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劉勰看來藍洵入學很順利，在藍洵看來恰恰相反，學校糟透了，教書先生糟，那些同窗也很糟，他過得很不順。

　　在溶原他沒能入讀幼稚園，他娘親忙著掙錢，他父親，生父早早就親自教會他讀書識字，用的都是他在府城學堂用過的課本。而今要從《童蒙先習》、《童蒙教草》學起，藍洵聽課聽得枯燥乏味。比起去蒙學，他寧願待在家裡。

　　他們在遠離縣城的暗洞裡有個家，因為太黑，搬出，繼父和一個白胡子老頭關系好，在他的幫助下，租了一處茅屋，離吊橋不遠。屋子光線沒得說，竹編的牆壁都透光，保溫則沒法說，寒季裡幾兄弟要擠在一塊兒抱團取暖。

　　聽到藍洵跟藍湛抱怨學校沒書讀，藍老爹摸出了幾本，先讓劉勰過了一遍，挑出適合藍洵的給了他。那些書雖然藍洵看不大懂，因為有精美的插圖，畫著各式各樣的石頭，藍洵翻看第一頁，就舍不得放下，盡管藍老爹再三叮囑說那本書不能帶出房間，他依舊偷偷帶進了小學堂。

　　戴汝正在講桌後面領著一群孩子念書，他閉著眼，搖著頭，念一句，戒尺在大腿上輕拍一下，下面的孩子跟一句。他念得很慢，因為孩子們還小，太快了他們就跟不上，如此念個四五十句，一堂課也就過去了，回家，吃飯，睡覺。

　　然後就聽得砰啪，幾個孩子離開桌位撕打到了一處。反了?他試圖從假寐狀態、從對下一餐的美味設想中掙扎出來，花了很長時間呆坐在椅子上，搞不清為何前一刻還在守序善良的學童，在這一刻卻混亂不堪。

　　藍洵知道戴先生授課的習慣，就在下面翻自己的書，很快附近幾個家夥發現了府城來的窮小子手裡有好東西。他們開始悄悄跟藍洵央求，課後給他們一起看一看那本書，藍洵心中得意，點頭答應。

　　溶原公辦蒙學堂按《溶原州育才福祉令》為四年製，這也是外九州的通常做法，上九州和富裕些的下九州十幾年前就是六年製了。即便如此，四年製也就是府城內的幾所蒙學能執行，各縣蒙學堂蒙童數量少，就靈活教育了，淞庭不分年級，從六歲到十歲的男童全在一個屋子裡，按幼長之序，從前往後排排坐。

　　很快，第一排的竊竊私語引起了最後一排的注意，有個家夥貓著腰悄悄來到藍洵的背後。藍洵沉浸在書冊的內容中，沒有察覺，而周圍幾個孩子則立刻正襟危坐，大氣都不敢出，那個孩子是礦工圍攻礦業公司時死去警長的小兒子，在蒙學裡，可以不怕教師，卻不能對他不敬。

　　他看了看，字都不認識，但圖畫著實有趣，突然伸手從藍洵手上把書抽了出去。藍洵手上一空，心中一驚，扭頭髮現有個家夥舉著他的寶貝對後面嗤嗤笑的家夥們炫耀，依舊貓著腰往回走，他立刻跳到那家夥的後背上，一巴掌把書打脫到了地上。

　　課堂上的蒙童嘴裡跟著戴汝念經，眼睛可全看著事態的發展，書掉地上，猶如棍子戳進了馬蜂窩，他們嗡地一聲，全部撲向書冊，桌椅東倒西歪，課本筆墨遺地。

　　藍洵馬上就怕了，想從大孩子的背上下來，那家夥一隻手撈住藍洵的右腿，身子一轉，就將藍洵甩進了人堆，“我入你娘！”他吼道，也撲向人堆，掄起拳頭，不分誰是誰，一拳拳擂下去。

　　“啪啪啪。”先生動尺不動手，戴汝可不會用拳頭，戒尺掄足，朝著人堆疾抽，不用分誰對誰錯，隻管抽打最上面的就好，還真爽。

　　他用盡縛雞之力，

抽打得自己上氣不接下氣，才堪堪恢復了課堂秩序。淞庭蒙學現任小霸王正在把什麽物件往自己懷裡塞。“嗯?拿出來。”他向小霸王伸出手。　　小霸王梗著脖子，心裡抵抗了好一陣，才不情不願地把書掏出來，往前一送，“啪！”手背上又挨了一下，力道雖然不重，講究的是穩準狠，書冊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藍洵立刻跪下把書拾起，緊緊捂在懷裡。

　　“站起來。”戴汝命令道。“給我。”

　　藍洵做好挨打的準備，遲疑地把書遞上。戴汝掃了一眼封面，倒也平平無奇，《昭明石礦錄》，什麽破玩意兒。“放我桌上。都回到座位坐好。你，還站在幹什麽?”他對小霸王說。

　　小霸王不理睬戴汝，等藍洵回來，他惡狠狠地說:“散學後你等著。”嚇得藍洵一哆嗦。

　　戴汝看一眾孩童都坐好了，奈何下課還不到時間，隻好回到教師椅上，看了一眼教材，“跟我繼續念。原燧崩，散滿穹。”

　　“原燧崩，散滿穹。”

　　他一遍應付地念著，一遍好整以暇地翻開藍洵上繳的書冊，第一頁就挪不開眼睛，裡面的礦石畫得栩栩如生，不對，就像是真的擺著紙上，而且不是木版印刷，還是某個人的真跡。他無聲地合上書頁，放在桌上，又用桌上自己其他教材壓在了上面。

　　“禹掘壤，疏河通。”他念道，閉上眼，眼裡依舊看到那精美的畫頁。

　　“禹掘壤，疏河通。”藍洵木然地跟著念，腦子裡全是散學後怎樣才能躲過一劫，在眾多孩童有氣無力的讀書聲裡，他能清楚地聽到警長兒子磨槽牙的吱吱聲。此時他突然羨慕起藍湛，有次他散課步行回家，藍湛正和一群光溜溜的小孩在大湖邊戲水。那是熱季中，淞庭的燧光照得後背發燙，藍湛看見了藍洵，大聲呼喊:“藍洵，藍洵，過來游泳。”

　　藍洵當做沒聽見，壓抑住內心對冰涼湖水的極度渴望，目不斜視地繼續往前，一點點將孩子們的尖叫和歡笑拋到腦後。

　　悲劇很快發生，不是藍湛那一夥的，是剛到淞庭來的一個少年，走到吊橋那一邊，被清澈的湖水誘惑，見湖堤前後無人，就放下背筐摘下頭盔脫去衣褲跳了進去。湖水的寒冷超出了他的預期，熱烈的燧光似乎不起作用，他的腿沒有任何征兆地縮痛，隻好順著水流找一個方便上岸的地方，不小心遊到了疊水附近，強勁的水流黏住他把他拽向死亡旋渦。

　　吊橋邊上收費的警勇在陰涼處打盹，聽到呼叫，站起，握著長竹竿，卻只看到一個身影從瀑布上翻滾進白沫裡，等那個人再浮起，已經距離旋渦中心不遠，沒得救了。藍家的茶水鋪在草亭小丘下方，藍澈和劉勰全程聽到少年一直在呼喊“救命”，劉勰捂住藍澈的耳朵，然後在吃飯時又對全家講。“不許到大湖裡游水。”她又發布了一條新家規。“尤其是你。”她指著藍湛說。

　　藍洵的胡思亂想被幾聲梆子響給突然打斷，那是淞庭的新事物，學著府城有人按時敲起竹梆子報告時辰。他一激靈，散課來得也太快了，就在他準備開溜前，肩膀被人使勁地按住，“還想跑?”小霸王惡狠狠地說，然後和幾個大孩子拖拽著藍洵到了蒙學堂的後巷裡。

　　他們欺負人已經有了豐富的經驗，剛出蒙學堂後門，藍洵的頭盔就被扯掉，然後腦袋上就挨了一拳，小霸王拉開架勢，幫凶們固定著藍洵不讓他動彈，那一拳又快又猛，藍洵首先感覺的不是疼，而是腦子被震得發麻，後來很久他吃飯時牙齒都沒法咬動食物。

　　“住手！”正當藍洵頭昏昏準備著再挨幾下時，一聲大喝在後巷炸響，抓著他胳膊揪著他頭髮掐著他脖子的那幾隻手松開了，藍洵想抬起頭看看，卻發現小霸王一下子跪在了自己面前，“你們幾個，都跪下。”石匠嬸左手抓著小霸王的手腕向後提，右手像捏貓一樣捏著他後脖頸，把小霸王按在地上。

　　“磕三個頭，所有的，磕響了我放過你們。”

　　小霸王梗著脖子不磕，石匠嬸對藍洵說:“來，打他。”

　　“你敢?我爹是淞庭警長。”

　　“啪。”不重的一耳光抽在小霸王臉上，傷害不大，侮辱性極強，“現在不是了。”石匠嬸說，“我打的算那個，免費贈送的小魚乾，藍洵打的才算平帳。來，打他，直到他磕頭為止。別哭啊，傳出去說我欺負你們孤兒寡母的，你不是有倆哥嗎， 讓他們一起來找我。反正老娘現在時時刻刻在城裡轉悠，好找。”

　　大浦洞沒了頂燈，礦工們也不來挖礦之後，石匠乾起了老本行，淞庭官府試圖重新修複公證房，資金像洞頂的水滴，一滴、一滴、一滴，地板都要滴穿了，也沒支付完，石匠討要工錢不成，換得了一個打更的活計，工錢麽，聊勝於無，好在暴亂後淞庭大戶人家都急著修院牆和高門，石匠拎著竹筒和木棒在定時在城裡轉一圈，就可以到某個工地兼工。

　　他手藝好，活多，已經收了四個徒弟，不時在身邊轉悠求他收徒的更多，沒空去打更，又舍不得放棄這個可以傳承的差遣，就時不時央求自己婆娘代勞。要是收養孩子能像收徒那般就好了，人家老藍都仨兒子了，續弦婆娘肚子又大了，石匠嬸的梆子敲得滿城響徹鬱悶。

　　在其他幾個孩子幸災樂禍或滿眼好奇的注視下，小霸王還是給藍洵磕了三個頭，石匠嬸松開他，讓他們貼著石牆站好，“你們上課下課現在都要聽我敲梆子了，知道不?點頭！”

　　幾個孩子點頭，不知道他啥意思，“所以我一個班要在你們學堂轉好幾回，你們要是再打藍洵，我就像這次一樣，很快就會發現，然後，老娘就打得你們爹娘都認不出你們，除非你爹是縣長。點頭！”

　　幾個孩子趕緊點頭。

　　“就算你們打了藍洵就跑，你們家在淞庭可沒得跑，我也會轉過去，找到你們家，用的不是木棒，是石錘了，先砸爛你家的門，然後麽，當著你爹娘的面打得你爹娘不敢認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