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田院外一處土坡上,此時正站著三個人。
夕陽西照,清風徐來。
趙小棠閉著雙眼,張開雙臂,擁抱著這無限的自然風光。他微微笑著,似乎正享受著極致的歡快。
一個庶出之子,從小在父親和嫡出弟弟的威壓之下長大,也不知道要受多大的委屈。
可趙小棠並沒有抱怨。
從小到大他都是勤勤懇懇,力求做好自己分內的每一件事情。雖然他做的這一切似乎永遠得不到父親的認可,雖然他做的這一切只會招來弟弟無盡的諷刺,可他依舊日複一日地去做著,沒有絲毫懈怠。
趙家這幾年在他的打理之下,蒸蒸日上。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他也知道,不少人在背後罵他是個傻子,他甚至知道,父親百年之後並不會分給他多少家產,可他依舊逆來順受,因為這一切他根本沒有能力去改變。
誰讓他姓趙,誰讓他只是一個庶子。命運自他呱呱墜地之時,便已經給他描繪好了一生的藍圖。既無力去改變,那何不欣然去接受呢?
趙小棠每天最大的歡樂便是在這悲田院裡,看到那群孤兒,似乎從他們那純真的笑容裡才能找到絲絲慰藉。
直到有一天,他無意中看到了自己的母親垂淚哭泣,他才清楚地意識到老天爺其實是多麽的不公平。
為何這些本不該由他承擔的事情統統壓在了他的肩頭,為何別人犯下的錯誤要讓他們這對苦命的母子來贖罪。
想到父親每日那難看的臉色,想到弟弟每日那頤指氣使的姿態,想到母親每日愁眉的神情,趙小棠自記事以來便已深埋心底的怨氣似乎如點燃了導火線的火藥庫,一瞬間爆發開來。
從那一刻開始,他更加努力的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從那一刻開始,他開始慢慢在暗處去爭取那本該屬於自己的那一份東西。無論是父愛,還是家產,他統統都要拿回來。
為了達到目的,他甚至不惜代價,殺死了自己同父異母的弟弟。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趙小棠已經魔怔了。
“謝謝你,沒有在孩子們面前揭穿我的真面目。”
趙小棠放下了手臂,他神情落寞。或許是在看到梅凌寒的時候,或許是在得知趙六已死的時候,或許是在他謀劃這一切的時候,他便已看到了自己的結局。
剛剛他奮力地張開雙臂,不是在擁抱自然,而是在跟這自然告別。他神情享受,並不是他心中歡快,而是他終於可以放下心中的一切,那是一種真正的輕松。
“你是如何殺了趙小天的?”
“那日,我假意有事情要與小天商議,便讓趙六騙他出城。我在城外早已安排了殺手。”
“殺手有兩個,一個用的是一柄寬刃重劍,一個用的是一柄窄刃細劍,不知道我說的對不對。”
“這幾日早已聽說梅公子的大名,果然什麽都瞞不了你。”
“這殺手你哪裡雇來的。”
“我走鏢之時也結識了一幫人。這江湖上,只要你出得起錢,總會有人幫你做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聽了趙小棠的話,梅凌寒凝思了片刻。看著眼前這似乎心中有無限怨恨的漢子,他此刻竟沒有半點想抓他見官的想法。
“你走吧!”
趙小棠滿臉詫異。看著梅凌寒那深邃的眼眸,他實在是猜不透這個看起來比自己還要小幾歲的年輕人此刻內心真正的想法。
“趁我沒改變主意之前,
趕緊走!” 梅凌寒忽然眼射寒光。那雙冰冷的眼睛,隻消看上一眼,便覺墮入了無盡深淵。
趙小棠終究是走了,雖是帶著疑問,但走的依舊堅定。
微風依舊拂面,卻沒有半分讓人感到舒適。
梅凌寒的眉頭依舊緊鎖。趙小棠的答案順理成章,字字句句都說明了他就是殺害趙小天的凶手。
可是他的一番話實在太順暢了,順暢得甚至讓人感覺這一番話他已經在腦海中反覆揣摩過一般,便是讓他從尾到頭倒述一遍,恐怕也不會出現隻字偏差。
這世上過於順暢的事情,往往便是要掩藏那不順暢的所在。
更何況,還有那三枚銀針。
如果不是那三枚銀針,便是梅凌寒也會認為凶手就是趙小棠。
“他不是凶手!”
桑芷青也是一語道破。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你的意思是有人替趙小棠殺了趙小天。”
“都是可憐的人啊!”
梅凌寒沒有正面回應桑芷青的話,想著剛才趙小棠的那一番話,他心中五味雜陳。
這世上,要做個好人,真的就這麽難嗎?往往這些作惡之人,又有多少不是被種種原因所逼的呢?
悲田院裡傳來了吟誦詩歌的聲音,那稚嫩的童音在這夕陽之下,宛如天籟。
“或許趙小棠每天來這裡,也是在尋求少年時候的那種無憂無慮,看著這群純真的孩子,也試圖找回自己內心真正的訴求。”
梅凌寒眼神中竟是出現了少有的惆悵之色。
“只是可惜,人總會長大,長大了自然便有無盡的煩憂。”
桑芷青望向悲田院的方向,喃喃說道。
“那你為何要放他走,他可是目前唯一的線索了。你就不擔心他像其他人一樣也被凶手殺了。”
“凶手不會殺他。”
“為何?”
“因為自始至終,趙小棠都不知道趙小天是怎麽死的。”
“看來你已經猜到誰是殺害趙小天的真正凶手了。”
“你心中不也已經有答案了嗎?”
二人四目相會,已是心領神會。
夕陽落盡,黑夜來臨。
趙家大院西北角一個小佛堂裡,一個年歲約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此刻正在敲著木魚,念著佛經。
趙小天雖然死了,但由於凶手沒有查清,趙無極也並沒有著急為他舉辦喪禮。
自從陳升死後,趙無極似乎整個人性情大變。每日喝得酩酊大醉,動不動就對家裡的下人拳打腳踢。
此時,一個滿身酒氣的人出現在了小佛堂外,正是這幾日像瘋了似的趙無極。
趙無極一腳踢開小佛堂的門。裡面念經的中年婦女雖是驚了一下,但卻沒有回頭,略微頓了一頓,便又繼續念著佛經。
趙無極踉踉蹌蹌走到那婦女旁邊,看著婦女那不施粉黛的臉龐,竟是露出了一臉淫蕩之色。
“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雖是徐娘半老,卻還風韻猶存。”
說著趙無極便要對那婦女行不軌之舉,渾然不管此刻他正身在這佛堂神像面前。
中年婦女似乎用盡了渾身力氣,一把推開趙無極,不過她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畏懼之色。
“他媽的,這麽多年了,也就那次得了你身子。要不是看在棠兒的份上,你覺得我能容得了你。”
“趙無極,你此刻倒是想起了你還有棠兒這個兒子。”
婦女一臉怨恨,原來他正是趙小棠的母親芸娘。
“臭婆娘,不要給臉不要臉。當年我能強要了你,今天我一樣可以。”
乾燥的黑夜忽然劈下一道閃電。
趙無極的話似乎揭開了芸娘心中那已經結痂的傷疤,疤痕猶在,卻沒有鮮血流出。
一陣無名之風忽然吹進了小佛堂,吹得芸娘已是披頭散發。那閃電照亮之下,只看到那頭髮之間一張慘白的臉。
沒有淚水,沒有嘶吼打鬧,甚至臉上沒有一點幽怨。那張臉很平靜,甚至露出一絲譏諷的笑意。
“趙無極,我等的就是這麽一天,等的就是你趙家完蛋的這一天。”
芸娘此刻哪還有半點剛剛佛像前慈眉善目的模樣。
此刻她那沒有血色的臉龐,肆意亂飛的長發,眼角狠厲的譏笑,咬牙切齒的憤恨,都好似來自九幽深淵的陰差手中那勾魂的索鏈,化作一個個鐵圈,正朝著趙無極的脖子上套去。
趙無極不知是被平地一聲雷嚇到了,還是被芸娘此刻的模樣驚著了,竟是微微向後退了幾步。正好撞在了佛台上,把佛台上一個紫金缽盂打翻在地,發出了當當的響聲。
可趙無極畢竟也是北地一方豪傑,在這河間府更是可以稱得上是第一的存在,又怎會真正被一個弱女子給嚇住。
他迅速收斂了心神,看著眼前似乎發了狂的芸娘,譏諷地笑了一笑。
芸娘被趙無極一腳踢倒,嘴裡已滿是鮮血。
“臭婆娘,就憑你,也敢說我趙家完蛋這樣的話。不怕告訴你,牛小二當年也是我殺的。”
芸娘忽然眼裡噙滿了淚水,可淚水沒有流出便似乎又收了回去。她朝著趙無極冷笑了一聲,滿臉不屑。
“趙無極,陳升都死了,你以為你能逃得了嗎?該還給人家的,不管你怎麽躲,終究還是要還給人家。”說完之後,芸娘哈哈大笑,那笑聲黑夜之中無比瘮人。
“你說什麽?你到底知道什麽?”趙無極連聲音都顫抖了起來,似乎芸娘的話戳到了他心底最害怕之處,便是那身子都似乎有點不聽使喚的晃了起來。
“媽的,就算我死,我也要讓你死在我的前頭!”
說完,趙無極張開那雙大手朝芸娘撲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