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當空,萬花谷夜晚又是一番景色,黑白色填滿了山谷,宛如一幅水墨畫,即便沒有了色彩的渲染,萬花谷依舊很美。
陳少靜站在閣樓窗前,望著西面的客房出神——那裡是李自然等人的房間。但陳少靜看的不是李自然,而是趙執,即便她什麽也看不見,還是盡量將身體探出窗外,希望自己能夠離的更近一些。
一滴雨水滴落在陳少靜的手上,接著又是一滴,最後連成了線。這場秋雨下得毫無征兆,如同二十二年前那個夜晚一樣。
那時陳少靜剛剛年滿二十,卻已在萬花谷拜師數十年有余。身為萬花谷大弟子的她很是被師父器重,所有人都認定她是萬花谷下一代的掌門人。
萬花谷有一個規定,凡事學成者需獨自下山遊歷三年,經過江湖的歷練方可回谷。
年少哪知路艱辛?
“江湖?我一人一劍足矣。”陳少靜心裡默默道。
胸懷壯志的陳少靜一心想要有所作為,成為受人敬仰的大俠。但這位“大俠”似乎忘記了生活。
一場突如而來的秋雨將正在趕路的陳少靜澆了個透心涼。陳少靜什麽包裹都沒帶,更別說一把油紙傘了。
天色已晚,雨卻沒有停下的跡象。
“真應該做好準備再出谷的。”現實的殘酷給陳少靜上了生動的一課。
一人一馬忽在陳少靜身旁停下,打破了陳少靜的思緒。
“姑娘獨自一人?”一名頭戴鬥笠身披蓑衣的男子說道。
男子的鬥笠壓得很低,陳少靜甚至看不見他的臉。
陳少靜出於內心的謹慎,冷冷地說道:“我們有的是人,一會便到。”
“哦?我一路騎行而來不曾看見一個人影,姑娘的朋友難道會從天而降?”男子問道。
陳少靜不知如何回答,辯解道:“這不關你事。”
“大雨行路難,我看這雨今晚是停不了了,在下願載姑娘一程。十裡外有一小鎮,姑娘可以在那裡找間客棧過一晚。”男子好心地說道。
“不用了,我走得很快。”陳少靜依舊冷冰冰地說道。
“原來是個倔丫頭。那我也不強迫你了。”男子說完摘下了頭上的鬥笠擲給了陳少靜。男子繼續說道:“這個送給你了,總能擋些雨。”
陳少靜這時才看清男子的臉。那張臉不算好看,也沒有什麽特點,甚至讓人有些記不住,但是男子那淺淺地一笑卻讓陳少靜感到很安心,很溫暖。
陳少靜拿著手裡的鬥笠,說道:“這鬥笠我會還你的。”
“江湖路長,如果有緣再見你再還我吧。”男子可能是怕馬蹄漸起的泥土會漸到陳少靜身上,所以一開始只是緩緩前行,待與陳少靜拉開了一段距離才開始加速離去。
“你是我出谷遇到的第一個人。”陳少靜甩了甩鬥笠上的水,將鬥笠戴在了頭上。
陳少靜趕到小鎮已然深夜,鎮子不大,僅有一家客棧。
“姑娘可是住店?”店小二問道。
陳少靜十多年未出谷,這是她第一次住客棧。陳少靜點了點頭。
“今日雨大,住店人多,僅剩上房一間,可否?”店小二說道。
“可以。”
“六百文錢。”
陳少靜對價格沒有概念,不知道是貴是賤,想來也無處可去,便從錢袋裡掏出了六百文前放在了櫃台上。
店小二邊收著錢邊說道:“好嘞姑娘,您稍等,我去給您……”
“啪”,
忽然一把刀拍在了櫃台之上,嚇得店小二手裡的錢掉了一地。 “把多余的錢退給這位姑娘。”
陳少靜扭頭一看,發現說話的人正是給他鬥笠的那位男子。
店小二還在猶豫,哪肯把到手的錢再吐出來。
男子把刀從刀鞘中往外拔了一寸,明晃晃的刀刃映出了店小二恐懼的表情。
店小二識相的退回了三百文錢。
男子將錢遞給了陳少靜,問道:“姑娘可曾吃過飯?”
陳少靜早已饑腸轆轆,本以為客棧只是住宿的地方,並不知道這裡也提供飯菜。陳少靜搖了搖頭。
“與我同吃可否?就當感謝我幫你省了一筆錢。”男子說道。
“你在等我?”陳少靜試探性地問道。
“姑娘多慮了,我只是一人無聊,喝些酒而已。”男子說道。
“那好吧。”陳少靜隨男子坐下。
男子給陳少靜倒了一杯酒,說道:“難得有人陪我喝酒,不錯。”
陳少靜看著酒杯裡的酒,試探性地聞了聞,雖然感覺有點香氣,但更多是辛辣之感,支支吾吾地說道:“我……我不會喝酒。”
“誒,酒是靈丹妙藥,喝點身子會暖些,你淋了雨喝些酒好。”男子說道。
出谷前師父一再囑咐江湖險惡,不可輕信於人,別人給的食物更要提防,但眼前這個男子卻讓陳少靜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信賴感。
陳少靜試探性地抿了一口酒,隨即吐了出來,咳嗽了好幾下才說道:“好辣啊!”
男子笑道:“多喝幾口你就習慣了。”
陳少靜說道:“你騙人,我可不再信你了。”
男子沒有辯駁,反而招手叫店小二過來,給陳少靜要了一碗薑湯。
“喝這個總可以吧,一樣能驅寒,不喝你很容易生病的。”男子說道。
陳少靜將面前的薑湯一飲而盡。
“薑湯難道不辣嗎?”男子好奇地問道。
被男子這麽一問,陳少靜這才發覺薑湯的辛辣似乎並不比酒要少多少。
“鬥笠還給你,多謝。”陳少靜將鬥笠推到了男子面前。
男子拿起鬥笠打量了一番,說道:“三文錢。”
“什麽?”
“三文錢賣給你,還會下雨的,你總需要個能為你遮雨的。”男子說道。
“你真是個奇怪的人。”陳少靜將三文錢遞給了男子,換回了鬥笠。
“我叫趙存,敢問姑娘芳名?”男子說道。
“為何要告訴你姓名?”陳少靜謹慎地說道。
“多個朋友多條路,我對姑娘一見如故,若姑娘不願意告訴也無妨。”趙存說道。
“陳少靜。”
陳少靜拿起了鬥笠回到了客房。稀稀疏疏的秋雨落在窗沿上,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擾亂著人們的內心。
“趙存……”陳少靜一晚都在重複著這個名字。
第二天醒來,陳少靜來到客棧大堂,隨便對付了幾口。她並沒有什麽胃口,因為她想見的人沒有出現。
“江湖路長,也我們許只是對方路上的過客而已。”陳少靜心裡默默道,“江湖還需要我一個人來闖蕩。”陳少靜將桌上的長劍插在背後,又拿起鬥笠掛在了劍上。
陳少靜走出客棧。一人,一劍,一鬥笠,開始了她的江湖生涯。
雨過天晴,地上的石板路依舊濕滑。小鎮沿街充滿了各式各樣的叫賣聲,這一切對陳少靜來說都很新鮮。
陳少靜忽然被一個賣鬥笠的老翁吸引住了。
“小姑娘,買鬥笠嗎?都是我親手做的,質量保證好,你用個幾年都不帶壞的。”老翁說道。
陳少靜打量著老翁攤子上的鬥笠,拿起來一個鬥笠問道:“老爺爺這個鬥笠多少錢?”
“十文錢,保證童叟無欺,物美價廉。”老翁很自信地說道。
陳少靜心裡默默道:“十文錢?看來趙存賣我三文錢是便宜我了。”
這時忽然走過來幾個壯漢,不由分說的就把老翁的攤子給推翻了,鬥笠撒了一地。壯漢們沒有停下來的想法,將鬥笠一個接一個地踩扁。
“各位大爺住手啊,住手啊!”老翁心疼地叫喊著,無助地看著自己親手做的鬥笠被一個接一個踩扁。老翁撲在了一摞鬥笠之上,想用身體護住。
“臭老頭,你以為我不敢踩你嗎?”一名壯漢將腳高高抬起,一副用盡全力的樣子。
陳少靜看老翁處境危險,忙伸出一掌打在壯漢胸口。壯漢失去平衡向後倒去,好在幾個同夥及時扶住了他。
“臭丫頭多管閑事嗎?”那名壯漢站穩後惡狠狠地說道。
“你們這麽多人欺負一個老者,害不害臊?”陳少靜警覺的把手伸到背後,抓住了劍柄。
“哼,我們有什麽害臊的?這老家夥欠我們錢,所謂‘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那名壯漢說道。
陳少靜感覺理虧,便問道:“那他欠你們多少錢?”
“連本帶利五百文。”壯漢說道。
“好!五百文就五百文。”陳少靜數好了錢,將銅板扔給了壯漢。陳少靜接著說道:“拿著錢快走吧,不許再來找麻煩了。”
壯漢對其他同夥使了個眼色,拿著錢走掉了。
陳少靜扶起老翁,關切地問道:“老爺爺你有沒有傷到哪裡?”
老翁答道:“我沒有事,多謝小姑娘,可是即便把我這鬥笠都賣了,我也還不上你的錢啊。”
陳少靜說道:“錢您不用還了,只要他們不再來找您麻煩就行。”
老翁搖了搖頭,說道:“下個月他們還會回來的。”
“錢都還他們了,他們怎麽還敢來,難道官府不管管這事嗎?”陳少靜說道。
老翁緩緩地說道:“他們是本鎮青蛇幫的人,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這裡他們最大,連官府的人他們都不放在眼裡。每個月他們都要收一筆保護費,如果不交便是一頓毒打。這裡經商的小販哪個沒被他們欺負過?”
“這也太無法無天了,我要去會會他們青蛇幫。”陳少靜生氣地說道。
老翁一把拉住了陳少靜,搖頭說道:“他們人多勢眾,官府都拿他們沒辦法,何況你一個女孩子。我聽你口音應該不是本地人,你還是速速離去,不要蹚這趟渾水了。”
陳少靜拍了拍老翁的手,安慰道:“老爺爺您不用為我擔心,我自有分寸。”
陳少靜來到青蛇幫門口,拔出背後的寶劍,大喊道:“裡面的人給我出來,你們作惡多端,我萬花谷大弟子陳少靜特來替天行道!”
片刻過後,青蛇幫內走出一眾男子,手拿各式兵器,將陳少靜圍在了當中。
為首的一名男子說道:“原來是個小丫頭。替什麽天啊?老子就是天!”
陳少靜說道:“你們青蛇幫仗勢欺人,欺壓老百姓,我今天就替官府好好管教一下你們。”
為首的男子聽後微微一笑,一揮手示意手下的人圍攻陳少靜。
陳少靜被圍攻卻並不慌亂,先是前衝兩步刺中一人,接著一記回馬槍又刺傷一人。青龍幫雖人多勢眾,但交起手來便漏了餡兒,一些三腳貓的功夫哪裡是陳少靜的對手。任青龍幫的人亂砍亂喊,也只能徒壯聲勢,絲毫傷不到陳少靜。
“快,快攔住她!”為首的男子見陳少靜向自己殺來,胡亂地抓住身邊的手下推了過去,但也只能稍緩其勢。眼看陳少靜已然殺到眼前,男子突然從懷裡掏出一袋石灰粉撒了出去。陳少靜初入江湖,哪見過這等下三濫的招數,眼睛頓時蒙了一層石灰粉,什麽也看不見了。
陳少靜變得有些慌亂,為求自保,劍法也是雜亂無章的亂砍。
青蛇幫的人各自退後了半丈, 任由陳少靜在中間一人砍著空氣。
“小姑娘,你這真是自投羅網啊。不過放心,大爺我晚上不會虧待你的。”男子偷偷繞到陳少靜身後,打算從背後一把抓住陳少靜。
男子眼見唾手可得,早已笑得合不攏嘴,不料臉上突然挨了一腳,門牙也掉了兩顆。
“誰?”男子捂住嘴驚呼道,說起話還有些漏風。
“別怕,有我在。”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到了陳少靜的耳朵裡,令她感到很心安。
趙存掏出一個紅色木牌擲給了為首的男子,說道:“這個令牌你可認識?”
男子見令牌正名是一個大大的“火”字,便已覺不妙,待翻過來一看更加肯定了他的想法——令牌背面是一頭麒麟。男子有些膽怯地說道:“你是抱火堂的人?”
“你認識此令牌就好,我也省了不少口舌。我現在給你們青蛇幫兩條路,一是按照這位姑娘的要求,從此改邪歸正,不再欺壓百姓,然後加入抱火堂。二是死不悔改,等抱火堂的人滅了你們青蛇幫。”
男子毫不猶豫地說道:“一一一,我選第一個。”
“倒是果斷。”趙存說道。
“能加入抱火堂是我等小幫派的福分,怎會有絲毫猶豫?”男子說道。
“好,今後該怎麽做就不用我再囑咐你們了吧?”趙存問道。
“不用了,不用了,大俠請放心。”男子客氣地說道。
趙存拉著陳少靜的手離開了青蛇幫。這是陳少靜第一次被異性牽著手,但她沒有感到一絲異樣,更多的反而是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