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藍洵本可以不姓藍。
生父與阿娘斷離之後,藍洵按慣例判歸其父,弟弟藍澈則歸其母。
生父與阿娘的這場婚姻官司持續了兩年之久,在溶原府城和洵縣鬧得沸沸揚揚,無人不知。
起初,生父家以盜竊家產之名要求休妻並追償。後來,大伯的繅絲廠倒閉,而茶園被典當行代管,家中一時沒有進項,官司打不下去,最終按阿娘的訴求了結,家族顏面盡失,每到飯點,生父都不敢和藍洵到膳廳吃飯。
戰爭爆發後,昭明重組常備軍,生父因為是州高級學堂畢業,入伍即授予軍官銜,於是瞞著家裡忙不迭地跑到募兵處報了名。當時還是志願入伍,藍洵爺爺知道後將二兒子臭罵一頓,卻生米已成熟飯,無法更改結果了。
普通士卒入伍即開赴前線,而軍官則就近集中短訓。盡管溶原州人口不多,依舊有差不多二十人應募成為準軍官,兵部就在滄縣搞了一個訓練班,訓練結束後考核,考核通過後正式入伍授副尉。
藍洵生父順利通過考核,準許回家料理家事,然後去京都兵部報到,分配所屬部隊。
他回家之前先到府城浴堂沐浴修面,彈冠振衣,挺胸突肚精神抖擻地跨過撤河,邁步走進家門。
然後,發現大哥的兒子騎在藍洵的身上,讓藍洵馱著他在客廳裡爬,右手還捏著細竹篾不時抽打藍洵的屁股,催促他爬快一點。
生父的眼睛一下就紅了。
劉機沒讓前妹夫付船費,瑬庭只有些零散的盜采,運送輝石的業務幾乎停頓,劉記往淞庭的船削減到了寥寥數條,劉機常常要親自引水,順便把自己的外甥和前妹夫安排在自己的船艙裡。
“就是這條船嗎?”前妹夫問的是當年劉梁帶著同窗遊河的事兒。
“不是。那條船我大哥開到別的航線上,去年撞暗河礁石上,翻了。”
“真遺憾。”
“是啊。”劉機感慨,這幾年劉家實在是不順。
“有必要跑淞庭那麽遠麽?”提起妹妹,前妹夫還心存怨憤。
還不是你娘一張嘴在城裡到處講!劉機腹誹,沒好氣地看著前妹夫。
船過澱縣榕江岔口時,劉機在燧石塔的對岸停了下來。他這趟主要是拉糧食,沒有別的旅客,也就不用急著趕路。
“為什麽停在這兒?”前妹夫問。燧石塔下有個小鎮子,一般船都靠在那個碼頭上。劉機停靠的這邊全是比人高的野草,人跡罕至。
“我先去活動一下腿腳,馬上就回。”劉機說道,拿手上的鐮刀撥開野草,往高高的河岸上爬,憑著記憶在草叢中尋找。
熱季剛開始,草長得還不密,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座矮小的疊石尖堆,沒錯,就是它。確認無誤後立即用鐮刀把石堆旁的野草割乾淨,空出一小塊地方。他跪在倒伏的野草上,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竹筒,擰開蓋,把裡面的酒澆到石堆上,“安息吧,三叔。”
劉機回到泊位時,有條小劃子已經系了纜繩靠在了他的左舷,一個澱縣巡兵兩隻手摳在大船船舷,翻了上來。
“船上是啥?”
“糧食。”
“從哪兒來?”
“府城。丁字碼頭。”
“跨縣境商品要繳稅。完稅了嗎?”
“也許吧。我不是貨主。貨主在淞庭口岸。”
“也許?那可不行。”
“糧食不是交易才繳稅的嗎?”
“廢話。
這麽多糧食,不交易你自個兒吃?” “哎,你是口岸市舶稅勇?”
“澱縣巡兵。”
“那你問我稅不稅的?”
“長官派我來的。”
“你搬出再大的官也管不著我,我這個到口岸完稅。不在你這兒交易。”
“那好端端的你為何停船?”
“我?我喝了一碗蘑菇湯,鬧肚子。”
“蘑菇湯?蘑菇哪兒買的?完稅......”
“不關你事。”
又一條劃子從小碼頭過來,這次是真正的稅勇,劉機認識,那個女警官的跟屁蟲。前巡兵新任澱縣燧石塔鎮稅勇沒登船,“劉掌櫃生意可好。”
劉機沒好氣地說:“沒人沒貨,沒好。”
“這不還有糧食可以運麽。”
“人總是要吃飯的。”
“人也總是要交稅的。”大個子打了個哈哈,對找茬的巡兵招招手,“我朋友,劉記二掌櫃,別為難他。記得一船不得客貨混運,下次查就別查稅了,查這個。對吧?劉掌櫃。”
巡兵恍然大悟,瞪了劉機一眼,那意思是“我記住你了。”劃著快舟離開了。
“稅不稅的另說,混運不安全,根據《儀製新規》第五十條,是可以罰你二百個銅板的。巡兵窮得叮當響,說話沒分寸別忘心裡去。低個頭,總比罰錢好吧。”
劉機從褡褳裡拿出一捧銅板,“憑啥向他們低頭?你高升為稅勇了,又為何替他們出頭?恭喜了。”
“不算啥高升,小鎮子,小碼頭,你們看都不看一眼,從來不停我那兒。”大個子嘴上說著,接過銅板揣兜裡,心裡挺滿意的。盡管最後證明沒啥大案子,女警官還是給他謀了一個好去處。可惜警勇巡兵這種差遣不能襲職,他還得為將來的兒子努力拚搏,要是能像大師兄那樣娶一個府城婆娘,就太美了。
“下次吧。下次吧。”劉機敷衍道,讓船工拔錨啟航。他引導大船回到航道,走向臥艙。這段路河面寬闊水流平緩,沒啥風險。拉開艙門前,他又向疊石堆方向望了望,草太密根本看不到,藍三選的鬼地方,找難找,行難行,也就是能照到燧光一點好。
劉勰在前夫向大哥詢問自己下落之後,就得到大哥的家書,時時在吊橋邊等著。見到自己的長子,眼睛一下就紅了。從打官司開始,兩年了,她第一次見到洵兒。兒子長大了許多,劉勰抱不動,半蹲著抱著藍洵,流著淚念叨:“媽媽對不住你。”
站在一旁的前夫抱著藍澈,眼睛也濕濕的,以往對劉勰的怨憤此刻都忘卻了。
許久,劉勰站起,“路上辛苦吧?瀑布嚇著孩子沒?他這麽小,你不會把他放我家裡?”說著,突然生氣地問:“你要再娶了嗎?”她以為前夫是按約定送還兒子的。
前夫心裡吃驚,好你個劉勰,你都找了別個男人了,我就不能再娶一個?但他現在沒了吵架的衝動,老老實實地回答:“不是。這輩子我都不想再婚了。我現在是昭明常備軍副尉,要去打仗了。”他以為劉勰會嘲笑他,以前她不止一次地把他喜愛的兵書扔掉。然而他在劉勰的眼中看到的卻是擔憂、關切、惋惜和......落寞?悔意?往昔難以追回的甜蜜刹那重現,他喉頭哽咽。
“你要小心別逞能。”
“放心。”他清清嗓子,盡量用平和的口氣說:“我沒事的。”
之後,兩個人各懷心事又相對默然,前夫終於沒忍住,問:“他是幹什麽的?”
“啥都乾。熱季給我二哥掌船,寒季在溶原口岸到淞庭之間領路背貨販草衣。這兩年礦工不來了,他就在淞庭城裡賣茶水、幫人割歲竹這些。”
這種賤役苦力你也看得上?“你們成親了嗎?”前夫說完,覺得自己過於唐突冒犯,用拳頭堵著嘴,咳嗽起來。
劉勰臉紅了,“這邊的人...都不去官府登記的。”
那還是在一起了啊。前夫眼中的光彩漸失,想了想,放下藍澈,告別。“我走了。和某人撞見不好。洵兒要來你和他說了嗎?”
“你別多想,家裡我說了算,我不會讓自己的兒子受委屈。”劉勰恢復了從前令人討厭的做派,“還有,洵兒你送來了,無論今後發生什麽,我都不會再讓給你。”
“你啊。唉。走了。再見,小洵。再見了,我的寶貝小澈。打完仗我再來看你們。”
劉勰拉著兩個兒子送前夫過吊橋,看著前夫往警勇的竹箱裡投了過橋費,罵了一句:“笨,穿製服來不就省了這個錢麽。”前夫沒聽見,他集中注意力過橋,到達彼岸,回頭,發現劉勰和孩子們在高處一個亭子裡向他揮手。
他也用力的揮手,相信自己很快就會回來,帶著獎章和軍犒,到時他可能會開一家茶館,在繁華的府城大街上,兩層,以後可以留給兒子繼承。
那是藍洵和藍澈最後一次見他們的生父。生父熱季初上路,乘船自杞州往申原,然後走陸路去燧原。熱季中,陣亡通知就到了洵縣。因為是溶原州第一位陣亡的軍官,州長和縣長都到家中慰問,縣長還手書了獎勵匾額,在其親人的痛哭中掛到了大門門楣上。
這一家是嚴格的光明教信眾,當著縣長面問州長,“不能把我兒子的骨灰運回來嗎?”弄得兩位官員很難下台。而後,戰事不利,溶原子弟死傷甚眾,光憑撫恤已經難以讓親屬滿意,州長向京都提出了戰地臨時恢復火葬的建議,“否則今後在溶募兵更為難矣。”
洵縣舊縣學那些工廠大都倒閉,澈河小碼頭的泊位便宜了許多,劉家失去了原本三叔的那條航線,趁機買下了一個大泊位,把淞庭航線富余的船挪到不用投標的短線上,讓三兒子劉舵也乾起了船行。前妹夫家是洵縣大族,劉舵第一時間就知道了其陣亡的消息,立即告訴了大哥劉梁,並修書一封,讓藍老爹有空去淞庭帶給妹妹劉勰。他沒瞞著藍老爹信裡的內容:“劉勰以前的男人戰死了。”
劉勰放下信,看著幾個孩子趴在石欄杆前看大漩渦,燧光刺眼,孩子們的笑聲刺耳。李聞大夫讓藍三從溶原帶回許多小竹筒來裝藥,藍老爹趁機多進了些貨, 在大漩渦湖邊售賣,供那些祭奠逝者的親屬把心願塞入竹筒丟進湖中。
淞庭也有好幾個陣亡的,藍老爹靈機一動的小生意還不錯,近百個竹筒很快賣得七七八八。“大祭司可不會喜歡你乾這個。”劉勰看不上這點收入,要求藍老爹收手,於是他就帶著三個孩子到湖邊,打算把最後剩下的幾個全丟進去。
孩子們丟竹筒的表現各不相同,藍湛使勁往旋渦中心甩,甩完撿石子去擊打,嚇得藍老爹趕緊製止,淞庭這種行為是大不敬,挨罵都是輕的。藍澈還小,知道自己扔不遠,就把屬於他的兩個分給了藍湛和藍洵,自己只是看。
藍洵則往幾個竹筒裡分別裝下不同分量的石子,同時放入水中,看它們以不同的速度掉入旋渦,同時警告藍湛不能對他的竹筒下手。為了能看清楚,藍洵還很用心地摘了些不同的顏色的歲竹葉,插到竹筒塞子上。
劉勰目光從遠處收回,看了看藍老爹,發現他這兩年滄桑了許多,心中的柔情泛起,從竹席上拈起湯碗,喝光了魚湯,手撫著微微隆起的小腹,對藍老爹說:“讓洵兒、澈兒也姓藍吧。”
藍老爹點頭。
“洵兒到了開蒙就學的年齡了,他親爹送了些錢,回頭請李大夫幫忙把這事辦了吧。”
“不用,咱現在是瑬庭人,自己就可以弄。”藍老爹說。他回頭準備把藍湛也安排去上學,不過卻不是官府開辦的那個蒙學堂,學費貴,他出不起。光明會會眾搞的私塾,除了識字,還教些草編、種田、雕刻之類,在藍老爹看來更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