幫人來歷不明,這般土匪行徑,恐怕來者不善,或許也是聞得了點黃金的氣味兒,才來抓我梁不狃的,這黃金果然招惹禍患,怪道那萬管家——這萬管家,萬管家也可能是始作俑者,裝作不信,卻覬覦黃金,派人來綁架勒索,也是合理。想不到他這一介書生,內心竟如此毒辣,可怕可怕!”
梁不狃腦中正飛轉,忽然被一把抬起,搬出車廂,雙腳落在地上。在車裡躺得久了,梁不狃腿一發軟,險些跪在了地上。二位壯漢一左一右,將他攙扶著抬起。走了許久,過了兩個門檻——梁不狃能感覺出來,因為兩個壯漢每次過門檻,他的腳尖都要在門檻上撞一下。又撞了一次門檻,兩人便慢下了腳步,梁不狃感覺到自己被放在了一把太師椅上。眼前的布被解開,突然的光照使他睜不開眼睛;嘴裡的絹布也被抽走,梁不狃想著得說句什麽,又無話可說,就啐了口痰,正好啐在面前那人臉上。
梁不狃一驚,定睛一看,眼前是個堆笑的年輕男子,他沒有發怒,隻掏出手絹來擦了擦,便起身站到一旁。
梁不狃這才看到,自己正對著的人並不是什麽土匪頭子,而是月氏宗族的族長,月老人。梁不狃早已準備好破口大罵一頓,只是月老人一向德高望重,破口大罵頗不合時宜,隻自己哼哼了一句:
“月老人手段果然高明。”
梁不狃隨便甩出來的這句話沒有驚起一點波瀾。月老人雙手拄著拐杖,立在身前,和周圍的月氏族人一同注視著他。
“這是我的大兒子。”月老人舉起拐杖,指向身邊的男子,“我年事已高,行將就木,宗族的事,我都交給他了。各戶田賦,都由他受理,如有糾紛,隨時找他。”
梁不狃冷笑一聲,這田賦的事務名義上確是歸月家老大管理,但是雙月村裡誰人又不知各項賦稅月老人仍舊要親自過目,有時還加以修改。
“這是我的二兒子。”月老人略微改變了一下角度,指向了剛才那個年輕男子,“你應該知道,他負責管理市場。哼哼,古人都說,‘以末致富,以本守之’,老身想著老梁田地也多了,難免會動點從商的心思,市場的地界,都歸他安排。”
梁不狃呵呵一樂。
“你們倆,跟你們的梁大哥問好!”
“梁大哥!”兩位兒子異口同聲。
“有事快說。”梁不狃憋住了後半句。
“你們梁大哥是聰明人。”
“是,可不是嗎?可惜‘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
“老梁,月某人向你道歉了。一時唐突,是我們的不是。”
“你們做這等枉法亂德之事,難道不覺形象有損嗎?”
“老梁,你恨這枉法亂德之事,我們也恨。今天把你請過來,是有違法理公德,可卻是為了匡扶大道,矯正大德,不得不為。為了同樣的恨,你要答應我。”
“你到底要說什麽?”
“據我們所知,歐陽野在進行一些秘密的交易。有傳聞說,他在經手人口交易。”
“呵,傳聞。最可笑的就是傳聞二字。”
“正是,可若不是傳聞呢。”
……
“你要幹什麽?”
月老人沒有說話。
梁不狃點點頭,“你們想乾票大的,想讓我當馬前卒,是不是?”梁不狃清楚,以梁家現在的凝聚力,沒有能力和歐陽野正面交鋒。
“我們要伸張正義,就不可能用非正義的方式。《四方經》裡講,‘各行其是,其事也亂;法德歸義,無衢不通’,今天雖走通了一次,也只是偶然,欲成大事,手段正不正,不能忽視。”月老人重新開口道。
“偏要我自己說出來,是不是?你們跟審犯人一樣把我拘在這,這是拜托人做事情嗎?你自己說說,什麽算義道?”
“三曹對案,算不算義道。”
梁不狃不則聲。他不肯定也不反對,義不義他不知道,他知道讓衙門來辦事,力量確實比月氏這幾個蠻乾的強得多。
“行走江湖,都是尚義之人。老梁,我們請你做的事情並不複雜,因為你做這些事情比我們方便得多。”
“為什麽?”
“你不姓月。這點就足夠了,至於銀錢用度,只要月氏能力可及,必然支持。”
梁不狃心道,銀錢倒是吸引不了我了,一屋子的黃金,我還愁沒地方花呢。
“我們已然探查到了不少信息,這件事,九成是真的,還有一成要靠你來,這一成,就是最直接的證據。”月家老二接口說道。“前些日子我們已經托人探查,歐陽野交易的場所,很可能是望月樓。我們需要你幫我們做兩件事,第一是探查明白歐陽野到底有沒有親自出面,第二是想辦法讓他們在望月樓留下痕跡,給我們提供材料。”
“月老二,得虧你是生意人,你說說,這交易,能算的上有一點公平嗎?”
“梁大哥,休怪我無禮。常言道‘兵不厭詐,無奸不商’,沒有貨幣,可是我們有籌碼。現在你家中只有我們的打手和你的兒子,這是不是就夠了。何況你別忘了,現在這裡只有一個人不姓月。”
梁不狃快把後槽牙咬碎了,這月家人做事這樣粗糙魯莽,借著腐朽沒落的宗族勢力作威作福,真是讓人怒火中燒。
“我梁不狃能幫當然幫,只不過能力不足,這實在沒辦法。”見月老人的兩道白眉微微抖動,梁不狃又補充道:“那什麽,既然二位賢弟已認我做大哥,月家的事就是我的事,不能也一定盡力!”
所有人都笑了,梁不狃是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