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衛隊長說完,都指揮同知站出來道:
“世子請放心,倉州各處關卡現已加強了通關盤查,不論官員士紳百姓,都會細細搜查,周邊各縣城業已封鎖城關,禁止出入,除了倉州各衛派出的兵馬外,倉州境內各大武林勢力,今早都責令他們配合緝查,如今倉州裡裡外外都是咱們布下的眼線,只要賊人仍在倉州,便插翅難逃。”
世子笑了個喘氣,聽不出來是輕視還是賞識,用文質彬彬的語氣道:“那就有勞宋同知了。”
待世子問完話,眾人散去,書生與彪形大漢一路隨世子回到傳舍最頂樓的一間客房內。
一開門便見到屋內滿目的奢華,所有陳設一片嶄新。
滿壁的珍稀字畫,對門是一套黑檀桌椅,桌上擺著一套紫砂黑漆茶具,門右邊,一扇厚重的黑色屏風展開著,屏風上花紋繁複,雕刻精美,再往裡又是一張黑檀木打造的大床,上面鋪著黑紋金色邊的蠶絲被。
裡裡外外透著雍容古雅的黑色奢靡之風。
最難得的是斬新,一片斬新,除了古字畫,所有物事都沒有使用過的痕跡。
這種用黑色作主調的裝潢風格怕是鮮有貴人喜歡。
三人進了門,彪形大漢落在最後,等他帶上門,就聽那世子開口道:
“以後再有這種小角色敢管荀雅叫‘宮女’、‘丫鬟’的,不用等我給指示,直接找個地方弄死……”
他臉色發狠,轉向那書生,接著道:“還有你,一個落榜的舉人,我郭家養的一條狗,也敢直呼她的名諱,再有下次,小心你的舌頭。”
書生低著頭,腮幫子鼓了又鼓,低聲道:“是!”
“滾下去!”
“是!”
書生倒退著走出了房間。
“去把那兩個廢物叫過來!”世子又道。
彪形大漢應聲拱了拱手,也出門去了。
不久後,彪形大漢領著兩名形色狼狽的士兵過來,推開房門時,那世子已然坐下,正在門前的桌旁自顧自的喝著茶。
三人進了門,那位彪形大漢殿後將門關上。
有人進來,那世子頭也不斜一下,將一杯未喝茶水輕輕放下,道:“讓你們看著她,現在人呢?”
兩人哆嗦著跪下,求饒道:“世子饒命……”
世子矯飾著嗓音,用一聽就能聽出來的偽善語氣道:“我沒打算殺你們,你們好好說,她為什麽會提前去追送親隊伍,直到現在都不見人?”
之前他們收到的命令是,拖住荀雅,設法使她脫隊,直到隊伍進桃安縣。
一個士兵回答道:
“荀姑娘替那位受了腳傷的姑娘包扎完傷口後,臉色就不對,一直愁眉思索著什麽,一會盯著鐵夾子看,一會自言自語說夾子怎麽那麽新。
“然後,她突然發問,一點征兆都沒有。她問另外一位姑娘,‘你為什麽要故意踩夾子?’那姑娘想都沒想就一口否認自己不是故意。荀姑娘見她那副樣子,眉頭蹙得更緊了。她叫我們倆去林子裡找些木棍,用來綁成一頂擔架,先抬著那位走不動路的姑娘走。
“我們受了吩咐,一路上對她都是畢恭畢敬的,她說話我們不敢不聽。等我們找齊木棍回來,原地只剩下兩匹馬和受了腳傷的姑娘,荀姑娘和另一匹馬已然不在。
“我們忙問,荀姑娘哪裡去了,她說去追送親隊伍了。
“我們倆丟下木棍就去騎馬追,等追到隊伍時已經晚了。
那時候隊伍亂糟糟的一團,找來找去沒找到荀姑娘的身影,問了幾個人才知道她向高護衛要了幾十人,往東追去了。我們聽完也帶人往東去,追了幾十裡路沒看見半個人影,我們趕緊折返稟報。” 那世子聽得有些出神,片刻後笑了笑,笑得很孩子氣。
“派你們這種豬腦子去盯著她,確實為難你們了。”那世子收斂笑容,輕推手背,表示他們可以退下了。
兩人如蒙大赦,連連叩頭,躡手躡腳的出了門。
兩人走後,那位彪形大漢留下殿後。
他跨出門檻後也不離開,一直扶著門,無聲無息地看著獨自喝茶的世子。直到世子呷了一口茶,緩緩落下茶杯,手腕一動,手掌做了個劈手的動作。
彪形大漢這才輕輕關上房門離去。
同一座傳舍的一樓,一間房內燭光搖曳,映照在窗紙上,昏暗朦朧,猶如鬼怪妖嬈的舞姿。
那名護衛隊長臉色凝重,坐在桌幾前,借著燭光援筆而書。
落墨寫道:
“老婆大人,天有不測風雨,人有旦夕禍福,予這趟護送公主半途生變,恐遭大禍,累及家人,此信附休書一封,事出無奈,實非本意,汝莫要怨恨,見信速速帶挈兒女回汝娘家,予若能無恙回京,必登門請罪,如若不然,望汝……”
寫到這裡他思量再三,不知道該怎麽寫下去,老婆風華正茂,讓她為守一輩子寡,於心不忍,如果勸她另嫁他人,自己一雙兒女又如何是好?
想著出神,突然聽見外面撲撲兩聲,旋即又是兩聲悶哼,少傾,一個大漢撞開他的房門,他認識此人,是世子的一名伴當,正要起身說話,那大漢刷的衝過來,巨掌握住他的喉嚨。
他呼吸一窒,下一秒,耳膜裡響起一聲“哢嚓”,就此咽氣。
不久後,一個黑鴿撲撲棱棱落在傳舍的屋頂上,黑暗中似乎早有人埋伏在哪裡,等黑鴿一落下,他便像隻蓄勢的貓一樣躍過去逮住鴿子。
隨後屋頂上傳來一陣細微的踏瓦之聲,不一會,有人縱下屋頂,落在世子的房門前。
郭後顏為了掌握朝堂以及其他四州的情報,到處建鴿舍,他兒子依樣葫蘆,在倉州各地建鴿舍。郭後顏為得是及時掌握的官場上的動向,而他兒子的一心放在江湖上。
鴿舍經他改良,不僅可以用來收集探子傳回來的消息,也成了他發號施令的傳訊站。
每一隻傳到他手裡的信鴿,不一定就是傳訊人放飛的那一隻,很有可能是經過了好幾個鴿舍的接替傳遞,只有鴿舍的主人能分清飛回的鴿子來自何處。
“世子!有信到!”
房門再次打開, 一位黑衣人恭恭敬敬立於門前,雙手過胸舉著一小節紙卷。世子利索地取過紙卷,複又關上門,一句話也沒多說。
燭光下,世子搓開紙卷,上面寫著:“風緊,邱。”
看完,他默默地將紙條蘸著燭火燒了。
他確實和一位姓邱的人有約,約在今晚醜時於縣城外一處別業碰頭,這也是他來桃安縣的目的之一。
現在收到一封這樣的傳書,證明姓邱的今晚是來不了。
姓邱的說的“風緊”,大概就是指宋同知在附近大張旗鼓搞盤查吧,世子想。
等到信紙燃燼,世子坐回原位,繼續品茶。
他喜歡夜裡獨坐桌前,一邊品茶,一邊籌劃接下來的事。
剛靜下來不久,又聽外面有人踩著木階梯上來,來人在門外與守衛說了兩句,便疾步到了門前。
“世子!謝千戶傳話,說收到禦蠱使那邊發出的訊號,他擔心有失,已經率人往雨腳山方向趕去了。”
“禦蠱使!就是那位新晉的魏國丈?”
“是的!”
“哦!這麽快就到了雨腳山,看起來有點像去青州支援的樣子。我還以為謝千戶的離開,那個酒囊飯袋會找機會在原地盤桓幾日。”
來人沒有接話,屋外默然無聲。
片刻的沉默後,房門突然打開,世子從裡面出來,對來人說道:“國丈蒞臨倉州,我周某人自當接見。傳話下去,本世子也要去趟雨腳山。”
他去雨腳山,目的不是接待國丈,而是換個地方約見那位姓邱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