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相裡雲不在行。
直接掐魏宿南人中,他嫌惡心,朝臉上潑冷水又擔心貽下話柄,將來魏宿南要借機報復的。
於是便將魏宿南的衣服撩起來,蓋在臉上,然後忍著膩味去掐。
一聲咳嗽,魏宿南醒來,感覺臉上蒙著東西,以為是索魂的頭套,驚恐莫名,一通亂抓亂叫。
相裡雲急道:“誒……你先別暈,謝千戶來了。”
他雖然沒去看是誰,但也能猜大概。
魏宿南一怔,扯掉臉上的衣布,眼前黑蒙蒙的,語氣驚疑不定:“謝千戶?你是相裡雲?我沒死?哈哈哈……”
相裡雲聽著這些話,覺得太過傻氣,便不予回應。
魏宿南笑了幾聲,又嗚嗚地哭,他看見院裡的火光,爬起身,急急忙忙的趕過去。
時隔兩日再到謝長安,魏宿南突然有種久經苦難的孩子見到了父兄的安全感,他哭喪似的搶上來握著謝長安的手,大哭道:“謝大人啊……你可算回來了!”
謝長安愕然:“國丈,發生了什麽事?”
魏宿南正要述說,突然不知從何說起,張天青可能知道王秀才的秘密,所以流民的事不能提,屠岸風握著張天青給的把柄,他奪笛子騙銀票的事也不能提,自己偷吃好像遇見鬼的事說出來大失顏面,更不能提。
猛然想起自己失了態,他松開謝長安的手,整衣肅容,控制發顫的嗓音道:“姚胤那個酒鬼跑了!”
謝長安疑惑道:“姚胤不是朝廷屬吏,去留本就不受我等製約,再說他此行的任務就止於雨腳山,如今雨腳山已到,他要去哪,我們更管不著了……吧!”
魏宿南無話可說,正尷尬著,突然心頭一動,指著圓臉道士道:“我到桃花觀來取黑石甲,這道士居然抗命不從,百般阻擾。”
“貧道當時就把話說的明明白白,完全沒有不給的意思,只是時辰已晚,多有不方便處。隻待明日天一亮,貧道便將鎧甲交出,絕不拖延,你這個昏聵老頭,怎的胡亂編排人。”圓臉道士辯白道。
看著外面一排排的魏兵,魏宿南心裡有了底氣,哪還能受一個山野道士的氣,當即怒道:
“你說誰昏聵老頭!我乃當朝國丈,你如此出言不遜,詆毀皇戚……”他正斥喝著,卻見屠岸風一手搔頭,一手伸入懷裡。看似漫不經心,臉上卻洋溢著古怪的笑意。
魏宿南讀懂了那“威脅”的笑,嘴角抽了抽,停住了嘴。
想起剛才發生的一幕,分不清是不是真的撞鬼了,但對這個荒山野嶺的道觀已經充滿了恐懼,眼下仗著人多,趕緊離開。
他咽下即將脫口的話,轉而口氣強硬道:“我現在就要,你這破觀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魏宿南轉身一臉肅穆地對謝千戶道:“眼下時局不靖,早一日敉平匪患便早一日寬聖上的心,哪能圖一己安逸而耽誤行程!”
讜言難拗。
謝長安隻得連連點頭稱是,替魏宿南出頭對圓臉道士道:“這黑石甲既然是蕭觀主獻給陛下的,此物已然歸屬朝廷,何時取走不由道長操心,眼下還請即刻交出黑石甲。”
圓臉道士心中犯難,交出黑石甲不是問題,問題是蕭觀主交代的另一件事還在籌劃,現在放魏宿南和爐揆離開,後面的事怕不好安排。
牧雲觀觀主蕭師道,見魏宿南心性粗鄙,胸襟狹隘,不堪大任,為了澌滅將來魏宿南操縱爐揆禍害忠良和百姓的可能,
他傳信給桃花觀觀主,一旦魏宿南利用爐揆橫行不法的跡象,便伺機制造一場意外,毀掉那支笛子,切斷關節,以絕後患。 而今日臨夜時分,魏宿南對流民不曾起過絲毫憐憫,步步相逼,恰恰證實了蕭師道的猜測。
圓臉道士撚了撚自己的小胡子,點頭道:“既然各位執意不等,那貧道也不強求。”
他向屠岸風眨了一下眼睛,在供桌上端起一盞油燈,徑直走向大殿右首壁角處,挪開一頂黃幡,從板壁上取下兩塊大木板,露出一個黑乎乎的壁洞。
他一隻手伸入壁洞,錚錚之聲大作,只見他舉重若輕地綽起一副木架,木架上豎立陳放著一套神氣的介胄。
盔甲通體黑金色,是一套具備鍪、肩、項、胷、鞲、裙、腿……的完整介胄。
人穿上後,估計只剩下兩隻手和臉在外面。
除去頭盔之外,盔甲又分開上下兩部分,其余部件都縫綴在一起,關節處有黑色的皮革包裹相接,胸前鍍著一張猙獰的獸臉,似龍似虎,肉眼難以界定。獸臉兩旁綴有金色的毛發,襯的獸臉栩栩如生。
那華服男子見盔甲的色澤,第一眼看去便很是喜愛,盔甲看起來威風,適配的體型過於巨大,遠不是他這種小身板能駕馭的。
圓臉道士舉著木架盔甲走回人前,又道:
“不過這盔甲是贈予爐揆之物,各位想什麽時候取並不是問題,但是,所謂責有攸歸,下山之後這盔甲與我桃花觀再無乾系,下山前卻須得穿戴在爐揆身上,如此我桃花觀也算交了差。”
為爐揆穿戴鎧甲,怎麽穿?謝長安一直想不到辦法解決,既然道士自動請纓,他自然沒意見。
魏宿南覺得道觀到處都透著陰森森的鬼氣,一心只求速速離開,他沒有理由拒絕,又或是擔心拒絕之後對方不肯交出盔甲,於是語氣不耐煩道:“你們動手快些!”
在謝長安的指揮下,一眾持火的士兵把馬車圍住,高舉火把,照亮周圍。
自魏宿南一夥上山以來,爐揆連同馬車一直都在前院。
鐵皮車廂的門已走扇,門閂變形不能用了,門虛掩著,隻用一個布條系著兩頭。
此刻,車廂裡的爐揆沒有睡,也沒有受蠱毒影響,他安安靜靜的待著車廂,腦海裡全是那名婦人悲苦的面容和可憐的身影。
一幅似曾相識的景象在眼前若有若無的閃現,無跡可尋。
他時而茫然,時而痛苦,時而悵惘。
他拚命的回憶,引導思緒去捕捉。
但沒有任何進展,他心有不甘,焦慮欲狂,又害怕自己的不安靜點會亂了思路。
在他瀕臨崩潰的時候,有人打開了車廂門,一團火焰懸浮在門外。
火焰的後面是一張人臉,那張臉眨巴了兩下眼睛,看不清車廂裡面的景象,於是他腦袋和火把一起往裡靠。
陡然間,他看見了一雙暴戾的眸子,火光映入瞳孔,熠熠而動,仿佛蘊藏其中的怒火。
火焰後面的人臉露出驚懼之色,不覺往後退去,但來不及了,只見一個藥銚子一般大小的拳頭飛來……
在旁人眼裡,被謝長安派去查看車廂的士兵剛伸進頭去,就聽一聲“砰”,士兵哼都不帶哼的猛然向後飛出。
再看時,他已四肢癱軟在地,面目全非,死得不能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