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道不平,像屠岸風這樣很小就失去了雙親的孩子還很多。
屠岸風本家叔伯忌諱他命相不好,疑他克死爹娘,不敢收養,便推給了舅家人。
舅舅家境殷實,開始兩年還好,也不缺他這口飯。
他年紀雖小,但命運多舛,幾經變故後懂事懂得早,小小年紀,平日裡也有模有樣的幫做些農活,深得老兩口喜愛,一家上下相處也算和睦。
後來官府苛稅愈猛,恰好又遇到旱災之年,年末時分,村裡家家吃完了余糧。
從那時起,饑餓中的村民,嘴臉不複往日的和善,逐日扭曲。不管屠岸風如何盡心討好,村民總是一臉惡毒地詛罵:“外鄉人。”
屠岸風不懂,為什麽他們要直勾勾地盯著自己,還要罵他是個“外鄉人”,自己沒拿過、吃過除舅舅家之外任何村民的東西,是不是外鄉人與他們有何相乾?
再往後,他覺得不管自己出現在哪裡,總有人在明裡暗裡偷瞄自己,每次捕捉到那些人的目光時,屠岸風總會背脊發寒:那是一雙雙饑渴的眸子,向他射來冷漠的綠光。
如餓狼窺視獵物。
村子裡的氣氛變得陰森,充滿了敵意。
一天掌燈時分,他舅舅家突然來了一夥村民,在大廳鬧得天翻地覆。
當時,舅母慌慌張張的帶著他藏到一處較遠的地方,在哪裡躲了很久。即便隔得老遠,依然能隱約聽到舅舅家廳堂傳來的喧擾聲,人們似乎打起來了。
舅母在他身旁嚇得發抖,眼神驚慌閃躲,屠岸風感覺,舅母好像比他更害怕。
等到深夜,鬧事的人們離去,他和舅母偷偷回了各屋。
他躺在床上,心裡盤算著明日早起幾個點來挑水、劈柴,今天晚上沒乾完的活明天要補上,想著想著睡意洶湧而來,沉沉睡去。
冬季的夜晚格外寧靜,在月光的映照下,一個佝僂的身影沿牆角移動,悄默聲地摸到屠岸風床頭。
睡夢中,屠岸風察覺到有人向他逼近,他最近故意不去細想的恐懼自行上頭,猛地睜開雙眼,失聲坐起,尖叫到一半時,一隻粗糙的大手捂住了他的嘴。
“噓……”
聲音是他外公的,屠岸風心裡一松,靜下心來聽,“風兒,外公對不住你娘倆,沒能照顧好你娘,也沒辦法留你在身邊。”
老頭子唏噓不已,頓了頓接著道:“天亮之前你必須離開村子,只有離開——才有活路。”
在月色的照耀下,年僅九歲的屠岸風離開單薄的被褥,漏夜出走。
茫茫夜色中,他渾不知該朝那個方向走,外公既然說必須盡快離開,自然有必須離開的道理。
他淌著淚,安隻覺一直跑,直到天蒙蒙亮時,眺見一條大路,便遵循外公的囑咐:沿著大路在,遇見人,躲起來。
他確實是沿著大路走,遇到人了,也的確躲了起來。但是,他不是埋身進草叢或躲向樹林子裡,而是爬進一輛馬拉板車的貨堆裡。
到了一處驛站,他又輾轉攀在一輛華麗的馬車的箱尾。
快入城時,他擔心被門衛發現,提前跳了下來,混進一幫逃荒的難民隊伍中。
那段日子裡,天天待在城郭下,眼巴巴的等著城內善人出城施舍賑濟,早晚間饔飧不繼。後來流民越聚越多,就算有人出城發吃的,也遠不夠分。
不夠分就發生爭持,鬧得凶了,連發繕食的人一起打,嚇得出城救災的人越來越少。
漸漸,餓的雙眼冒綠光的人們便到城門口鬧,都想往城裡擠,但入城需要盤查文引,沒有就會被打出來。
相比於能吃上飯挨打算什麽,所以每天還是有人往裡面衝,一旦闖了進去,便極大的鼓舞了旁人,所有人抱團,不要命的往裡衝,從而興起暴亂,招來官兵鎮壓。
屠岸風也有自己的進城計劃。
他先到河邊將自己裡外洗個乾淨,每天蹲在城門不遠不近處。等到暴亂一起,官兵過來叉開人群,他便尋個機會擠到最前面,表露出失散兒童的驚慌,大哭著向城門裡喊叫:“娘啊……我的娘……我還在外面呢……救救我……”
他對這個計劃沒抱多大希望,但守門的守正居然只看了他一眼,臉上漾起一陣掙揣的痙攣,趁人不注意,將擋在屁股後面的梐枑推開一尺寬的間隙。
屠岸風大喜過望,連忙鑽了進去。
放他進來的那位守正,今日上值時,一路上的熟人都在向他道賀,恭喜他昨夜喜得長子。
初為人父,最見不得小孩子遭罪。
然而,在城裡無親無故的屠岸風,進城之後過得並不比城外好。
城外還有救濟糧,城內卻沒有。
想吃飯,要麽賺,要麽討。那遍地哀民的年代,只要主顧管飯,什麽髒活累活都有人擠破腦袋搶著乾,哪裡輪得上一個八九歲的小孩。
剩下的只有去討。
不入行不知道,討飯也是極難的一件事。
首先要有攤位,街巷有人管,府宅大院門前有人管,大馬道有人管,陋巷又無人布施,偶有一兩處旺角,也是由地頭蛇一般的乞丐勢力霸持著,不是隨便拿個破碗就能去的。
因為不懂其中的道道,屠岸風在乞討時,蹲了不該蹲的位置,結果給人教訓了,地頭蛇為了以儆效尤,下的都是死手。
屠岸風被打得氣息奄奄。天空突然降下暴雨,他拚盡最後一絲氣力,爬到一處屋簷下。迷迷糊糊中聽到有人趕他走:“喂……真晦氣,要死死一邊去。”
“他會死嗎?”一個小孩語氣憐憫道,聲音清越稚嫩,“阿貴,你別趕他走,我們救救他,別讓他死掉。”
聞言,屠岸風勉強地睜開一絲眼縫,第一次看見了五歲的相裡雲。
一個雍容的中年嗓音突然笑道:“有善心是好事,既然小雲雲都發話了,那就結下一個善緣吧!阿貴,找人把他抬進去,要是能救活的話,以後就留在院裡做事,哈哈……”
“是的,老爺。”阿貴也跟著笑了。
屠岸風從來沒見過那樣窗明幾淨的房間,整潔的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一度想叫人給自己換了房間,隨便挑間茅草屋、雜物間就行,但他又擔心這群溫文爾雅的貴人們會嫌棄他囉嗦。
住了幾日,每次有人進門他都有些戰戰兢兢。他不怕有人找他拚命,卻很怕欠下人情。經常來的人有:愛拈須拿脈的老頭,老頭總習慣默默點頭;
兩個給他送飯食的大姑娘,整天穿著斬新的裙子,笑盈盈也不說話;
還有一個長得肉嘟嘟,比小姑娘還可人的小男孩,每次都由一位身穿裋褐的年輕夥計陪同,夥計來了就要問上一句“好點沒”。
他們每次都來得快去得也快,從不在屋裡多待。
後來,小男孩不來了,聽大姑娘們說是害病了。又過兩天,姑娘們臉色越來越陰鬱,長胡子老頭也不來了,屠岸風不出房門也能感覺出,整了大院蒙在一團無形陰霾內,每個人都是一副心事鬱結的樣子。
直到屠岸風痊愈下床,開始在後院忙碌時,氣氛依舊十分沉悶。
“小少爺怕是……”後院有人歎氣道。
“閉嘴, 小少爺吉人天相,再說不吉利的話,信不信現在就趕你出門?”一個管事的小聲截斷那人的話頭。
說話那人連忙解釋:“我知道,我也是擔心。你說……”
“行行行,別說了。”
屠岸風聽著,手裡活乾得愈發賣力,他心想:
多乾些,總能幫上點忙。
終於,院門響起一長串的鞭炮聲,驅散了所有的陰雲。
那一天,所有的人都開心地笑著,只有屠岸風沒有笑,因為有人找到他,說了他最不想聽到的話。
一個豐腴的婦人、兩個健碩的漢子和一個乾瘦老者,他們把屠岸風叫到一間暗屋子裡。
“已經很少見這麽踏實肯乾的人了,何況還是個孩子。”老者徐徐道。
婦人臉一沉:“別婆婆媽媽的,這孩子我也清楚,人是不錯。關鍵他是從難民裡頭逃進城的,虱子跳蚤能洗掉,疫病藏在身體裡邊看不見,小少爺才跟他接觸沒兩天就害了病,好在老天保佑,小少爺福大命大挺過來了,可不敢再有下次。”
老者搖頭歎息:“哀民生之多艱——這麽點孩子,還是報予老爺定奪吧!”
“要不是找你給他支工錢,我自己就把事辦了,就你知道他可憐?知道他可憐,你還讓老爺定奪,也不知道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
屠岸風又一次離開自己的住處。
盡管那個被稱“奶娘”的婦人開出工錢遠高於原定的工價,但他隻拿了應得的那份,臨走前,用到手的錢向“奶娘”換了幾個饅首,把她看得鼻子直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