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拉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你信教嗎?”
不必指名道姓,被大陸上絕大多數人所信仰的宗教只有一個。
她很難想象洛克用“厲害”來形容她所說的那些作惡之事,這種話在一些信仰濃厚的地區被有心之人聽到並咬文嚼字的話,一筆不小的罰款是最輕的。
“那你信嗎?”
不知為何,洛克鬼迷心竅的反問了一句,心裡又立刻希望她不會因此惱怒,畢竟諾拉看上去就不太像正教徒,即便有信仰之物也大概率是異信。
諾拉愣住,回憶起了近兩個世紀以前的不好回憶,這讓她心情頗為不樂,哼哼了兩下:“小子,有沒有人說過你很不會說話?”
有這事?我拍馬屁挺在行的啊,洛克暗暗想到,身體卻不自覺放松下來。
他每日與男爵,騎士和其他人相處,總會有種割裂感,讓他無時無刻覺得自己正在演一場戲劇,而不是真正地活著,只有面對費爾時好一些。
他轉移起話題,指著諾拉手裡的瓶瓶罐罐,“這是什麽香辛料?我從來沒見過。”
“這個?”諾拉晃了晃一個小瓶子,“這東西只在極東之地才有,除了調味還可以用作施法材料,你這土包子沒見過很正常。”
“施法?”
洛克露出好奇的目光。
這讓諾拉基本確認洛克是那種“多少信一點”的信徒,對信仰沒多少敬畏心,有好處就信,沒有就無所謂,比如尚達那個被人稱作“黃金王”的喬達三世,只要能得到錢財,他甚至就連教皇也敢打。
“想學?就不教你。”
諾拉逗了他兩下,將野兔翻個面繼續烤。
洛克則有些猶豫起來,不太敢繼續問了。
他多少有些畏懼諾拉,她來路不明,目的不明,會使用詭異手段,還自稱魔女。
但他也是真的好奇,諾拉施展的法術超出了他的認知,看上去似乎也不像什麽壞人,對他的態度也還算隨和,大概是與自己假冒的伯瀚德孫子身份有關。
想了想,他打算從這層身份入手,於是調整了坐姿,如同在酒館等待吟遊詩人講述故事。
“你和我的祖父是什麽關系。”
話語落下的瞬間,洛克察覺到諾拉的眼神變了,雖然只有很短的時間,但還是被他注意到。
那一瞬間,洛克覺得自己似乎在看一個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老人。
諾拉翻轉野兔的手停了一會,想了想說道:
“朋友,關系很好的朋友。”
洛克還是覺得忘年交有些扯了,豈不是認識的時候她才十幾歲,但又突然想到,諾拉既然會法術,是不是也有可能實際年齡並不像外貌一樣年輕。
“我和老東西很久沒見過面了,得有幾十年了,聽說他有兩個兒子?”諾拉盯著野兔問道。
還真是,洛克眨了眨眼睛,“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姑姑小時候生病沒挺過來,舅舅不知道去哪,父親前幾年因為某些事情也過世了。”
老地主的事情在白魚村有不少老人都知道,他們說老地主的女兒之所以小時候就死掉並不是因為生病,而是被老地主做成了人肉湯藥,大兒子因為害怕而逃走,小兒子則是某天莫名其妙地失蹤,也有人說他和女兒遭遇了一樣的下場。
這故事多半是用來嚇唬小孩子。
他改了改,將自己替代了進去,反正諾拉也不知道。
“日子應該不好過吧。”
不知是不是錯覺,
洛克從她的語氣中聽到了些許愧疚的情緒。 但這話洛克很讚同,他熬了兩年才謀得一個騎士的位置,本來還打算用盡辦法討好斯諾夫男爵這個“昏庸領主”,讓自己和費爾過上人上人的生活,結果難民就來了。
越是聯想,他就越是擔憂難民和疾病真正肆虐到這,頗為感慨地“嗯”了一聲。
諾拉沒說話,默默地掰了條兔子腿遞給他。
有些意外,洛克接過烤好的兔腿,咬了一口,感動地快要哭出來。
包裹著香料風味的兔肉令他嘗到了類似於記憶中的味道。
以前總有人說調料過多會遮蓋食物本味,把他們丟到這裡來,吃兩個月的水煮豌豆胡蘿卜和麥粥就不會這麽想了——香料和調味才是美食的關鍵,不然貴族為何如此熱衷。
洛克一開始也有成為異世界美食家的打算,但後來發現食材是那樣的匱乏,調味品也非常稀缺而昂貴,便不得不適應難吃而硬的黑麵包和大麥煮成的粘稠麥粥。
諾拉則有些吃驚,吃個烤肉怎麽還快哭了?
她不動聲色的抿了抿嘴,不由得有些可憐洛克。
想了想,她掰下另一條兔腿,剩余的則都給了洛克。
身為魔女,進食已經不是必要的事情了,諾拉只是單純喜歡烹飪和品嘗美事,這會讓她覺得自己真正活著。
洛克也不想問事了,專心於烤肉。
直到將整隻兔子消滅,掏出手帕擦乾淨手,洛克立刻問道:“你能教我施法嗎,就是類似於這種法術。”
還在慢悠悠撕肉絲的諾拉有些無語,對這家夥對話的風格有了一個新的認知。
“不能。”
“為什麽?”
“反正我現在還沒這個打算。”
“意思是以後會有?”洛克欣喜地問道。
他對法術實在是好奇極了,誰會不好奇呢?就算只是點個火,只能用來做飯,那也是法術啊!
諾拉白了他一眼,“你繼承到了伯瀚德的厚臉皮。”
洛克想到了什麽。
“你有教過祖父法術嗎?”
“有。”諾拉撕下最後一點肉,捏著丟進嘴裡。
那麽嚴格來說,老地主的確是個老巫師,洛克挑了挑眉。
“是什麽?”
“一些魔藥,還有很基礎的東西。”
“我從來沒聽到過祖父提到這些東西……”洛克感慨地說道,覺得自己確實是演戲的一把好手。
也沒提到過我……諾拉有些落寞,裝作不在意的隨口說道:“是嗎?”
忽然,她的整隻眼睛變得漆黑,仿佛看到了什麽東西,又很快恢復了金色的瞳孔。
終於不用和這小子扯皮了,這麽想著,諾拉站起身來拍了拍手,將燃盡的火堆熄滅掩蓋。
“這裡以南的山頭來了好幾個奇怪的人,看打扮似乎是難民,我要去看看。”
洛克正好奇剛剛她所施展的又是什麽能力,聽到這話連忙說道:
“那我也去。”
他現在鐵了心要當跟屁蟲,說不定待久了好感度上去了,她就肯教自己法術了。
“隨便你,不過你得自己走……”
諾拉話語的最後一個單詞還沒完全結束,洛克便看到她閃爍了一瞬,消失在原地。
他張大嘴感慨道:“我草,好厲害。”
這更加堅定了他死皮賴臉的想法,提起長劍連忙朝著南邊跑去。
………………
山頭廢棄的燒炭營地中,科爾多巴正吩咐眾人在此修整。
他們都是從邊境逃難而來的難民,見到過大部隊集體發瘋互相攻擊,傷害並搶奪邊境領居民的食物。
那些人的樣子就像神甫所說的惡魔化身,如同饑餓的野狼一般貪婪而凶惡,即便是之前溫和如同羊羔的女人也不例外。
親眼看見有人被活活咬死之後,他們立刻被嚇破了膽,科爾多巴和幾個仍然正常的同鄉連忙離開了難民的大部隊,不敢再行走在大路,而是沿著河流山間一路向南。
他們知道逃難的難民如果去搶劫或是偷盜,被當地的衛兵和騎士逮住了就完蛋了,大概率要被絞死,因此一路而來非常老實,沒有去碰沿途村莊的糧食,而是靠著科爾多巴和另一個懂得打獵的獵戶,在山林裡狩獵野兔和獐子。
雖然這同樣是犯法的,但比起前者罪名要輕,最多被砍斷雙手,而且不容易逮到。
他們也知道逃難到另一個王國會有什麽下場,大概率淪為奴隸和農奴,但總比待在神聖教庭王朝等死要好。
尚達人連同雇傭而來的“野獸軍隊”已經佔領了絕大多數王朝的領土,並且見人就殺。
於是,在戰爭的驅趕,在惡魔化身的逼迫,在死亡的威脅下,幾人最終跋涉到了這裡。
科爾多巴花了半天四處打探,在沒有暴露自己的前提下大概知道了這裡是斯諾夫男爵領,又在離附近村子有一段距離的山中找到了一處廢棄的燒炭營地,根據其荒涼的程度,起碼有一年沒人來過了。
想了想,科爾多巴認為他們不能再向內地行進了,四個人裡情況最差的已經不能再長距離行走, 再向南走聚落和人也更多,他們藏匿的難度會大大增加。
於是他告訴眾人,要在這裡修整一段時間。
其他三人跋涉了好幾天,精神和肉體已經非常疲憊,聽到這個好消息立刻歡呼雀躍起來,他們開始整理積灰的營地,將為數不多的行李安置好,打算去附近的小溪洗個澡。
科爾多巴則在營地的四周轉了幾圈,尋找著可能會有的野兔洞穴,或是獵物會出現的水坑,以此為午飯做準備,同時也是觀察環境。
………………
洛克向著南邊爬了好一會的山,有些氣喘籲籲,但仍舊沒找到諾拉的影子。
這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個時代的山林非常原始,很少有人類活動的跡象,各種雜草,灌木以及茂密的樹木,即便馬匹穿行其中也很難察覺蹤跡,更別說諾拉是瞬移走的。
他也不敢呼喊,害怕驚動了那些難民。
又漫無目的地走了好一會,洛克忽然又感覺到那種強烈的被注視感。
順著來源,他看到一隻肥胖的烏鴉站在不遠處的樹乾上,歪著腦袋看著自己。
緊接著,洛克便看到烏鴉飛了起來,落到了不遠處的另一個樹乾上。
“你要我跟著你?”洛克陡然醒悟。
烏鴉人性化地啄了啄,算是點頭。
洛克再一次被驚訝到了,跟隨著烏鴉,走到了一個落差有七八米的懸崖邊上。
在這懸崖邊上的一叢灌木中間,洛克看到了鬼鬼祟祟的諾拉,她坐在一團草蒲上,頭頂一串枝丫,拿著個長筒看著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