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者無不駭然失色，紛紛戒備，卻許久不見爐揆出來。

　　魏宿南見爐揆毫無征兆就結果了一條人命，對他的恐懼不禁有加深了幾分，膽戰心驚之下，心底突然冒出撂挑子跑路的想法。

　　謝長安道:“爐揆為何突然發狂?”

　　他問魏宿南，可魏宿南一夜之間連遭驚嚇，此時腦海一片紛亂，兩耳空空，壓根不知道他說了什麽。

　　“就這德性還想上戰場?”

　　世子郭青見魏宿南失魂落魄的神情，心中一陣冷笑。

　　謝長安又喚了兩聲，魏宿南這才察覺有人對他說話，萎靡地“啊”了一聲，一副神飛天外的樣子。

　　謝長安頓時如撮鹽入火，怒火填胸，但忌憚對方身份，不敢頂撞，壓住聲音道:“爐揆發了狂，請問國丈有沒有辦法使他鎮靜下來?”

　　魏宿南微張著嘴，雙目無神的看著謝長安，癡癡呆呆等了半天，只聽他懵懂地發出一個“哦”字。

　　謝長安氣極反笑，對周圍的人無力的攤了攤手，突然臉一沉，厲喝一聲:“出刃！”

　　哐啷一片，隨行而來的士兵紛紛拔出佩刀。

　　魏宿南一驚，瞬時回了魂，連忙往謝長安身後躲。

　　“爐揆情緒失控，國丈爺若有辦法安撫，省得我一幫兄弟搏命。”謝長安忿忿道。

　　“有的有的，”魏宿南連聲，從懷裡摸出笛子，“只要我吹響笛子，他便會安靜下來。”

　　他將笛子置於唇下，“嗡嗡”地試吹兩聲，然後吹奏《恬曲》。

　　爐揆聽不見笛音，不知外面的動靜，精神無聲無息中被蠱毒的侵蝕，逐漸麻木。

　　車廂外也無法掂量爐揆的變化，沒人敢靠近窺探，直到圓臉道士挺身而出。

　　他像之前那名死去的士兵一樣，舉火伸頭入車廂。

　　眾人繃緊神經，等著那一聲“砰”響，悲劇重演。

　　然而什麽也沒有發生，道士在車廂內看到的是一臉木然的巨人。

　　看清之後，他將火把遞給身後的人，騰出雙手再次出鑽回車廂，而後，便見他像拔河一樣斜著弓著腰，聽他吃力地一聲杭育，一個身形足有他三個大的巨漢被他摔出車廂。

　　跌出車廂後，爐揆依舊木然地坐在地上。

　　“屠岸風，取甲來！”

　　屠岸風應了一聲，摘下木架上的頭盔，取下盔甲的上半身，風風火火跑上去。

　　圓臉道士又道:“繼續吹奏不要停！”

　　他一個翻身跳下車廂，落到爐揆的身後，單腳立定，擺出一個詭異的身姿:飛起一腳在後，托著爐揆的右手，身體前傾，一手舉著爐揆的左手，將他擺成了舉手投降的姿勢。

　　“套上去！”

　　屠岸風點點頭，將盔甲舉起，懸在爐揆頭頂，然後向下一套。

　　同一瞬間，圓臉道士手腳同時用力，將爐揆的兩隻手高高拋起。屠岸風對準他雙手舉起的位置做調整，直到雙手入袖，這才加大力道往下罩，直到爐揆的腦袋從領頭鑽出。

　　“再去取褲腿裙甲！”

　　屠岸風點頭，回身取來盔甲的下半身。

　　圓臉道士將兩手伸進爐揆肘腋，反勾住他的胳膊，對屠岸風道:“動作要快！”

　　屠岸風點頭。

　　圓臉道士腳下猛地發力，連退三步，速度極快，直接將爐揆拉的懸空飛起，身體橫列於半空，有那麽一瞬間，爐揆的兩隻腿繃直，是套上盔甲的最佳時機，可惜屠岸風沒抓住。

　　等到爐揆雙腿重新拖曳在地，

身子徐徐坐下後，屠岸風搔頭訕訕道:“再來一次?”　　“很辛苦的，”圓臉道士撇了他一眼，“……靠近點！”

　　圓臉道士再一次施展出來，在爐揆飛起之後，他料想屠岸風接不上，於是松開雙手，彎腰和懸在空中的爐揆背對背，為屠岸風爭取時間。

　　屠岸風這次沒有錯失機會，但褲子提到一半時，爐揆的腿還是垂下去了，好在無關緊要，只需使他躺平，就可完成下面的動作。

　　穿完下半身盔甲，圓臉道士先扶爐揆坐起，以極隱晦的手法在盔甲後面一拉一扯，又向屠岸風眨了兩下眼，然後苦著臉，扶著腰，喘著粗氣，嘴裡嘟嘟囔囔:“哎呦喂！偶的老腰啊！”踱著步走回大殿。

　　屠岸風撿來頭盔給爐揆帶上，退後一步再看了看，好像覺得有點斜，又扶了扶，這樣來來回回搗鼓，始終不滿意的樣子。

　　魏宿南看得一臉厭憎，心道:“不是忌憚你手裡的東西，現在就讓謝千戶給拿了，打進死牢！”想著想著，突然心中一亮，在場的人只有他聽得出來笛音的區別，眼下屠岸風離爐揆最近，如果現在悄悄將《恬曲》換成《戮曲》，旁人應該不會察覺，而屠岸風在猝不及防下受爐揆一擊，怕是不死也重殘。

　　他越想越覺得是天賜良機，好在屠岸風在此之前還沒有將秘密說出去，只要他一死，自己趁亂收回“把柄”，豈不是了解一樁隱患，他興奮的都有些微顫，心道:“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得罪我魏宿南！”

　　他悄然偷換曲目。

　　幾個呼吸後，爐揆身上的盔甲忽然簌簌顫動，也聽到他發出如野獸一般攝人心魄的嘶鳴，卻不見他暴起傷人。

　　屠岸風替爐揆整飭頭盔，站著身前，剛好遮蓋住了他面目。

　　又過吹了兩息，謝長安不耐煩道:“小道士，好了沒有?”

　　魏宿南心裡驚詫，見謝長安要走過去——謝長安是他最後的依仗了，他可不想謝長安出事。

　　他隨即攔下謝長安，鬼使神差地說了句:“我去看看！”

　　謝長安還在納悶，心道這國丈爺怎麽突然體恤外人了，卻見他收了笛子，一小步一小步往前挪步，模樣蹊蹺，猜測其中必另有古怪。

　　魏宿南不是真的想去看看，只是怕謝長安靠的太近，被爐揆打死。他話說出去無法收回，又不敢真的過去，挪了兩步便停下問道:“小道哥，爐揆還好吧?”

　　“好得很！好像睡著了，還打呼嚕呢！”屠岸風語氣淡然道。

　　魏宿南訝然，心中更加疑惑，他自覺適才那段《戮曲》吹得毫無毛病，為何爐揆會沒有反應。心急之下又向前邁出兩步，突然又有所警覺，旋即停住腳步，道:“你讓開，我看看！”

　　他聲音急切，聽得眾人一愕，不知他在急什麽。

　　屠岸風“哎喲”一聲，又道:“他變臉了！”

　　腳步迅速地轉到爐揆身後，倉皇之下似被什麽東西拌住了腳，往前一挺，險些栽倒的樣子，又恰好一手扶在爐揆背上，這才免了一個大跟鬥。

　　屠岸風閃開後，魏宿南看到了爐揆的臉，一張猙獰充滿殺機的臉，一張憋得如同豬肝一樣顏色的臉。

　　他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直面一張與他所預想中落差極大的恐怖面相，脆弱的神經再次遭到重創，他呆住了，他看著爐揆一點點站起來，忘記了躲閃。

　　突然，一粒小石子在黑暗中劃過，打在他握著玉笛的手肘尖，手一麻，高高彈起，失手將玉笛朝前拋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