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回來了，繼續回憶錄吧。

　　到上一期，第二份工作就這樣結束了。現在回想起來，工廠裡的工作其實也挺好的。在工廠裡做事，有錢沒地方花。想存錢的話，工廠真的是個好地方。一旦到了市區裡面工作，花花世界到處都是花錢的地方，你總會覺得錢不夠花，有多少錢都能花完。

　　只是在工廠裡工作太辛苦了。

　　在工廠裡做工程師，整天加班，勞心勞力，而且枯燥乏味，在這種環境下，有的人居然能一乾就是一輩子，我可忍不了。

　　在工廠裡做工人，尤其是流水線工人，就更不用說了，整天都是做一樣的動作，打螺絲的打螺絲，上板子的上板子，這種重複性的工作，別說乾一輩子了，就是乾十天半個月我也忍不了。

　　除了我自己，其實大部分人也受不了，所幸，現在很多的先進工廠都用機器人代替了工人，機器人可不會覺得枯燥乏味。

　　離開了這家枯燥的液晶屏工廠，我並沒有在家裡休息幾天，我很快就又找到一份工作，那是一家太陽能電池板工廠，一個規模很大的私營企業。它的產品，太陽能電池板這個東西，在2006年的時候，聽起來還是很高大上的。

　　那時候的太陽能是個新鮮事物，這玩意兒生產起來和電子產品很像，也是勞動密集型企業，產業一出來，國內就有無數的企業去投資，國企和私企都有，我去的那家公司也是眾多跟風者之一。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特點。那幾年，太陽能行業的瞬間爆火，一下子帶動了太陽能電池板的原材料:矽晶片的巨大需求。

　　放到現在來看，這個矽晶片就是一種很普通的東西，是從沙子裡提取的，所以產量極其的大，從太陽能電池行業到芯片行業都用它，這東西要是短缺，那很多行業都可以關門了，不可能短缺的。

　　但是2006年的時候，做太陽能電池板的企業太多，真的短缺了，結果矽的價格直線暴漲。具體的價格我記不清了，好像是一片矽片要50美元?這價格有點離譜啊，有可能是我記錯了，不管了。當然，也可以直接買矽棒，太陽能電池廠把矽棒買回來，用線切割機把矽棒切成片片，能省一點成本。

　　矽片是做成太陽能電池板的基材，那個年代，國內生產矽片的企業好像只有兩家，一家是洛陽的國企，還有一家我記不清了。

　　正是因為矽片的短缺，工廠投資巨大的生產線處於停產狀態。老板發揮頭疼醫頭，腳疼醫腳的精神，一下子招了幾十個采購，打算派往全世界各地，到各個矽片工廠去采購。

　　這個老板是不是心很大?

　　確實挺心大的，別說派出去滿世界采購了，就是他這工廠自己的管理還亂七八糟呢。

　　我從韓國企業跳槽到這家國內私人企業來，就覺得特別不習慣，哪兒哪兒都不舒服。

　　我所在的那個采購部，上到領導，下到員工，空有大幾十號人，都沒人知道怎麽開展工作，天天就在工廠辦公室裡閑聊，中午吃飯的時間一到，就一窩蜂到食堂吃飯。工廠的樓蓋的高大上，可那食堂真是一言難盡，每人拿個大瓷碗一起裝飯菜，這和韓國工廠的各種韓餐比起來簡直low到爆。

　　整個采購部，實實在在做采購業務的，就只有采購部的領導和工廠的副總少數幾個人，采購部的領導會借用工廠原有的一些渠道，在外面倒騰一些矽片和矽棒回來，我們就幫忙打打下手。

　　我還記得有一次，有個日本供貨商來談判，我幫忙接待的，挺有意思。

　　不是說日本這個國家重度老齡化，老人都得上班，沒辦法退休嗎?我接待得日本供應商一行三個人，那真的全是老頭，目測三個人最年輕的也得有六十歲，最年長的那個，滿頭銀絲，連一根黑頭髮也沒有了。

　　不過雖然這幫日本人年齡太大，但他們的貨質量還真是不錯的，那些矽片切割齊整，包裝精美，比起其他亂七八糟途徑搞來的貨漂亮多了。

　　所以，日本這個國家重度老齡化，並不是傳言，從我經歷的事情來看，還真的是這樣。

　　回到我自己。我在這家企業幹了沒幾個月，就覺得這家企業很混亂，尤其是和原本的韓國外企相比，更是讓人不安，所以很快就從這家企業離開了。

　　現在想想，從搞錢的角度來說，我其實是錯過了一個機會。

　　企業混亂算什麽?新開的企業，規模突然暴漲的企業，哪個管理不混亂?正是因為管理混亂，所以才會有各種搞錢的機會嘛。

　　就拿當時那個采購部領導來說吧，工廠急需矽片原料，采購部領導就到處搞貨，很多貨，都不知道他從哪裡搞來的，也不知道這些貨經過幾道手，這裡面如果真的有故事的話，那可不會是小故事。

　　這就是組織突然擴張的企業，管理混亂的企業，搞錢的機會反而多的原因。

　　經常看抖音視頻的人會知道，那種做人生導師的視頻，裡面經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不要試圖考驗人性，因為人性經不起考驗。

　　這句話還是相當有道理的。

　　確實有人可以經受得住人性的考驗，比方說我，但是更多的人，是經受不住的，絕大部分人素質都不高，甚至就拿素質最高的公務員來說，他們為什麽要規定接待的標準?甚至於還規定酒水的標準，指定吃飯的地點?這些東西，對於在企業裡面做事的人，是不敢想象的，在哪裡接待，接待時喝啥酒還要管?而且據說現在更嚴格，連酒都不給喝了。

　　為什麽管理要這麽嚴呢?就是因為人性經受不起考驗啊，哪怕是素質最高的人群也是一樣啊。

　　這樣想，能在一個管理混亂的企業裡面做事，其實比做公務員搞錢容易多了，最起碼能多混點餐費。做公務員，想多混點餐費都不容易。至於極個別高層公務員，是看不上混餐費這種毛毛雨的，不過他們搞錢的方法，和我們普通人距離太遙遠，一般人也看不懂，自有紀檢部門去整治他們，所以不懂的就不亂說了。

　　真有這種混亂的機會擺在我面前，我會不會搞呢?那當然是不會的……這種方式搞錢不符合我的價值觀。聲明一下，我可不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啊……雖然看起來有點像……可惜，我無法證明我的話，因為壓根兒就沒有考驗我人性的機會……

　　在私營企業裡面跳來跳去，沒有在一家企業的沉澱，就很難混到一家企業的核心圈子裡，混不到核心圈子裡，那在哪兒都是工具人。

　　工具人就工具人吧，人生簡單點也好。

　　離開這家太陽能電池工廠之後，我又到了一家特殊的私營企業。

　　說他是私營企業，也不準確，因為這家企業裡面的職工全是老國企的職工。這個老國企在那幾年已經快不行了，只剩幾塊勉強能過下去的業務，為了調動老職工們的積極性，老國企就把一塊還不錯的業務剝離出來，新注冊了一家公司，搞了個全體職工持股。靠著這塊業務，這個公司又續命了好幾年，剛好，我就在這時候進了這家企業。

　　照常理來說，我是不會來這家公司的。他的薪水比當時的平均水平都要低，只有兩千塊錢不到。稍微提一下，即便低到這種程度，也比工廠裡很多工齡二十年的老職工要高，有的老職工也會私下裡抱怨，怎麽新來的大學生薪水比他們高的。其實我的薪水已經很低了好吧，只能說，競爭失敗的這些老國企，在他們掙扎的最後那幾年，理念已經遠遠落後於時代了，這也是為什麽，大部分父母輩的人見識比較少的原因。

　　即便如此，我還是留在這裡幹了，現在想想，最主要的是兩個原因。

　　一個，是我在這裡遇到了我一生中見過的，智商最高的人，後面會慢慢的說這個人，他的智商實在是太高了，不給他一兩期篇幅都說不過去。

　　第二個原因，是因為這裡的工作節奏慢，和那種生產線一刻不能停的現代化工廠不同，這家工廠是做裝備製造業的，這種工廠，有訂單的時候忙，沒訂單的時候閑得很，從上到下都很閑。

　　這家工廠的客戶也不多，就一個，我作為銷售，配合老師傅一起，伺候好這一個客戶就行了，工作量不大，只是經常要出差。

　　說到出差，其實在這裡，出差也是我願意乾下去的原因之一，因為客戶只有一個，所以出差的地點非常固定，永遠都是一個城市，西安。後面，我得好好誇誇西安這座城市，這裡真的是人傑地靈的寶地，尤其是各種美食。當然，也有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在這裡發生。

　　至於在這裡的工作崗位嘛，非常簡單，崗位名為銷售，其實就是銷售助理。

　　整個公司只有一個銷售，就是我師傅，他一個人服務公司唯一的客戶，但是那時候他年齡已經很大了，就快退休了。正好，公司新招來一個總經理， 一看這局面，趕緊跟著招了一個銷售，也就是我。

　　上面一段雖然僅僅幾句話，但是信息量其實很大，做過企業管理的人才會懂。一個公司，一個銷售，一個客戶，那就意味著這個公司靠著這個客戶生存，但只有我師傅一個人服務這個客戶，也就意味著我師傅的話語權很大。師傅的話語權很大，新來的總經理就會被拿捏。總經理不想被拿捏，最好的辦法就是再招一個銷售，這樣他的日子就會好過一點……

　　我就喜歡挑明了說，哈哈。

　　下一期，就從我的那個智商超級高的領導先開始。對了，我乾的很短時間的這家太陽能工廠，後來如何呢?我不知道了。

　　但是，矽片這種東西，經過那一兩年的短缺之後，再也沒短缺過。

　　我還記得有一次出差，在火車上碰到一個很愛吹牛逼的中年老板，也不知道他是怎麽跟我聊上天的，好像是感覺我年紀輕輕，就整天在外面東跑西奔，仿佛看到了他自己年輕時的模樣……

　　他跟我吹牛逼，說他要開個新工廠，建爐子，拉單晶矽。那家夥，把我唬得一愣一愣的，按我的印象，矽好像是一種貴很貴的東西，如果這麽容易就能生產出來，又怎麽會短缺呢?當時我不相信他。

　　我沒留他的聯系方式，下了火車之後，我自然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搞成。

　　不過沒過幾年，因為中國大量的老板投入矽原料的生產之後，矽的價格就一落千丈，和直接賣沙子幾乎沒兩樣了，所以，那個老板肯定成功了。

　　這算不算有志者事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