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禮儀式的小小波折過後,羅素度過了平靜的一周。
他搭乘廉價但舒適度大減的運貨馬車往返於教堂和酒館之間,白天埋頭學習,夜晚打理生意,忙到腳不沾地,但是格外充實。
除了每天清晨對照《古勃利語詞典》默寫單詞以外,羅素將白天的其余時間都花在了兩本工具書上。
一本講述工業大革命前世界歷史的《舊約通史》,配套圖冊裡包含各類家徽、圖騰和姓氏,對解讀古老物品很有幫助。
一本介紹星象學基本概念的《星象學入門》,這是羅素為自己選擇的第一門神秘學課程。
在神秘空間中看到的八個星圖,是他一直耿耿於懷,急切想要解開的秘密之一。
其實這個世界關於星象學的基礎理論和現世大同小異,用最通俗的話語解釋,星象學就是一門極其依賴記憶力和熟練度的拚圖技能。
在佔星師的眼中,群星就像是一層籠罩在世界上空的帷幕,它們交替閃爍,緩慢移動,卻又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和軌跡。
佔星師們認為,當星星運行到特定的位置,它們彼此之間的能量磁場就會產生共鳴,從而影響星空下的萬事萬物。
如果能繪製出一片完整的星圖,就能解讀出群星運行的規律,掌握超凡偉力,預知未來和命運。
只是這個時代的科技輔助產品還很匱乏,無論是觀測群星還是繪製星圖都非常依賴個人水平和主觀判斷,從星象學誕生的那一刻起,佔星師們為此爆發的爭執就從未停止過。
截止到新約歷150年,也就是星象學界上一次公布星圖名單的日期,獲得官方認證的星圖數量不過寥寥數十冊,比起浩瀚星空而言實屬滄海一粟。
然而,僅僅憑借為數不多的已知星圖,星象學依舊展現出了驚人的預言能力,這也是新約時代許多民眾依舊對星象學篤信不疑的主要原因。
根據《舊約通史》記載,德魯斯帝國初代君主道爾頓·格拉西亞誕生時,有數十名古代星象學家曾觀測到了象征權力和支配的星圖「高庭」。
而造成帝國南部森林大面積枯萎,並使得數百萬人死亡的黑色瘟疫發生前,幾乎所有陸地人都看見了星圖「萬靈」中那顆被命名為“生息”的星星突然墜落,在黃昏余暉下化作流星乍然劃過天際。
當然,這些年代久遠且富含神話色彩的古代記載未必會人人盡信,好在新約時代的星象學家們依然發現了一批頗具影響力的星圖。
在近些年展露過權能的星圖中,最著名的便是「遠方的少女」。
它由七顆排布成“木”字狀的星星構成,是指引著德魯斯帝國征服大海的燈塔,也是水手和港岸商人們翹首期盼的夢中情人。
每當「遠方的少女」亮起,龐大如一座海上城市的遠征艦隊便會載滿各類稀有資源從地平線盡頭緩緩歸來,開啟德魯斯帝國工商業新一輪的發展和變革。
…………
咚——咚——
當羅素翻過《星象學入門》第二章的最後一頁,窗外傳來一陣鍾聲。
整整十二下渾厚的敲擊過後,修道士們陸陸續續從附近的塔樓走了出來,他們需要前往教會廚房,為自己烹飪今天的午餐。
相比之下,羅素享受的待遇明顯要好很多,鍾聲響過後沒一會兒,奧路菲就會準時為他端來一份烹調精致的午餐。
今天的主菜是熱氣騰騰的牛肉燴飯,外加一個蘋果派,
和一杯口味同樣香甜細膩的奶油杜松子酒。 在黃金地段的餐館中,這樣的午餐至少價值一銀郎,這讓羅素懷疑自己六金尼的月薪要價是不是太過保守了。
咽下最後一口軟爛的牛肉,羅素正準備小憩一會兒,一隻毛茸茸的紅松鼠忽然從半掩的門縫溜了進來,一路沿著褲腿爬上了他的肩頭。
借著眼角余光,羅素瞧見它背上系著一個拇指大小的皮囊。
也許是第一次送信給眼前不熟悉的青年,這隻紅松鼠表現得有些警覺,它聳動鼻尖仔細嗅著羅素的氣味,直到後者從抽屜裡拿出幾枚橡子,它才滿意地跳到桌上,任其取下了自己攜帶的小包裹。
受限於松鼠的體型,這個皮囊內隻裝了一張卷成筒狀的便條,上面書寫的內容非常簡短:
“速來警務處,有重要事件需要你配合。”
字條沒有署名,但它的末端畫有一個粗糙的狼頭圖案,加上會面地點是警務處,可以看出是裡昂警務官傳來的訊息。
裡昂曾說過,紅松鼠橫穿整個格魯伯市需要大半天的時間,格魯伯警務處和大教堂之間的直線距離大約是城市半徑的三分之一,如此算來,寫封信應該是他早晨送出的。
看信中言辭急切,羅素也不敢耽誤時間,給奧路菲留下一張告假的便條後,他乘坐停在教堂門口的雇傭馬車飛速趕到了警務處。
“……不知道額外的交通費用可不可以報銷。”
對於工薪階層而言,搭乘公共馬車的已經算是輕奢消費,雇傭馬車的價格更是高昂,足足兩銀郎的包車費用讓羅素一陣肉疼。
不過專車在效率方面確實要遠勝公共交通,大約三十分鍾後,雇傭馬車就穩穩停在了格魯伯警務處門口。
他第一次來這裡是在清晨, 日頭初升,晨霧未散,隻覺得整座黑色建築物威嚴肅穆。
而午後的格魯伯警務處,則顯得有些嘈雜。
警務處門口,屠夫打扮的高大男子拎著一名瘦小少年怒氣衝衝往裡走去,言語間大致是在咒罵少年多次偷盜,今天總算被逮了個正著。
大廳左側的接待處,一對神情傲慢貴族夫妻正在和警務員高聲爭論,認為自己不應該為下街貧民區的事接受調查。
右側窗口前,神情疲憊的婦人拉著兩名幼童,在礦場主的催促中辦理著丈夫的死亡證明,幾名灰衣商人緊緊跟在他們身旁,只等女人拿到撫恤金後向其兜售殮葬用品。
在此期間,一名清潔工人搖著鈴鐺路過警務處門前,他用鏟子和推車清理著來往馬車留下的糞便,路過眾人紛紛繞行。
十幾層台階上下,儼然一副眾生之相。
“我找裡昂警務官,有過預約。”
輕歎一聲,羅素從人群中穿行而過,向守在門口的警務員道明了來意。
裡昂警務官行事周全,提前交代過會有訪客,值班的警務員徑直將他帶到了警務處負一層。
這裡的燈光昏暗不明,濕冷的空氣混雜有濃鬱的消毒水氣味,隱秘陰冷的氛圍非常契合鐵質門牌上的三個大字——停屍間。
推開那扇觸感冰涼滑膩的鐵門,裡昂和諾頓正圍在一張工作台前低聲討論著什麽,
房間角落的椅子上還坐著一位模樣很幹練的金發女性,只是她雙手都纏著帶血的紗布,看上去狀態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