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放亮,紅日未升,微寒。
時辰尚早,寬闊的街道上只有零星的行人。路邊一個小小的茶攤處,卻是有兩個人已早早坐在那裡。
過了半刻,一隊巡城的衛兵拖著疲憊的步伐從茶攤前路過。看那模樣,這一隊人似乎都一夜未睡。
“昨夜城樓上不知哪裡來的兩個高手,鬧出的動靜差點沒把城樓給拆了。”
桑芷青看著這群人路過,轉眼便盯著梅凌寒,一雙大眼閃了幾下。可看了半天,也沒看到他眼神中有什麽變化。
“真是無趣。”
“你也有無趣的時候。改天我給你找個好差事,就你這打探消息的本事,保準能把這差事辦得漂漂亮亮。”
“不說就算了。眼下這河間府能弄出這麽大動靜的,除了你梅大少,還能有誰?我不過奇怪昨天跟你過招的那人是誰。”
“他來了。”
“你師父麽?怎麽他沒打你屁股麽?”
梅凌寒無奈的笑了一笑。對於其他人,不管什麽事情,他都是頭腦清晰。唯獨對著這桑大小姐,梅凌寒似乎始終弄不清她那小腦袋裡到底想的是什麽。
桑芷青看著梅凌寒那局促的表情,一臉得意。這世上能讓梅凌寒啞口無言的,恐怕除了她以外,再無旁人。
“他人呢?怎麽不給我介紹一下。”
“已經走了。”
“走了,那可真是一件憾事!”
“怎麽,你很想見他。”
“誰說我想見他啦!”
話剛說完,桑芷青的臉瞬間紅了。
看著對面佳人那嬌豔欲滴的模樣,梅凌寒又是微微一笑。
“總會有機會帶你去見他的。”
梅凌寒沒有說“讓”桑芷青去見秦朗,而是說“帶”她去見,話中之意不言而喻。
聽了這話,桑芷青的臉更紅了。
“壞死了,什麽話都讓你說了。等有機會見到你師父,我肯定要告訴他,你總是欺負我。”
她嘴上雖是這樣說,可那心裡此刻卻是如蜜一般甜。
就在二人好似鬥嘴的時分,斜對面那家米鋪門口有幾個人推了幾輛裝滿米袋的板車停了下來。
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正在指揮著這幫人將米袋搬到店裡。
那青年嘴裡指揮著,手裡也沒停歇,跟著一眾夥計一起忙碌著。
沒一會兒功夫,幾輛板車都已經空了,眾人都是一身大汗。
“丁三,丁三!”
門口此時只剩了那青年一人,只聽他朝門內大喊了幾聲。沒多久,一個夥計走了出來。
“大少爺,有什麽吩咐!”
“把分量過一下,入下帳。我一會去鏢局那邊,晚上再過來。麻溜點,別再把帳弄錯了!”
說著,青年在那丁三頭上敲了兩下,便離開了。
桑芷青看著青年的背影,一臉疑惑。
“這哪有半點大少爺的樣子啊!”
“你覺得此人如何?”
“凡事親力親為,一點沒有高高在上的架子,比那趙小天不知強了多少倍。”
“只是可惜,他出身不好!”
“趙家的少爺,這出身還不好?”
“不過一個庶出而已。比旁人是強,可是在這趙家,卻依舊低人一等。”
“庶出?”
“趙無極年輕時候的風流帳,跟家中一個婢女所生。這世上有的人是母憑子貴,有的人是子憑母貴。趙小棠的母親是過上了姨太太的好日子,可她的兒子卻永遠只能活在趙小天之下。”
“難道就是因此,趙小棠便要想法設法殺死趙小天。”
“你覺得他像凶手嗎?”
“就看他剛才的樣子,勤懇樸實,不像!”
“人心叵測!走,去鎮北鏢局。”
日近晌午,四海酒樓。
依舊是北邊靠窗的桌邊,梅凌寒此刻正獨自在那悠然地喝著酒。
他嘴角微翹,笑意連連,似乎正想著一些開心的事情。
手中喝完的酒杯尚未斟滿,門口一個人火急火燎地向著梅凌寒這邊走來。
桑芷青喘著粗氣在梅凌寒對面坐下,手裡還不停的扇著風。梅凌寒看著她那略有生氣的模樣,心中隻覺得好笑。
“你這個人真不解風情,本姑娘都累成這樣了,也不知道給我倒杯水。”
“那你可錯怪我了,我這裡只有酒,哪有水啊!要不你陪我喝一杯。”
桑芷青斜眼瞪了下梅凌寒,隨後叫店小二給自己倒了杯水。
“燙!燙死了!”
看著桑芷青那可憐可愛的模樣,梅凌寒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地笑著。
桑芷青似乎真的生氣了,小嘴撅著。一滴水已經從嘴角邊流到下巴處,像她這樣的美女竟然沒有在第一時刻擦掉。
一隻大手伸了過來,微微抬起桑芷青的下巴。
看著梅凌寒眼神中的款款深情,桑芷青的一雙大眼中也肆意地回應著那無盡的愛意。
可就在她以為梅凌寒會有進一步的動作時,卻隻感覺到那溫柔的手指在自己下巴處輕輕滑過。
“怎麽這麽不注意形象!”
看著梅凌寒正拿著手絹將自己的手輕輕的擦了一下,桑芷青頓時怒從心生。
“你!大混蛋!”
這一聲怒吼,惹得酒樓一樓正在吃飯的客人瞬間都朝著這邊看來。
看著眾人那疑惑的眼神,桑芷青此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梅凌寒臉上卻是笑得更加燦爛。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你真是個壞蛋!把我一個人丟在鎮北鏢局就算了,現在還變著法子欺負我。”
“桑大小姐,這話你就又錯怪我了。鎮北鏢局那邊明明是你自己賴著不肯走。”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趙小棠整個上午都會呆在鏢局。”
“是啊!而且我還知道他一定是個踏踏實實,認認真真為鏢局辦事的人。”
“那你乾嗎不早說?害本姑娘在那牆頭蹲了一上午。”
“喂喂喂,你這就有點不講道理了吧。”
“哼,你師父難道沒有教過你,千萬別跟女人講道理嗎?”
聽了這話,梅凌寒啞然一笑。這句話,秦朗還真對他說過。不過當時的他年少無知,對這男女之事一竅不知。現在想想,他師父說的話還真是至理名言啊。
吃完了飯,二人在街上閑逛起來。
梅凌寒從身上拿出先前早就買好的胭脂水粉,遞到了桑芷青手中。
“本該早就送你了,一直沒找到機會。”
看著梅凌寒那癡癡愣愣的樣子,桑芷青心裡明白,這定是他第一次送女孩子東西。雖是心裡面一陣歡喜,臉上卻又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
“看在你這禮物的份上,本姑娘就原諒你了!”
“那還真要謝謝您寬宏大量了。”
二人相視一笑,心中都更覺甜蜜。
走著走著,二人竟已來到了城門口。可梅凌寒依舊沒有停下腳步,竟是往城外而去。
“你這是要去哪兒啊!”
“去了你就知道了。”
說完,更是加快了腳步。
沒多久,二人在城南一座大院前停了下來。這大院似乎年久失修,那院牆好多地方都已露出了缺口。整個院子除了那似新換的大門外,處處給人一種破敗的感覺。
“悲田院?你帶我來這乾嗎?”
“因為這地方有一個人也是每天都來。”
“趙小棠?怪不得你買了這麽多糖糕點心,蜜餞果子。原來你早就打算來這裡。”
“日行一善!進去吧。”
大院裡,一群小孩正在那玩著老鷹捉小雞的遊戲。
這些孩子身上雖然都穿著打滿補丁的衣服,看起來也都是瘦弱不堪的模樣。可他們不管臉上,身上,都很乾淨。那一雙雙眼睛,都是一股澄澈清明。
一個尼姑從屋內走了出來。看到梅凌寒和桑芷青,她雙手合十,對二人說到:
“貧尼妙辛,二位善人到此,不知有何貴乾!”
“妙辛大師,我初到此地,看到這群孩子便想到了我的過往,想到了逝去的親人,故而在下想為這些孩子盡一點自己綿薄之力。”
梅凌寒口中說的雖是托辭,但卻沒有半點虛假。看到了這群孩子,他又何嘗不感懷身世,看到了這群孩子,他更是想到了自己幼時與阿姐相依為命的日子。
雖是托辭,他卻是感同身受,說話的同時,那眼中也是微微發紅。
桑芷青看到梅凌寒的模樣, 輕輕的握住了他的手,將自己的手跟那隻大手緊緊地捏在了一起。
看著桑芷青那堅定的神情,梅凌寒感激沛然。
沒多久,這院中又一陣笑聲響起。
梅凌寒正扮成一隻老鷹,而桑芷青則扮成了護佑小雞的雞媽媽。二人正陪著這院中一群可憐的孩子做著老鷹捉小雞的遊戲。
這片刻的歡樂祥和,倒是讓二人暫時忘卻了那江湖上的腥風血雨,爾虞我詐。這短暫的平凡時光,卻是讓二人都體會到一種令人流連忘返的幸福。
“妙辛師太!”
眾人正玩的開心的時候,門外來了一個人。
梅凌寒和桑芷青心裡都明白,他們要等的那個人終於來了。
妙辛走了出來,將趙小棠迎了進來。趙小棠肩上還扛著兩袋大米,手裡也提著一些日常生活所需的必需之品。
“趙公子,太感謝您了!這悲田院若無您這般照顧,老尼也不知道該如何維持下去。”
妙辛雙手合十,口誦佛號。
聽得出來,趙小棠應該是長年在接濟悲田院。就這分持之以恆的善心,倒是讓桑芷青心中覺得他不可能是殺趙小天的凶手。
趙小棠將東西放到倉庫,看著院中正玩的開心的眾人,他也是笑容滿面。可當他看清那個扮成老鷹的青年時,臉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了一般。
而此時,似乎感受到趙小棠看著自己,正低頭彎腰扮成老鷹的梅凌寒也抬起了頭,意味深長地朝著趙小棠微微一笑。
那一笑,只是一瞬,可趙小棠卻如臨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