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父親肋骨清晰可見，精瘦的身體，陸冰有些失神。

　　當初就是這具身體擋在魔潮前面，為陸冰幾人爭取了逃跑的時間。

　　想到這，他眼眶不由有些乾澀。

　　等他反映過來的時候，發現父親正疑惑地看著他。

　　陸冰眨眨眼，遏製住內心波動的情感，平靜道:“小溪考進重點高中，我準備讀專科。”

　　“專科?”

　　“沒錯，我的打算是這樣的……”陸冰將自己的規劃說了一遍。

　　“我不懂。”靜靜聽完陸冰的話，陸軍說道，“你就告訴我，九月開學，你兩要多少錢?”

　　“一個學年一交，金城師范學校歷史系往年學費，我查了，四千左右。”

　　陸軍若有所思點點頭，看向小溪，帶著不確定的語氣問:“寧縣一中學費要兩千多吧?”

　　“是的，兩千五不到。”陸冰回道。

　　“知道了。”陸軍沒多說什麽，提著大茶壺進了屋。

　　父親話很少，一直都言簡意賅，陸冰是清楚的。

　　這也是他如今表現出死人臉不那麽突兀的原因之一。

　　在母親看來，這是兒子越來越像老公了;在妹妹看來，這是二哥發癲中二病犯了;在陸雲看來，他很想撕了那張臭臉！

　　至於陸軍，他本身沒太多知識，但他知道知識很重要，所以只能盡最大可能去幫孩子。

　　或許，大半的父親都是這般沉默付出的吧。

　　吃完晚飯，天已經黑。

　　陸軍打起手電筒準備出門。

　　“爸，我陪你吧。”陸冰急忙跟上。

　　“你在家呆著。”

　　“陪你走走。”陸冰執拗道。

　　陸軍注視著陸冰平靜的雙眼，片刻後一聲不響轉身出門，陸冰默默地跟在他身後。

　　出來做什麽，陸冰自然清楚。

　　家裡沒錢，還有兩個月開學，陸軍要出門借錢。

　　這也是上輩子後來無意間聽到村頭老人八卦說的，那話有些難聽，陸冰至今都記得。

　　夜色幽幽，月光被烏雲遮蔽，隻流露出片片斑駁。村裡一些家裡的燈還亮著，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穿過一片小林子，是一圈兩米多高的圍牆，圍牆內有一幢三層的小洋樓，外牆貼滿了藍白兩色的馬賽克(錦磚)。

　　“你在這，別出聲，我找你大伯說些事。”

　　陸軍吩咐完陸冰，就往前走到院子大門口，見大門關著，推了推，發現沒鎖，便推開門走進院子兩步。

　　院子裡的狗狂吠著，陸軍警惕地看了一眼，然後提聲喊道:“大哥，在嗎?我是陸軍。”

　　接連叫了三聲，小洋樓二樓的門才打開，一個圓溜溜的腦袋從水泥圍欄上探出，正是陸冰大伯。

　　“喲，陸軍啊，剛才看電視，聲音有些響，沒聽到，你等一下，我下來開門。”

　　陸冰大伯穿著一條短褲，抖著一身肥肉下樓，和她一起的還有一位穿著一件輕薄碎花紡紗睡裙的臃腫女人。

　　女人跟在陸冰大伯身後，嘴裡罵罵咧咧:“死樣的，讓你關好門關好門，竟然不鎖上，要是遭賊了，看你怎麽辦！”

　　小洋樓門打開，女人一臉笑容看向陸軍:“喲，陸軍啊，這麽晚了找我家阿坤，有事麽?”

　　“大嫂，不好意思，打擾了。”陸軍微微躬身低頭，目光看向屋內。

　　“來來來，陸軍進來，別在外面喂蚊子。”陸坤見狀招呼陸軍進屋。

　　臃腫女人只是冷冷哼了一聲。

　　“說吧，什麽事?”陸坤看著陸軍為難的樣子，說道，“是小冰和小溪的學費麽?”

　　“大哥，這不他兩要上學，還差一點錢，我這邊不夠，所以……”

　　“又是借錢?”尖銳的聲音突然傳來，臃腫女人滿是嫌棄地看著陸軍，“我說陸軍，你一次次都來我家借錢是什麽意思，當我家阿坤錢多啊！”

　　“還有，小溪一個姑娘家的讀什麽書，看她長得也可以，過兩年嫁個有錢的，什麽問題都解決了。”

　　“至於陸冰那個家夥，成績一般般，還讀什麽書，有個高中就夠了，現在成年，出去打工賺錢正是時候。”

　　“我說啊，你就別操這份心了，幾個孩子都可以賺錢了，你就享享清福得了，還在這裡到處借錢，你這何苦呢！”

　　陸軍欠身誒誒兩聲，訕訕道:“大嫂，我這是吃了沒文化的虧，我不想孩子和我一樣，所以……”說著，他乞求般地看向自己大哥。

　　“又是這樣子，你瞧瞧你……”

　　“少說兩句。”

　　陸坤製止自己婆娘，沉默半晌，掏出煙自己點燃，悠悠吐出一口煙霧，說道:“陸軍啊，你還欠我多少錢?”

　　“兩千五。”陸軍急忙道，“這是去年借來造房子，本來準備給小雲結婚的。”

　　“現在他還結婚麽?”

　　“再過一個多月就結婚了。”

　　“可是你房子好像停建了呀。”

　　“小雲有自己的想法，想自己搬出去建房子，我……”

　　“知道了，我目前只有一千五，你……”

　　“死鬼，一千五！你好大口氣！你哪來這麽多錢！”臃腫女人聞言，厲聲質問。

　　“要你管?”陸坤不悅地瞥了自家女人一樣，對陸軍說了句你等會，便轉身上樓。

　　大廳裡陷入沉默，女人的目光像咄咄逼人的利劍，刺得陸軍抬不起頭。

　　“給你。”

　　陸坤將錢塞到陸冰手裡，歎氣道:“就這麽點了，你不夠我也沒辦法了。”

　　“至於其他幾個兄弟……能不能借到，你自己加把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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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軍出門，再三道謝，看著大哥把門關了，悠悠松了口氣。

　　“爸。”不知何時，陸冰出現在陸軍身邊，他平靜道，“我去借錢吧。”

　　“不用！”

　　陸軍斷然拒絕，挺直身體，領著陸冰去下一家。

　　二哥走得早，陸軍沒去。

　　直接來到三哥家，陸軍照舊讓陸冰遠遠地呆著，自己獨個兒去借錢。

　　陸冰站在黑暗裡，看向遠處三伯房子裡照出的燈光，蚊子嗡嗡地在耳畔飛舞，他沒有驅趕，只是豎起耳朵聽著。

　　“陸軍，我說你一個大男人，賺不到錢生這麽多孩子幹嘛?能生不會養麽?”

　　“……你孩子多大了， 還不會自己賺錢?……”

　　隱隱約約的聲音傳來，陸冰拳頭握得咯咯響。他可以想象出父親在面對三伯時候的憋屈和低三下四。

　　他緊緊咬著嘴唇，眼眸通紅。一股無名的怒火在體內熊熊燃燒，宛如火山一般噴發而出。

　　某一刻，他猛然竄出，然而下一刻，他硬生生停住身體，像一顆釘子一樣釘在原地。

　　憤怒也是一種情緒。

　　如果衝上去，破功後這些天的努力就白搭了。

　　是圖一時爽?還是忍著?

　　想到過去半個多月的經歷，陸冰終於選擇了後者。

　　陸軍最終被轟了出來，然後去了四哥家，四哥借了五百。

　　之後五哥不在家，五嫂硬是不開門。

　　七兄弟，陸軍又從六哥那裡勉強借來一千。

　　夜色微涼，白日的暑氣逐漸消散，林中偶爾傳來一兩聲知了的叫聲。

　　陸冰靜靜地跟在父親身後往回走，月光清冷地灑下，將父親的背影拉得老長老長。

　　消瘦、筆直、又堅強。

　　突然，陸軍停下腳步，駐足良久。

　　“不要跟你妹說。”他說。

　　“嗯。”陸冰應道。

　　“人活一口氣，記住這些冷言冷語，沒必要去恨，他們不欠我們什麽，但你自己要爭氣。”陸軍又道。

　　“我知道。”陸冰緊緊握著拳。

　　“嗯。”

　　看著前面挺拔的身影，陸冰吸了吸鼻子，亦步亦趨，緊緊跟隨其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