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月更眀，風更輕。

　　山裡的夜晚聽上去比白天熱鬧多了，蛙鳴蟲啁聽久了，感覺它們在分幫結派，相互叫陣似的。相比它們的熱鬧，夜鳥們就孤寂多了，一聲啼叫許久得不到回應。

　　除了那些耳鳴一般的蟲聲，屠岸風和相裡雲還聽到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開門聲，腳步聲。

　　相裡雲習武多年，已是走穴境化形期，五感通明。而屠岸風練那本《神來心經》，眼下除了精氣神充沛，五感亦是眀徹過人，猶在相裡雲之上。

　　外面發出的聲音，雖然被刻意放輕，依然沒逃過他們的耳朵。

　　腳步拖遝沉重，不用想也知道是老邁的魏宿南。

　　這個時間，他起來要做什麽也不難猜測，肯定不是上茅房，上茅房不必偷偷摸摸壓低聲音，那麽深更半夜起床，不為上茅廁，便是想做賊。

　　屠岸風眼中閃過詭譎之色，他對相裡雲道:“你小時候模仿聲音的本領有沒有長進?”

　　“你要做什麽?”相裡雲還在為屠岸風的狀況而傷感，意興闌珊的樣子。

　　屠岸風卻似渾不在意。

　　他伸出一根手指比劃一個噤聲，然後指了指發出腳步聲的方向，收斂壞笑，做了個鬼臉，舉起雙手作鬼撲狀。

　　意思是，他要去扮鬼嚇唬魏宿南，想讓相裡雲從旁伴音，這種事以前他們沒少乾，相裡雲自然看得懂。

　　“無聊！”相裡雲興致不高，直接拒絕。

　　屠岸風準備慫恿一番，卻見相裡雲眼睛一閉，躺下了。

　　原來魏宿南聽牆根聽得正起勁，聽到屠岸風說他毫無內功，幸災樂禍之余又懊惱不已，後悔自己不該被他的虛張聲勢唬住，白白折去一千兩銀票。

　　不過，這點小情緒在他心裡已經掀不起大波瀾，他現在滿腦子都在想，張天青到底偷偷給屠岸風什麽東西，聽了半天也不見他談及。

　　張天青說的那番話，他是有所懷疑的，王秀才應該是什麽都不會說的才對。但是，張天青如果不是知道點什麽，為什麽要拿王秀才來要挾他。

　　又偷聽了一會，兩人的始終不提這事，耐心消耗的差不多，肚子裡的餓意清晰起來，腦海裡回憶起晚上齋堂裡的齋菜，和他人嚼筍的咯嗞咯嗞聲，饑腸轆轆下食欲油然大漲，肚子比外面的蛙聲響的還勤，之前看不上眼的齋菜，這時想起來卻好似成了人間珍饈，饞人的很。

　　他們好像吃剩了一點！

　　應該是的！

　　他心裡還在猶豫，擔心偷吃剩菜被人發現，老臉沒地擱，可腳下卻已然開始行動了。

　　主要因為他不是第一次乾，在人生最落魄的那段日子裡，能偷著東西便是對自己最大的慰藉，早已輕車熟路，心底的抵觸並不強烈。

　　好在魏宿南住的道房挨著齋堂，路程不遠，小心點，應該不會被發現。

　　他悄然推開房門，每一步都落的很輕。

　　道房到齋堂，總共也就十來步的距離。此時夜色朦朧，從充斥燭光的房間出來，一時雙目不能視物，只能憑著感覺走，等到一步步移到齋堂門口，眼前已經能看到一個門框的輪廓了。

　　他輕輕推開齋堂門，門軸乾澀，發出格格軋軋的響動。

　　這時，黑暗中他突然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臉上掠過，像是一綹頭髮或是柔軟的布緞輕輕擦過。他心裡湧上一絲森然的涼意，又覺得齋堂門邊掛帶穗的物什和麻布圍裙什麽的很正常，便沒當一回事。

　　借助少量潲進來的月光，眼前只能識出一個大概的布局，具體還是需要憑借記憶來摸索。

　　記憶中，灶台在右邊最裡面，左邊靠牆放著一條長凳，上面擺著幾個裝著些青菜的竹籃子，餐桌在居中的位置，餐桌的後面便是一個大櫥櫃，沒吃完的食物肯定盛放在那裡面。

　　所以說，要取到食物，必須摸黑繞過餐桌，抵達櫥櫃前。

　　魏宿南一隻腳一點點的向前挪動，雙手緩緩探出，摸瞎似的在身前開路，剛走兩步，聽前面水缸嘩啦一聲輕響。

　　他又嚇了一跳，他記得水缸應該是養了魚。

　　他心想，應該是魚翻身吧！

　　接著，背上又感覺被東西戳了一下，不輕不重的，在這寂靜的處境下，他感覺有一絲恐怕悄然彌漫。

　　他以為身後有人，身子繃直緩緩回頭看去，卻聽一聲乾竹子落地的聲音。

　　“噠！”

　　身後一片黑，朦朦朧朧只看見木門敞開著，可以看見屋外一方完整的門形月色，白蒙蒙的，並沒有人在他身後。

　　可能是開門時誤碰到了掃帚，魏宿南這樣想。

　　他覺得自己太膽小了，一把掃帚、一塊布條都能嚇到自己，他暗暗給自己打氣，甩掉那些多疑的念頭，又向前移動兩步，他摸到了桌角。

　　現在只要循著桌邊摸過去就能順利找到櫥櫃的位置。這時他聽到了水滴聲，滴答滴答的往桌上瀝，同時有水沫子飛濺到他手背上。

　　滴水聲在黑暗寂靜的空間格外清晰。

　　他本能的將沾了水的手背在衣服上揩拭，心裡泛起異樣的感覺，突然，房門砰然關閉，魏宿南失聲“啊”一下， 回頭時，屋內已是黑魆魆一片。

　　這一嚇，餓意頓時消了一半，他不想再繼續找了，他邁開腿就往來處跑，三兩步跑到門邊，伸手拉門。

　　完全拉不動！

　　魏宿南慌了，拚命的拽動著門，但門紋絲不動。

　　他猛然間想起剛才走回來的那幾步，並沒有踢到想象中倒地的掃帚，此時立在門後，亦沒摸到有什麽布條吊穗。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貫囪頂，隻覺黑暗中隨時都可能從任何一個方向伸出一隻鬼手。

　　“啊！”

　　正想著，肩膀突然一沉，身後真的伸過來一隻手……

　　那隻手抓在他的肩膀上，手掌透過衣衫，傳來絲絲冰涼。與此同時，一道幽幽的嗚嗚聲，摸不清聲源，聽著好像就在左近，又好像是從極為遙遠的地方傳來。

　　聲音像是朔風吹進老樹罅縫，像是滿腔恨事的怨鬼在幽咽。

　　在魏宿南看來，這就是虛幻的鬼故事走進了現實，他大叫一聲“有鬼啊”後便人事不知。

　　屠岸風沒想到他這般經受不起，一嚇就倒。

　　原來他聽到動靜後一路悄悄跟在魏宿南後面。

　　魏宿南開門時，在開門聲的掩護下，無聲的攀上上門橫擋，一個翻身竄到橫梁上，仗著對屋內擺設的熟悉，先到壁角水缸裡泡了一下手，返回關門時不小心踢翻掃帚，擔心魏宿南回頭髮現，他當即折返躍上了橫梁，原路返回將門拴上暗栓。

　　他沒想到，相裡雲會出聲幫他，更沒想到，此時突然有一大群人馬夤夜闖入山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