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岸風原打算將嬰兒和玉笛一齊奪過來,奈何不知老道士深淺,況且那嬰兒氣息微弱,實在不適宜施展蠻力。
開始的一通胡扯八縐,有意引誘他自行提出抵押人質的請求,豈知對方不僅所攜錢財不貲,這才退而求其次騙他躲道袍,亦未想到這老頭聽力過人,幾句交頭接耳地話都被他聽了去,以至於算計雙雙落空。
魏宿南又委屈又惱怒,大口喘著氣,胸腹劇烈起伏。
唯一讓他心中稍安的是,紫玉短笛已歸於相裡雲之手,相裡雲的脾性他清楚,只有恐嚇兩下,他斷不敢亂來。
他將手裡嬰兒掐得臉色發紫,以嬰兒的生死要挾道:“相裡雲,你過來!”
相裡雲正要舉步,屠岸風一把擋在他身前,他聽嬰兒啼哭無聲,隨時都會背過氣去,心有不忍,撥開屠岸風低聲道:“救人要緊。”
屠岸風道:“要不是你,小孩子就不好受這個罪,你現在過去只會讓他變本加厲!”
相裡雲臉上的焦急轉化成不悅,猛地瞪了屠岸風一眼,隨即又恢復成漠然的神態,低下頭一聲不吭。
“你的傷也很危險,還先休息一下吧!”
說完,也不經過相裡雲的同意,伸手將相裡雲胸前那塊鮮紅的衣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傷處,然後從腰間小葫蘆裡倒出一撮白色粉末握在手裡,一隻手猛地拔出鐵劍,與此同時將手裡準備好的藥粉揞下,聽得相裡雲悶哼一聲,人昏了過去。
屠岸風一手托住不讓其摔倒,又自上而下在自己身上撕下來一大塊布料,左肩右腋的纏了幾圈,捏著他的臉,助他服下止那粒血藥丸,接回笛子,這才緩緩將他放下。
魏宿南大驚,見相裡雲躺下,心裡若有所失,他明明視相裡雲如仇,此時卻感覺像是失去了一大支柱,一瞬間竟替他擔心:“你對他做了什麽?”
“你手裡的嬰兒要死了,那麽,你也可以去死了。”
屠岸風不答,語氣突然變得森冷,與方才嬉皮笑臉的語氣迥然不同。
魏宿南下意識的松了松手,無聲的向後退去。
屠岸風手持那柄劍尖滴著血的劍,將笛子拋至魏宿南跟前,一步一步逼近:“放下孩子,拿了笛子滾!”
魏宿南看他殺氣騰騰的樣子,不敢拂逆,連忙答應。
當下他就彎身將小孩擱在地上去撿笛子,爐揆去突然攜風雷之勢朝他直衝過來。
屠岸風的威懾他尚能保持理智,爐揆的殺機直教他肝膽俱裂,像夤夜見鬼似的尖聲慘叫,第一次後悔接了禦蠱使這樁差事。
彼時,屠岸風處在魏宿南前面,冷不丁被爐揆撞飛,好在爐揆無意傷他,雖然被拋飛的很高,受傷卻不重。
魏宿南早已沒了主意,拋飛手裡的嬰兒,轉身沒命地跑。
一條長鞭如靈蛇一般迂曲而出,纏繞半空中的嬰兒,將其拽到姚胤懷裡。
爐揆識人不廣,出地爐之後與人交手遇到的都是硬茬,就以為是人都難對付,第一時間沒有下殺手,隻使出一記中規中矩的拳擊,壞也壞在他將魏宿南目為強敵,所以這一記拳擊發力十足,打在魏宿南的左肩,他完全沒有招架之力,瞬間橫飛出兩丈遠,摔在斜坡上,骨碌碌又朝下滾出一丈之余。咳嗽、慘叫、鮮血一齊湧上喉嚨。
爐揆愣了一息,沒料到這裡會使笛子的人如此不濟。
他拔腿準備乘勝追擊時,眼角瞥見地上的笛子。
他愣了愣,
似乎想到了什麽,旋即轉向抬起腿就要去踩,這時卻見鞭梢一掃而過,再看時,笛子不見了,一腳踩了個空。 爐揆發出一聲不甘的咆哮,回頭望向狼狽不堪的姚胤,現在隻覺得此人至賤至煩,可恨至極。
笛子到手,姚胤立即拋給屠岸風:“快吹,讓他停下來。”
“吹啥?”屠岸風茫然。
“你剛才吹的。”
屠岸風訕訕:“我不會吹。”
姚胤一呆。
“我早該猜到的。”他說著,見爐揆居然還是衝魏宿南去了,忙將嬰兒拋給屠岸風,“他可不能死。”說完便緊追而去。
幾丈路程的追逐,姚胤毫無保留的縱身飛馳,終於在爐揆的致命一拳下就走了半死不活的魏宿南。
他薑然扛在肩上,一路繞回屠岸風這邊:“笛子,笛子還給他,不然誰都拿那大家夥沒辦法。”
“他還能吹嗎?”屠岸風看了一眼魏宿南不死不活的慘狀,幸災樂禍道。
“少囉嗦……”
爐揆怒氣衝衝折返,轉眼便衝撞過來,兩人連忙分開躲閃。
屠岸風心驚不已,從未遇見過如此彪悍的角色,他隨師傅修煉多年,隻習了內功心法,沒學功法招式,根本不懂如何招架,只會亂跑。
此刻他也沒心思耍滑頭了,將笛子擲給姚胤。
姚胤不知魏宿南是醒是昏,便試探道:“拿住笛子讓他停下來,不然,我可不管你了。”
魏宿南果然在裝死,一聽這話立馬伸出一直顫巍巍地手接過笛子。
姚胤扛著他,在大路上狂奔,盡量拉開距離。
魏宿南此時氣息紊亂,神思恍惚,吹出來得笛聲斷續無章,完全不似方才那般自如。爐揆見他擺出吹笛的姿勢,以為自己又要遭罪,動作有頃刻的停滯。
等了一會,不覺體內有何異動,雖不知所以,但冥冥猜到機會難得,便繼續發足狂追。
魏宿南越吹不好就越緊張,越緊張就越吹得嗚咽怪調,此刻又見爐揆飛奔而來,嚇得兩眼直發黑,險些昏死過去。
姚胤早有預料,待拉開足夠的距離後,將魏宿南放在地上,往他背上注入內力,助他保持清醒。
魏宿南隻覺背上如遭春日暖陽,一片煦暖,一絲絲暖流透過肌膚,沁入心肺,頓時周身一振,疼痛有所減輕,精神複元如初。
“閉上眼別看他,集中精力,我來替你擋住他。”姚胤收回手,擋著魏宿南身前。
要說爐揆此刻最想打死的人,姚胤和魏宿南兩人不分伯仲,對誰都沒有留情一說。
他追至不到兩丈處,見對方不跑了,猛地躍起,注力至右拳之上,氣力疊加體重一齊攻下。
姚胤拿穩樁子,提氣於胸,力貫雙臂,畢其功力迎接爐揆的出手。
一股雄勁壓迫而來。
間不容發的當兒,魏宿南終於找回來樂感,曲調漸漸回歸,《恝曲》旋律已成,但是爐揆的攻勢已出,姚胤亦不能躲,一躲身後的魏宿南必死無疑。
苦戰許久,姚胤狀態早已是強弩之末,滿狀態下,他會利用武術中管用的因勢利導之法化解掉爐揆一部分力量,但此刻他卻沒有拿捏那澎湃攻勢的自信。
此刻施展以柔化剛,成功幾率微乎其微,一但失敗,必將空門大開,要結結實實挨頓揍。
還不如硬接,也只能硬接。
莫大的壓力灌頂而下,雙方一接觸,頓時勁旋渢渢,氣浪排山倒海席卷開。
姚胤的衣衫無風自舞,雙腳陷入土裡寸許,“噗”的一聲,終於不堪重負,噴出一口鮮血,眼神黯淡下去,渾身上下透出疲態。
笛音奏效,這一擊之後,爐揆不再發動攻勢,一副靈魂遊離的狀態,。
姚胤松了一口氣,心弦一松懈,疲憊感驟然襲來,隻覺腳下軟綿無力,要不是屠岸風及時扶他一把,只怕難以支撐。
“屠岸風,現在能有一口你們雨腳山的龍須釅酒就好了。”姚胤臉色慘白,皮笑肉不笑。
“師姑丈,我不喝酒。”
意思是,不喝酒,自然不會隨身帶著酒。
“少年不喝酒,枉費男兒身。走,回桃花觀,把你師傅那些珍藏搬出來,我教你喝。”姚胤一邊喘著粗氣,一邊饞的直舔嘴,一副嗜酒如命的可憐、可笑模樣。
屠岸風面單歉意:“我師傅的酒全失蹤了。”
姚胤神情愈加委頓,強顏歡笑道:“莫要開玩笑,我接這趟任務,全因你大師伯答應用五壇龍須釅作報酬才答應。”
“你記錯了,不是五壇,是三壇,大師伯的信我們早收到了,隻說了三壇,可沒說五壇。”
姚胤無恥地笑笑:“是嗎?老道士又騙我……三壇就三壇吧!快快上山,人貨兩訖。別跟我說酒失蹤了,如此拙劣的謊話你也編得出來?你那鳥不拉屎的桃花觀還能鬧賊?誰信?”
“真失蹤了,沒騙你,句句實話,收到書信沒幾天,所有的酒一夜之間不翼而飛,我也正發愁如何向師傅交代呢!”姚胤誠懇道。
姚胤半信半疑:“你師傅不在觀裡?”
“不在,你也知道,我師傅從前癡迷釀酒,最近幾年醉心尋覓臥龍淵古跡。”
“是因為李淳良的鬼話?”
“師傅說,成名無僥幸,李淳良昔年位列四大宗師之首,他既然呼籲江湖中半路出家的武師去修他所撰的《半道書》,修滿十年再去尋找臥龍淵,這其中必有深意。”
《半道書》又名《洗髓大法》。
“李淳良行事向來荒誕不經,如今更是生死不明,他說的話也就你師傅敢信。”姚胤眼睛一眨不眨瞪著屠岸風,好像在他臉上搜尋說謊的心虛表情:“少扯開話題,我已經斷糧了,五壇酒今天必須給我。”
“真沒騙你,等下到了山上你自己去酒窖看。”
“自己去就自己去。”也不不知道他哪來的力量,一跺腳,倏地飄飛出去,一句沒說完,前半段聲音還在耳畔,後半段卻是從幾十步之外傳回來的。
屠岸風把手裡的嬰兒抱還給那可憐的婦人,又掏出適才到手的一千兩銀票遞給張天青,打發他們離開。
魏宿南心有不甘,想要阻擾,回念一想,自己一乾護衛,昏的昏,走的走,綁的綁,剩下一個爐揆還一心要乾自己,隻得作罷。
屠岸風解開兩名士兵的縛繩,不料其中一人從懷裡掏出一個竹筒般的東西,舉過頭頂,只見一串星火躥上天。
啾……
天色昏暗,暮色四合,火光奪目,在半空炸開。
屠岸風搶過空竹筒,厲聲道:“這是什麽?”
“謝千戶留下的雷鏑。”
“你想幹什麽?”
“我不知道, 魏國丈爺說了,那幫流民要是在我們眼皮底下逃了,我們都要受連坐,我們不想死……”
另一名士兵陪著點頭。
魏宿南在一旁看的冷笑不止。
這時,剛走出不遠的張天青回過身道:“魏國丈爺?你是武清候魏侯爺?”
魏宿南鼻子出氣,哼了一聲,一副“你知道的太晚了”的樣子,不答話。
“侯爺!”張天青走回來道:“我以前刑部天牢當過獄卒。”
魏宿南隻道他要套近乎,頓時一臉厭棄,轉過頭去不看他。
張天青不以為忤,接著道:“武清伯府隔壁……不,是武清候府隔壁巷子的教書先生,那位寫反詩的王秀才,他被處決前,便是我負責看守的。”
魏宿南瞳孔一縮,身子顫抖著抬起頭,牽動傷痛,頓時一連串的咳嗽:“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他什麽也沒跟我講。”張天青用熬鷹似的眼神凝視著魏宿南,“我現在隻想太太平平的離開,還有那位小兄弟,你最好也不要再尋他的麻煩,魏侯爺要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他好我好你便好!”
魏宿南以一聲沒有底氣的冷哼表示妥協。
張天青轉身塞了一樣東西進屠岸風手裡,悄聲道:“這是東西保管好,他要是對你有歹意就拿出來!”
然後向後退出一步,施了個書生禮,唱道:“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
魏宿南耳朵靈光,自然聽見了張天青的悄悄話,目光一直停留在屠岸風手上,思緒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