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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極燧穹》第51章 冰面刺殺
  最終副行首沒讓古怪的畫家給自己畫像。一來是不喜歡那種非黑即白的炭筆畫,二來,昭明畫像要麽是用來相親的,要麽是用來祭奠的,動輒畫像那是有錢人的做派,副行首現在的年紀相親太遲,離祭奠又有點早,沒多少錢就需仔細計算著花錢,畫像還是免了。

  充當信使的軍人做事爽快,副行首沒和畫家多聊,就被他找到又拉去了城郊的申原大學堂,光學所的設備部負責製作具體產品,大學堂是靉靆用戶最多的地方,設備部就沒必要擠在燧石塔附近時時被熱烤了。

  軍方出面,設備部的人立即將副行首的訂單放在了最優先來處理,有個工匠停下手頭的活,二話不說,把夾具上的半成品小心取下放好,拿了一片水晶毛坯開始給副行首打磨副行首。副行首沒想到這麽順利,尷尬地發現自己忘了拿取貨回執。

  “沒關系,您回家準備行李,這邊安排人給您送過去。”

  副行首已經很多年沒這待遇了,心頭暗自警醒,可別習慣成自然,他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但由奢入儉有多難,他很懂。

  想著在京都待不到寒季,副行首帶了簡單行李,一個小藤箱就到了驛站,那裡碰上個有過一面之緣的人,當時對方送軍人和副行首下樓到樓梯口。對方顯然也認出了他,客氣地互通姓名,原來此人是光學所的一名高級方術士,副行首肅然起敬。

  方術士攜帶的東西可就多了,有兩個藤箱大得驚人,用了龍竹桔槔吊到驛船上。副行首都擔心萬一隧洞太窄可怎麽辦。從申原去燧原可並不是一路坦途,出錕州後只能棄舟走一段陸路了。

  這段陸路集中在壃州。壃州是上九州包圍著的一個下九州,它的山一點不比仚原矮,總體是兩條連綿的大山夾著窄窄的壃原走廊,又稱主壃原,大山又與同側原壁夾著斷斷續續的庭,分別稱為左壃原和右壃原,如果說主壃原是走廊,左右壃原就像是舟踏板,更窄更貧瘠,還一塊不接著下一塊。

  即使是主壃原,適合農耕的地塊也非常少,壃原人主要生計是放羊。在共和昭明土地國有製之前,壃原的牧場理論上是壃原牧民共有的,每年熱季到來之前,牧民聚在壃原府城外舉辦賽羊大會,然後按賽羊名次,以家庭為單位,對根據溪流天然分割的牧場進行抓鬮。

  帝國末期錕州鐵製犁頭經過改進,在壃原的坡地上也能耕地,讓帝國得以推行苜蓿人工種植。按說牧草改良給壃州牧民帶來更多的收入,但苜蓿要熱季末開始種植,而賽羊分配牧場是在寒季末,導致牧民自己種的苜蓿不一定會輪到自家的羊吃,牧場公有因此被打破,有錢的牧民拍下原本不需要出太多錢就能放牧的草場長期使用權,修建了一圈圈矮牆圍住牧場又花了一筆錢;而沒錢買牧場的牧民只能替別人放牧,貧窮如影隨形,代代相傳。

  經過壃原的馳道大都在主壃原上,但經常被巨大而寬闊的深澗阻斷,需要在一側大山中的隧洞迂回到左右壃原再伺機折回。迂回太多次,道路在地圖上如穿梭在草鞋上鞋帶。

  當年申原叛軍就是在這裡耽誤了太多時間而走向失敗的。

  壃原左高右低,水流自左壃原發源,向右切割開山脈,流到右壃原,讓右壃原各個低窪的庭中間大都有了個狹長的湖,如果能挖掘隧洞將幾個庭連接打通,再與右壃原兩端的津原和錕原的河流相連,從申原就可以乘船到燧原了。

  “要是運河能挖通就好了。

”方術士說。  右壃原人煙稀少,主壃原又不肯放棄陸路帶來的收益,所以壃州自己沒能力沒心氣去挖掘運河。

  帝國時期曾有短命王朝的一個短命皇帝試圖挖掘連接燧原到申原的運河,他為此七次離開燧原到右壃原視察,史稱七下壃原。

  能挖出連接四個上九州的運河,包括最大的燧原與最富庶的申原以及產銅鐵的錕州和產鹽的津州,帶給昭明的收益可謂巨大。但皇帝出行可並不只為了在小小的壃原挖呀挖,遊山玩水吃吃喝喝同樣重要。七次出行所費奢靡,窮困的壃原人苦不堪言,一個寒季,趁皇帝在右壃原某個冰面上釣魚之時,將其推進了冰冷的湖水裡,讓記錄就此終止。

  此後,挖掘運河的計劃就一直是個計劃,很多人提起,從沒有人實施。

  因為方術士的行李太多,而他又不肯與行李分乘兩條船,所以水驛驛長編程時就將副行首與之安排在一起,剛好調和。

  船上除了搖櫓劃槳的水手,還有一名同行的軍人,副行首現在已經在大哥的指點下惡補了軍銜知識,知道那是名正尉,比侄子高一級。

  正尉在船上沒別的事兒,就是阻止方術士和副行首兩人交談涉密。副行首沒能介紹自己多年在開礦上的經驗所得,方術士也沒具體描述自己在光學所的所作所為。

  兩個人共同認識的人只有那個古怪的畫家,又都拒絕了他的畫像邀請。

  “凹面鏡光折射其實是有條件限制的,畫幅不能大。我們後來開發了小孔成像透鏡,對,類似你的靉靆,如果解決了變形問題......”

  “嗯,嗯。”正尉清理嗓子暗示不能繼續這個話題。

  “我以前有一本李泗的《石礦學》,裡面的畫頁都是他的學生手工繪製的。極為精準,有一幅插圖我印象很深,李泗先生在輝石上鑽了個小孔,燧光經過輝石的折射與衍射同時會......”

  “嗯,嗯,嗯,嗯。”

  兩個人又換了話題,“右壃原各庭的高低差不一樣吧?真要鑿開,說不定有些就會被灌滿水而變成地下庭。”

  “帝國時代中期,王冰就用虛管撚懸法測過。大致平齊,申原方向略高。他還測了很多次,分別用水、水銀、蘇子油、尿液還有別的什麽亂七八糟的液體,結論一致。難點在於如何保證掘進洞穴的平直與方向。”

  “怎麽知道從此庭到彼庭的直線距離呢?”

  “仚原地質所有個方術士提出了個方法,他認為大地自有方向,因為他發現大地有和仚原磁山同樣的磁吸力,而且.......”

  “嗯,嗯,嗯,嗯,嗯!”正尉發現光自己著涼沒用,還得把疫氣傳染給他倆才行,於是硬擠進兩人中間,杵著,不說話。

  “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判斷我們哪些交談內容需要保密的。”方術士對正尉說。

  “很簡單,只要我聽不懂,那就不能說。”

  方術士沒走過壃州這條路,而副行首年少時到京都念書,多次往返走的都是壃州陸路,於是話題漸漸變成了副行首向方術士介紹水道兩岸人物土產,趣聞掌故,軍人也就安靜地待在一旁不咳嗽了。

  “這裡就是隨波帝死難處。”在一處可以俯瞰湖面的坡道上,副行首指著斜坡前伸向湖水中的巨石向方術士介紹,“那塊石頭因此命名為釣魚台。”。

  右壃原雖然是下九州中的下九州,但此處位於交通要道,且這個庭非常之大,被發現得很早,上古列王時代就修建了燧石塔,燧光在湖面上形成一道直直的閃亮的光條。

  方術士從頭盔上摳下輝石,對著光條看,“你看,當燧光直貫輝石中軸,則......”

  “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你還是給我講講隨波帝吧。”

  當時寒季,衛隊大都在那座小丘的光明教堂裡取暖,皇帝身邊是幾個右壃原招來的樵夫,漁夫伺候。砍柴燒火的是樵夫荊敤,殺魚烹飪的廚子名叫專箸,還有一個姓秦的替皇帝喂羊,據說隨波帝一次要喝掉五隻羊的奶。

  牧羊人留在岸上,他負責阻止教堂裡的衛兵救援皇帝。

  刺殺時,荊敤和專箸幾乎同時動手,荊敤的匕首藏在一捆歲竹中,隨波帝嫌棄燃燒味道重,因此讓他挪開一點,他距離皇帝有點遠,在專諸未能一擊斃命時,他隻好把手中的匕首投刺,沒擊中,被趕上來的衛兵先是砍斷左腿,後來又在身上砍了七刀,猶坐在冰面上痛罵不止。

  還是專箸厲害,藏一柄比魚腸還細的小劍在魚腹中一起用火炙烤,待魚烤好,他端著木盤遞給皇帝,突然從魚腹中抽出,隨波帝情急之下,拉過身邊的禦醫夏蕪替自己擋刀,專箸的劍扎在了夏蕪藥囊裡斷了,隨波帝轉身就跑,荊敤投刺不中,已經被衛隊砍翻,牧羊人在岸邊就被砍死了,於是專箸撲向隨波帝,抱著他一起掉進冰洞中。

  “有趣。記錄得這麽詳細嘛?”

  “正史當然一筆揭過,‘上幸豐澤,鑿冰垂綸,陷而崩。’我剛才講的是野史《見異錄》裡的記載。當不得真。”

  “要是冰洞鑿得小一點,運河也許就鑿通了。”方術士笑道。

  “如果回程有緣同行,若恰巧也在寒季,我們一起去湖面冰釣。壃原人恨隨波帝,傳說隨波帝被湖裡的魚吃光了,再吃魚就是吃隨波帝的肉,紛紛到此捕撈,《見異錄》作者吃過,稱'此龍肉也'。”

  “那專箸就沒被魚吃嘛?哈哈哈。”

  “說來魚應該更恨廚子才對,一定是先吃的專箸。”

  “那柄斷了的小劍後來怎樣處理了?”正尉聽得入迷,突然問出常人未曾想過的問題。

  “哦。這部分涉及戰地急救技術,內容要保密。”副行首認真地對正尉說。

  豐澤長而狹,彎彎曲曲,馳道在湖岸左側曲裡拐彎,快到盡頭時,有一低矮的石牆,一邊接水,一邊沿著長滿青草的坡地連接到遠處的庭壁,這是共和軍為抵擋叛軍保護後方的燧石塔而倉促修建的,而今上面有人在搬運條石修葺馳道上的關隘。

  方術士不明白,問副行首:“那是在幹什麽?”

  “他們好像是想用石牆徹底圍住燧石塔。”副行首說。

  正尉抬頭細看,心臟猛然一縮,難道檀溪防線被突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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