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素先生，我們都在等你。”

　　大概是三人討論了半天也沒什麽進展，見到羅素趕來，諾頓眉頭的愁雲頓時散去不少。

　　“按照慣例，新人原本不應該插手三級以上的越界事件，但你是這件事的目擊者，而且成功抵抗過侵蝕源，所以裡昂先生覺得有必要讓你參與。”

　　說著，他放下手中的筆記本，向羅素介紹起那名陌生的女士:

　　“這位是伊莉絲女士，守界人小隊的資深成員，也是一名「踩影人」，她在巡邏途中發現異常並進行了壓製，可惜實體化的侵蝕太過強烈，最終沒能救回遇難者。”

　　環顧這間不算寬敞的暗示，羅素猜想，諾頓話中所指的受害者，應該就是工作台上被白布蓋住的身影。

　　“你好，純淨者…羅素先生。”

　　而這位伊莉絲小姐看似傷得不輕，她勉強直起身向羅素打了招呼，聲音中透露出難以掩蓋的虛弱。

　　“昨天午夜，我在東郊沃爾德礦業公司的廠房後發現了這名受害者，當時有一棵金色的樹正從他胸口長出來，我試圖用影子折斷它……隻一瞬間，侵蝕就透過影子滲透到我的手臂，而那棵樹也停止了生長，很快就消散在了空氣中。”

　　午夜、僻靜處、吞噬血肉的果樹，除去試圖阻止果樹生長的行為，這番場景和老湯姆遇害時幾乎如出一轍。

　　至於神秘女子沒有現身這一點，細想也在情理之中，畢竟果樹沒能開花結果，她完全沒必要將自己暴露在一位守界人的面前。

　　同時，羅素還注意到，伊莉絲的描述中好像提到了她可以操縱影子。

　　此前裡昂也展示過用特殊音調干擾思維，逼問真相的能力，諾頓更是提到過自己的重度近視眼就是獲取力量的“代價”，看來守界人小隊的成員大概率都已經成為了觸及非凡的窺界者。

　　待伊莉絲講述完事發時的情況，裡昂適時揭開了蓋在工作台上的白布。

　　冷白色的燈光下，大半具破碎的屍體赫然暴露在羅素的視線中，即便目睹過老湯姆被吞噬時的慘狀，他還是忍不住一陣反胃。

　　那是一具年輕的男性屍體，胸前有很多密密麻麻的貫穿傷，這些傷口大小不一，分布得錯落無序，從外翻的皮膚可以想象出那些枝條刺破血肉向上生長的場景。

　　由於中途遭遇外力干擾，果樹提前枯萎，他的大部分軀體得以保留，但失血發白的傷口以及極度萎縮乾枯的下肢，都明顯殘留著被吞噬的痕跡。

　　“遇害者名叫布魯·德林，現年四十三歲，是沃爾德礦業公司礦石處理車間的工人，妻子幾年前病逝，兒子貝斯法利亞港的水手，與他本人關系不佳，少有往來。”

　　在羅素觀察屍體的過程中，諾頓拿著遇害者的身份資料，向他轉述了目前守界人小隊掌握的信息:

　　“經過比對，兩名遇害者都經濟拮據，有酗酒的習慣，長期獨居，而且祖籍來自南郡，遭遇侵蝕時，他們的身軀皆返回到了十幾歲的狀態。”

　　尋找受害者的共同點倒推凶手，這是處理常規案件的慣用邏輯。

　　只是孑然一身的貧窮酒鬼在外城區隨處可見，格魯伯市這樣的新興城市裡外來居民更是超過半數，僅憑這樣的共同點，還遠不足以將調查范圍縮小到某一個群體或地點。

　　“從書面材料上看，的確很難發現端倪。”

　　諾頓顯然也沒打算讓羅素用推理手段破案，介紹完布魯·德林的情況，

他重新為屍體蓋上了白布，然後將話題轉到了下一個階段:　　“通知你趕來，一方面是要告知你殺死湯姆·杜蘭特的越界者依然在格魯伯市活動，作為被波及後的幸存者，請需要格外小心……其次，我們希望借助你的力量，嘗試定位牧羊女梅麗桑卓的坐標。”

　　兩人談話間，裡昂沉默起身，從保險櫃裡取出了兩樣東西。

　　第一件物品是一隻玻璃瓶，瓶子本身平平無奇，屬於在路邊攤就能買到的類型，只是它內部氤氳著淡灰色的霧氣，一截樹枝被霧氣裹挾，懸浮在瓶子正中。

　　金黃的樹枝，玉質的葉片，那分明就是金色果樹的一根枝條。

　　第二件物品是個被好幾道鎖鏈牢牢捆住的鐵箱子，在箱子頂部還雕刻有日輪教會的聖徽。

　　一圈橄欖枝紋樣環繞的徽章正中，背負雙翼的天使單膝跪地，一手緊握著專屬於歷代教皇的「白色權杖」，一手托舉起象征太陽和希望的日輪。

　　奧露菲在講解教會常識時說起過，只有危險、邪惡的禁忌物品，才會以日輪徽記加以封印。

　　“伊莉絲女士遭遇侵蝕時，恰好有一名教會的苦修者路過附近，他為伊莉絲進行了緊急治療，並且封存了這截還未消散的樹枝。”

　　戴好厚皮手套，諾頓小心翼翼地拿起那隻玻璃瓶說道。

　　他的動作略微攪動了瓶中霧氣，枝條隨霧氣起伏，灑下點點金色碎屑。

　　根據這幾日對苦修者的了解，羅素推測灰色霧氣的效果應該和靜默符文類似，能夠抑製能量流動。

　　諾頓解釋果樹枝條來源的同時，裡昂又從衣兜裡掏出一串鑰匙，一根根解開了鎖住箱子的鐵鏈。

　　“靜默狀態只能將枝條消散的速度從幾分鍾延長到一天左右，向銅鍾大教堂請求協助至少也需要三天時間，所以我們需要你……向狄瑟爾魔鏡尋求答案。”

　　解開最後一道鎖鏈，他正色看向羅素，沉聲道明了今天小隊碰頭的目的。

　　在這個層層封鎖還施加了封印的箱子底部，擺放著一柄背面向上的鏡子。

　　樸素的黃銅鏡框，基本沒有花紋和裝飾，從造型上看不出什麽古怪。

　　一面普通的小鏡子，一個固若磐石的密封箱，這樣反差過大的組合反而更讓人覺得詭異和不安。

　　……要是我並非能免疫侵蝕的純淨者，摸一摸這玩意兒會不會當場去世啊……

　　面對三名守界人前輩既期待又信任的目光，羅素隻覺一個頭兩個大。

　　“這件禁寄物品不會通過觸碰散播危險，你可以直接拿起它，不過最好還是先看看封存記錄。”

　　看著他如臨大敵的模樣，諾頓拿出了一卷提前抄錄好的羊皮紙。

　　……耀銀敕令——第37號禁忌物品:狄瑟爾魔鏡。

　　掃了一眼羊皮紙首行的內容，羅素稍稍松了口氣。

　　日輪教會對禁忌物品的分級與貴金屬貨幣類似，從最低的“灰鐵敕令”，到青銅、耀銀、赤金，還有據說與神明直接關聯的“聖血”，一件物品的危險程度越高，所屬的封存等級就越高，這是奧露菲告訴他的另一個“教會常識”。

　　通常來說，封存等級在“耀銀”以下的禁忌物品都不具備直接干涉物質世界的能力，只能通過幻覺、低語之類的方式施加影響。

　　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太陽穴，羅素將目光移向了羊皮紙上的其他內容。

　　「狄瑟爾魔鏡，製造者不祥，舊約歷657年繳獲於維森堡市立收藏館，在被封存前已被冠以“幸運女神提卡的梳妝鏡”之名公開展出兩周，該越界事件受害者共六十三人，其中死亡四人，其余受害者均出現不同程度精神問題。

　　經查證，狄瑟爾魔鏡與幸運女神以及其忠實信徒「骰子長桌」組織並無關聯，它的力量來自外域，能折射出人內心的渴求，也能展現出一些模糊的預示，前提是使用者能集中注意力，長時間凝視它的鏡面。

　　在羊皮卷的結尾處，還用加粗字體標注著一句話:

　　“不要凝視自己的欲望，不要考驗自己的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