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觀為了不貽人口實,對魏宿南還算客客氣氣,畢竟是皇帝欽封,面子工作還是需要做一做,比如隨意挑一名小道士給他使喚,叫他擔任些無關痛癢的職務。
然而,魏宿南學習吹笛禦蠱表現出來的天賦簡直急煞旁人。
那支笛子異於尋常樂器,他對樂曲歌舞雖情有獨鍾,可天賦在賞不在演,一段時間下來,盡管魯堯沒有保留的傳授藝業,他也自認為盡力了,但吹出來音調始終不正宗。
他偏對自己音樂天賦有偏執般的自負,師心自用,盲目地認為自己與蠱聖吹出來的音律並無差異。
魯堯處事圓滑,忌憚他國丈身份,更忌憚他的小肚雞腸,對事實諱言不諍,嘴裡盡是恭維的好話,使得魏宿南更篤信自己習藝有成。
一次,魏宿南不滿魯堯阻攔自己實操久已,於是趁人不察之際,不知深淺地跑去爐揆所在的石室,擅自打開石門。
他本不是膽大之人,見俁俁非凡的爐揆有如魔頭降世,四目一碰觸,登時心生膽怯,怵歸怵,但賊心不死,滿擬隻消笛音一出,這魔頭自會如預想中那般任他驅使。
這樣一想,膽怯之下反萌生了一抹興奮。
他唇下哆嗦不已,出氣斷斷續續的,明知狀態不佳,卻因為期待而不肯作罷,技巧本就不雅正,戰抖之下吹出來的曲調愈加不由掌控,嗚咽咿呀的亂響。
曲調越吹越不合調,他終於發現吹得不對,心猛然抽緊,惶遽中想要拉回調子補救,又控制不好尺度,致使聲音長長短短、高高低低全然超出預想。
正是嘔啞嘲哳難為聽。
爐揆雙耳失聰,聽不見任何響聲,笛聲只是作用於蠱蟲。
魏宿南一通亂吹,多少碰對了幾個音節,驚醒了蠱蟲,後續笛音不足馭蠱作祟,本來無礙。
但來京的路上,魯堯為了震懾爐揆,幾番吹奏《齧曲》,使他對那支紫玉笛子心生懼意。他雖然耳不能聞,但每次承受巨大的痛苦時,眼前不乏先例,都會出現玉質紫色笛子。
開始他懷疑是不能用眼去看它,但閉上眼也無濟於事。
苦楚不知因何起,也不知如何止,這種未知的茫然讓他深感恐懼,他的天性跅弛,不會輕易屈服的,但那莫名的痛苦,他越抵抗就越劇烈,放棄掙扎反倒稍有稀松。
循環往複,他漸漸明白了,不掙扎才是治愈傷痛的唯一途徑。
因此,二十年不改的桀驁開始學著隱忍。
這時見到魏宿南手裡的笛子,爐揆頓時傫如喪狗,隻想逃開,見石門大開,奮力掙脫手腳上的鐵鏈,拖曳著往外跑。
魏宿南還以為是衝自己來的,嚇得魂飛魄散,大呼完蛋,往抱頭縮到壁角。
爐揆沒去看他,徑直衝出石室,在道觀無頭蒼蠅般的橫衝直撞,一時間觀內牆坍人喧。
觀內清閑慣了,大小道士們一聽動靜,不免來了興致,紛紛跑來瞧熱鬧,圍成一圈一圈的,交頭接耳,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
幾位平日作風慵懶的師叔伯們,更是靜極思動,施施然地上去予以強手,不料反被弄了個灰頭土臉,大失顏面。
隨後照武藝強弱、職務高低的次序,道士們逐個出手。
上場之人一個比一個強,交鬥一場比一場有看頭,但最終無不在同門的吆喝聲中挫敗而返。
清淨的道觀被這一鬧,倒像是街頭擺擂——爐揆守擂,道士們攻擂。
眾道士興致越來越濃厚。爐揆越生猛,事情鬧得越大,就越有可能目睹四宗師之一的老觀主出手,那可是化元境的絕世高手。
化元境到底有多強?大家還沒見過呢!
然而,事與願違。
隨著觀內身懷武藝的執事盡數敗下陣,眾人心照不宣,似乎都忘記了還有布陣一說,誰也不提,就眼巴巴的等老觀主出手。
可惜觀主就是不露面。
好巧不巧,正值攻擂輪空之際,魏宿南糊裡糊塗的從石室出來,被眼尖的人瞧見,高聲道:“還有副監院呢!”
副監院頭銜不小,正合適填補空缺。
有人帶頭起禍,這一聲喊,猶如在即將燃盡的殘火堆上澆一杓油,頓時訇然。
眾人齊聲高呼:“魏監院!魏監院!”
魏宿南被簇擁著,讓人連推帶拉地送入內圈,一見是爐揆,登時嚇破了膽,腿腳無力,一屁股坐到地,失聲悲號:“我的個娘勒。”
道觀終究是不敢觸犯皇家顏面的,不能眼睜睜看著國丈受辱。
但出手替魏宿南解圍的並非老觀主,而是三位俗家裝束的人。
一個滾圓的胖子,胖得十分緊致,渾身繃的像個球;
一個老者,身材瘦得像根竹竿,又高又筆挺;
還有一個手不離酒壺的醉漢,往那一站,身形不穩的樣子。
三英戰爐揆,雖然佔著上風,但想控制住他還是困難,最後還是請來魯堯吹笛“作法”,這才將他送回石室。
本來算是一樁江湖人喜聞樂見的趣談,但爐揆相關事務隸屬兵部,負責的主事看傳的沸沸揚揚,擔心出事,連忙上報,此事便就此壓下。
直到此時,朝野上下知道爐揆的很少,真正見過面的更少。
聽說牧雲觀三名隱士都拿不下爐揆,那名大內高手很是寬慰,連日鬱積於胸的心結頓時解開。
事後,道觀開始重視爐揆,將從前那名侍候國丈的小道士撤換掉,換成老觀主愛徒,一位機警寡言的小道士。
老觀主這麽做,對外也宣稱是因為原來那個道童不夠機靈,怕對國丈服侍不周。
但事主魏宿南對老觀主這副說辭嗤之以鼻。
說到服侍,之前那個道童除了笨了點,做事還算上盡職盡責,相比之下,新換的這個明顯就是來給他上眼藥的,有活不乾不說,整天還擺出一副“臭”臉。
老觀主存了什麽心,眾人看不透。
一個勢力在業內第一的位置盤踞多年,不僅要門面上的實力,暗地裡的算計固然也免不了。
以爐揆所展現出來的實力,再加上他內裡“詔礁”可禦控的上千石人將,若為善則安民濟世,助這世道早歸太平。若為惡則塗炭生靈,成為王朝為非作歹的依仗。
再過不久爐揆便要入世從軍。
他的“主人”醉心權術,不難想象,一場血雨腥風正在發酵。。
老觀主思來想去,最終向皇帝進獻了一套盔甲,說與爐揆的神力相輔相成,爐揆穿了它,實力必定劇增。
他和皇帝說,寶甲名叫“黑石甲”。
談及盔甲時,觀主著重講解“黑石甲”的堅韌,而對它的來歷以及另一個稱呼卻隱而不言。
皇帝一聽爐揆又寶貝加持,很是歡欣,不多想,也不多問,當即賞了他一盒宮廷點心以示回禮。
而觀主所說的“黑石甲”,其物並不在牧雲觀內,而在千裡之外的雨腳山的桃花館內。桃花館與牧雲觀同源,眼下兩者的俗世地位雖有霄壤之別,私下卻常川往來,沒有高低貴賤的思想膈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