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火車換乘大巴車,再換成小巴車,劉白到達雲端鎮的時候天色已經漸黑。
揉著惺忪睡眼的劉白走下車就打了一個寒噤,傍晚的山風已經有了幾分寒意。
劉白舉目四望,打量這座小鎮。說是小鎮,和經濟好一點的地方大一些的村子差不多,甚至比起一些村子都略有不如。
雲端鎮就在一片群山之中,余暉之下的群山就像或站立或匍匐的巨獸剪影,再加上滿天鉛雲,讓劉白覺得這方世界都壓抑了許多。
剛下車就感到腹中饑餓,找了一家小餐館要了一碗水餃,順便打聽隱門村。
地圖上沒有找到,估計藏在了某個山旮旯裡。
“隱門村?沒聽說過啊,你等等,我問問我大大。”坐在櫃台前的老板娘是名中年婦女,口中的“大大”是當地的方言叫法,父親的意思。
劉白小時候還經常在農村聽到這種稱呼,沒想到在黑山省還能聽到。
現在兒女稱呼父母都變成了爸爸、媽媽,“大大”這種叫法已經快要從方言裡除籍。
老板娘朝著後廚扯了一嗓子,一名五六十歲年紀的老人叼著旱煙走了出來。
“隱門村?有倒是有,那村子在山裡,十幾年前政府規劃撤村並居就都遷到鎮裡來了,就留了一些老頭老太太,現在也不知道還剩下幾個……”
老人很健談,絮絮叨叨的說著國家的好政策,隱門村這樣的山村在峻崮縣很多,窩在山裡,土地貧瘠,看天吃飯,祖祖輩輩都活得艱難,根本扶不起來,出了山才有出路。
後來年輕人都出去打工,村裡只剩下留守老人和兒童,這樣的山村也乾脆被遷到了一起,起碼還有醫院和學校,生活好了不要太多。
見老人很愛聊,劉白也就一邊吃一邊聊了起來。
這雲端鎮原來也只是叫雲端村,因為海拔高,經常雲霧繚繞,因此得名,後來遷村並居才成了鎮。
老人得意的說雲端村傳說中可是仙人居住的地方。
“你要去隱門村可不好找,山路十八彎啊,車也上不去,得驢車才行,你去東頭找一家白事店,他經常去各個村裡送冥器,也有驢車。”
劉白吃完餃子離開餐館,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本打算找個地方住下,西頭走到東頭也沒找到一家賓館,倒是找到了那家白事店。
白事店就是專門賣棺材、花圈、紙人、紙牛馬這些東西的店鋪,劉白到店門口的時候,一個老頭正在往驢車上裝各種冥器。
這裡的冥器並非盜墓小說中的那些冥器,就是一些紙器。
古時陪葬的冥器的確都是貨真價實的東西,後來才改成紙扎。
東西倒也齊全,有紙馬、汽車、紙別墅、搖錢樹、電視機、金童玉女……
在鄉下就迷信這些東西,他們大多一輩子都沒富裕過,總是期許死後能過上想要的生活,也算是一種寄托,就是不知道是死人還是活人的寄托。
“大爺,忙著呢,要不要幫忙?”劉白熱情上前,一副熱心好青年的模樣。
老頭穿著一身破舊老式唐裝,不苟言笑的模樣,看人也板著臉,打量了一眼劉白,一邊忙碌一邊用生人勿近的語氣說:“外鄉的?有事說事。”
劉白自詡社牛,面對這樣的老頭也感覺無處使力,“大爺您真是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我是外鄉人……是這樣的,我想去隱門村,找不到路,聽說您老十裡八鄉最是路熟,能不能給指條路?”
老頭已經開始給驢車扎繩捆綁,
又上下瞄了一眼劉白,“隱門村?我正好去那裡,捎你一段。” 劉白一聽大喜,“那真是太感謝你了,您抽不抽煙,我去給您買盒好煙……”
“不抽,你也別抽,車上都是冥器,見不得火星。”
“好嘞,我本來也不抽煙。”
說話間老頭已經坐上了驢車,示意劉白坐在另一邊,一聲吆喝驢車開始慢悠悠上路。
“大爺,您這是去隱門村送冥器?”
“嗯。”
“巧了麽不是,我是去隱門村奔喪的,說不定去的是一家。”劉白心想這麽長時間八成是老頭子沒等到自己先走了。
“看你這嬉皮笑臉的可不像奔喪,現在的年輕人都無老無少的,你這個德行奔喪進了村也得被打出來……”
劉白連忙臉色一肅,“您教訓的對,這不是個遠房老親麽……”
驢車在夜色中行進,天上星月全無,駛出小鎮就近乎伸手不見五指,深山中不時傳來空幽的夜梟鳴叫。
大概是老驢識途,驢高人膽大,哪怕這麽黑,老頭也只是在驢身上掛了一盞散光的老式油燈,照亮前方一點山路。
山路崎嶇蜿蜒,這讓劉白很是緊張,借著手電光經常能在拐彎處看到狹窄路旁一片漆黑,不知是懸崖峭壁還是什麽,也不知道有多深。
“大爺,您要送的這家姓什麽呀?”為了緩解緊張,劉白主動攀談。
“姓品,三口品。”黑暗中看不清老頭的臉,只聽到他冷漠的回答,不過在這深山之中能有個人聲也讓人心安許多。
姓品?有這個姓嗎?說起來自己也不知道那位生父姓什麽。
過了大概半小時,驢車拐過一個山角,劉白終於看到了遠處的燈火。
“那就是隱門村了吧,終於要到了。”劉白松了一口氣,一直在黑暗中行進,哪怕膽大也感到壓抑。
老頭沒有說話,靜靜趕車,就在這時群山之間突然傳來一聲哭聲,而後就是哭聲連成一片,在山間回蕩,聽到耳裡,格外驚悚。
劉白嚇的一哆嗦。
老頭此時開口道:“哭喪而已,怕什麽。”
劉白深吸一口氣,“太突然了也。”
“死個人發喪要好幾天,一直哭什麽人撐得住,中間總要歇一歇。人走茶涼,這哭喪也是給活人聽的,哭的越響越顯孝順。”
劉白心有余悸,“您老看得通透。”
小時候跟著爺爺奶奶生活在鄉下,倒也見過這種哭喪,與其說是哭,不如說是唱,帶著某種腔調,拉著長腔,幾個婦女一齊哭嚎的時候,就顯得格外悲愴且有感染力。
劉白記得說以前的人愛看發喪,也是在看哭喪,這裡面也有很多講究,怎麽哭的響,詞兒豐富不豐富……
驢車到了村口,劉白就看到兩個人影,到了近前看清是兩個穿長衫,扎著發髻,留著胡須的老人,看行頭像是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