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青走後，兩名士兵配合屠岸風將受蠱毒催眠的爐揆搬進了那輛變形的鐵車廂裡。屠岸風背起相裡雲——他擔心相裡雲承受不住馬或馬車的顛簸，只能背在背上。

　　一切安置妥當，他們繼續向前方不遠的雨腳山行去。

　　雨腳山傍湖而起，山勢不高，三面環山，位置亦不是交通要津，若不是有條山路可供人通行，這裡一年到頭恐怕也難見著幾回人跡。

　　桃花觀落於雨腳山西北面接近山頂的位置，山門朝湖，那湖叫“龍須湖”，湖水是釀製姚胤提及的龍須釅的主要用水。

　　由北向南的山路挨著湖畔，沿著雨腳山的山腳往南穿山而去。

　　南來北往的人望文生義，聽說這裡有間道觀叫“桃花觀”，還道是什麽不為人知的祈求姻緣的聖地，進去朝拜，見大殿內所供亦無外乎道教三清，不禁懵然。

　　桃花觀不大，一圈人高的圍牆內有，一間前殿，一間後殿，一排道房，都簡陋的很。

　　到了道觀，屠岸風先被自家師叔責備了一頓，說他將姚胤那個酒鬼招來了，在觀一頓亂翻。

　　屠岸風聲稱自己冤枉，又當著所有人的面，給師叔講述山下發生的事，師叔聽完眼神古怪地看了魏宿南一眼。

　　魏宿南腆著臉掏出書劄，要求馬上見到黑石甲，師叔以天色太晚虛應過去，隨後給他們安排晚飯。

　　魏宿南見一桌的寡淡的清筍野菜，立時就要擺譜，可惜在座的都不買他的帳，他也只能和自己賭氣，飯菜一口不吃。

　　作為東道主的師叔也不多勸。

　　吃完飯，安排一間房給魏宿南與兩名士兵同住。

　　魏宿南不同意，自己一位皇親國戚，怎能卒吏同塌?但觀內沒有多余的道房，兩名士兵只能去大殿打地鋪，順便盯住前院的車廂和爐揆。

　　月朏星墮，山風徐徐。

　　魏宿南憋著一肚子氣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不一會肚子傳出咕咕之聲。

　　他住的那間房隔壁，是屠岸風的道房，此時，屋內閃爍著微弱的燭光。

　　相裡雲已經醒了。

　　屠岸風為他端來一碗藥湯，擱在他右邊的床頭處後，然後自己坐回桌前，持筆寫著什麽。

　　相裡雲困難的舉了舉左手，頓時胸前一陣難以忍受的疼痛，隻得放棄端碗的打算，改用右手直接拿杓子舀，結果放碗的櫃子過於靠後，靠坐著時，手需要伸到身後才能夠得著。

　　他嘗試了幾下，怎麽拿杓子都怪別扭的。

　　他停下動作，瞟了眼屠岸風。

　　屠岸風立馬識趣的搬來一個凳子，放在床邊，將藥碗移到凳子上。

　　這下藥碗雖然移前了，不用背過手去舀，但是他搬來的那個凳子只有床沿高，喝起來需要埋下頭去接杓子，舉杓子上臉喝容易撒了。

　　他又瞟了一眼屠岸風。

　　屠岸風又會心的搬來一個凳子，兩個凳子疊起來高低正好，相裡雲這才順利喝完了藥。

　　在他喝藥的過程中，屠岸風除了搬凳子就是坐到一張方桌前，借著燭光在那裡抄書。

　　“你在抄什麽?”相裡雲很少主動發言。

　　“抄書。”

　　“我知道。”

　　“知道你還問?”

　　“我問的是，你在抄什麽書?”

　　“都是一些市面上俏銷的書。”

　　“你抄書是為了拿去賣錢嗎?”相裡雲有些錯愕，還以為他在抄什麽高深的道法典籍。

　　“要不然呢?桃花觀不比牧雲觀，

牧雲觀有香火錢，桃花觀一個月朝拜的香客一隻手都數得過來，來的也是一些觀覽的閑人，觀裡一切開銷都是我們自己掙來的。師傅會釀酒，師叔會織蓑衣，我只會抄書。其實我也不喜歡抄書，但師傅嫌我心不靜，讓我抄書養性。”　　說著，他放下毛筆，低頭來回對照原本和謄本，臉上有些頹色，似乎是抄錯了，果然聽他抱怨道:“抄書得靜心，不然容易抄錯，我覺得你小子很合適乾這個，坐得住。”

　　他從懷裡取出一隻小瓶子，倒出一些粉末揞在錯漏處，接著又拿起筆繼續抄。

　　“瓶子裡是什麽?”相裡雲又問。

　　“這是雌黃粉，用來塗改誤書的。天色不早了，你身上還有傷，早點休息罷！”

　　“好！”

　　“……”

　　“你最近練功嗎?”過了片刻，相裡雲又想到一個問題可以問。

　　“練什麽功！就一篇破心法，練了六七年了，武功也沒有什麽長進。師傅一直不肯教我外功功法，劍法拳法一樣不教，他說我已經枉費了十年，不能再在外功上瞎耽誤功夫了。”

　　“你練得是什麽心法，李淳良的《半道書》嗎?”

　　“不是，師傅練的《半道書》，如今他練了已經九年了，所以他很著急尋覓臥龍淵。我練的是《神來心經》。”

　　“《神來心經》?我好像沒聽說過。”

　　“你聽過才怪，也不知道老頭子從哪撿來的。”

　　“你師傅為什麽沒讓你練《半道書》，據說裡面有回天之術，修煉十年可以易經伐髓，逆轉乾坤重塑童身，就是不知道是真是假。”

　　“是我自己選得，《半道書》既然已經世人皆知，就算練成了也只不過是大多數人中的一員，成不了大人物。”

　　屠岸風停下筆，眼睛盯著筆尖，神情有些傷感，“《神來心經》據師傅自己說，是一位高人所贈。一般的內功心法都是納氣歸田，運氣時對風府穴能避則避，而《神來心經》開篇就是氣遊風府，一點也沒有傳統內功心法的避諱。感覺……好像在故意引導溢瀉體內真氣。”

　　“這麽荒唐?那你還練?”相裡雲右手撐床，身子一挺，臉色凝重。

　　屠岸風苦笑道:“《神來心經》師傅也練過，他練了半年，發現內力一日比一日空虛，也就放棄了，繼續修他的《半道書》。我跟師傅上山，因為《半道書》的真偽還沒得到印證，師傅怕我將來後悔，就讓我自己選。

　　“《回夢玄經》、《神來心經》、《半道書》三本中選一本，《回夢玄經》我在牧雲觀時就練過，它適合你不適合我，《半道書》要用上十年去賭，就算賭對了，也不一定就能成為絕世高手。

　　“我現在也看透了，不再做大俠夢了。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我，《神來心經》可能不是什麽武林秘籍，但是確是一部強骨柔身的秘法。我剛練的頭兩年，也和師傅一樣，氣力一天比一天差。我那時候也在奇怪，師傅瀉出去的是他幾十年的修來的內力，我又沒有內力，瀉氣哪門子的氣。

　　“練了兩年，整個人都像是廢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挖個筍都要喘半天。道觀向來不養閑人，我擔心拖累師傅師叔，決定放棄《神來心經》，但師叔師傅都來勸我，說‘行百裡者半九十’，又安排我做些不耗力氣的活，比如抄書……

　　“我聽他們的勸，又修了一年，第三年身體突然開始好轉，精神頭一天比一天充盈。我當時一度以為《神來心經》是破而後立的神功，練習三年終於否極泰來，我激動的讓師傅檢查我體內的內力，但幾年下來，我體內一直都空空如洗，沒攢下半點內力。只是精神日漸旺盛，兩天睡上一兩個時辰便疲意全消。

　　“唉！我以後可能是一個不會功夫，但養生有道的道長，沒準還可以開宗立派，教人抄書養性，打坐養神，哈哈哈……”

　　話越說越像自嘲。

　　“不對，今天見你施展輕功了，雖然不怎麽樣，但若沒有足夠的內力是絕對施展不出來的！”相裡雲不解道。

　　屠岸風道:“那是因為我力氣大，我雖然沒練出內力，卻練出了氣力，今天白天你看到的不是輕功，是縱跳，我蓄足了力，能跳兩丈遠。”

　　“你過來。”相裡雲眼神鄭重的凝視屠岸風。

　　屠岸風知道他要親自檢查才肯信，無奈地起身到床邊，懶洋洋遞過手去。相裡雲拿住他的手，果然探不到半點內力，雙眼瞬間黯淡，一副極其傷感和失望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