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奧人自海上來,人數較昭明少很多,卻打得昭明軍節節敗退,直到津州腹地,因為燧光讓其失去了暗中搏殺的優勢,才停止了進攻的腳步。至此,昭明有一個外九州半個上九州落入幽奧人手中,同時失陷的還有兩顆歷史悠久的燧石,關鍵是津州毗鄰燧原,若全境告失,則燧原直接臨敵。
倉促間昭明發布總體動員令,許多未經訓練的新兵直接投入戰場,雖然憑借人數優勢擋住了幽奧人,卻死傷慘重,尤其是溶原出的新兵,訓練最少自然最倒霉。
幽奧人少,見急切間不能一鼓作氣拿下燧原,立即轉為防守,試圖站穩腳跟,鞏固根基,做持久準備。兩邊都在往前線調動兵力,而真正的戰鬥反而很少發生。昭明人除了前線將士,從上到下,都松了一口氣,一時間仿佛回到了戰前,好像啥也沒發生一樣。
申原離戰場極為遙遠,且自古就與燧原相對立,這裡的人更是覺得發生在津州的戰事與己無關,歌照唱,舞照跳。副行首睡足了懶覺,才下樓到膳廳吃飯,他大哥難得地在家沒出門,兄弟倆打了個招呼,各自拿起一張報紙閱讀起來。
大哥讀的是本地的《申報》,一大張紙對折,稱為對開,這是昭明讀者最多的一份報紙,申原有身份地位的家庭都會訂閱的,連同街頭零售大約有上千的發行量。另一份是燧原京都發行的《原啟》,走驛傳到申原,內容早就過時了,申原人不愛看,大哥就職的申原財計科有訂閱,他下班就順手帶回家,供全家,主要是給副行首閱覽,然後上班時再帶回重新塞進報架,紙張很貴,報紙又是重要的資料,科裡要點數存檔的。
副行首也不愛看《原啟》,隨便翻翻,疊好放在餐櫃上,回到餐桌撥拉著餐點,眼巴巴地等著大哥讀完。偏偏他大哥是個慢性子,一張報紙翻來覆去,一個字都不放過。
“阿烈有信沒?”他問大哥。阿烈是大哥的三子,剛考入申原大學堂,聽到招募軍官,頭腦一熱就報名,和當初副行首去遙遠的瑬庭類似。戰爭初期,這種熱血青壯很多很多。
“有。”
“我看看?”
“在你嫂子那裡。”
“戰事如何?”
“兩軍沿檀溪兩岸對壘,各自排列陣線,誰也奈何不了誰,烈兒說他到前線後就沒參加過一次戰鬥,所謂'溪線無戰事'。敵方劣勢在於人少,我方劣勢在於消耗太大,他估計我軍準備好之後,還是會主動發起進攻。你別對外人講。”
“報紙上怎麽說?”
“胡說唄。”大哥感歎,把手裡的報紙遞給副行首,端起粥碗,稀裡呼嚕吃起來。
副行首接過,眼睛開始掃標題,心裡對具體內容也沒太多期待,哦,仚原州礦業公司也倒閉了。早該倒了。他草草翻了一遍,也喝了口粥,又拿起報紙細讀,女傭走進膳廳,“二老爺,有您的訪客。”
大哥眉毛一揚,意思是“你約了人?”副行首也詫異,他年紀輕輕就離開申原,在本地沒什麽朋友。
來的是一名軍人,身上的軍裝整整齊齊,就是忒難看。常備軍成立後,把內戰時期共和軍土了吧唧的軍服樣式翻出來,都沒動腦筋重新設計,可見應戰有多倉促。
見副行首走向他,軍人立即站起,敬禮。副行首向前伸出的手就尷尬地擺在了半空,他順勢做了一個請落座的姿勢,“請問您找我有何貴乾?”
軍人從刷漆蒙布的防水背筐裡取出一個竹筒,
“這是給您的加急信件,長官命令我要當您面拆封。” 信寫在質量很好的竹紙上,好幾張之多,卷在一起,塞滿了竹筒。副行首不明就裡,小心地抽出,平展,一個熟悉的名字跳入眼簾。
“淞庭一別經年,各赴前程,已然七年矣。弟每回首昔時舊景,猶歷歷在目,唯兄難覓音訊......”這位自稱是“弟”的家夥即以前的淞庭縣長,現在自農林部借調兵部任裝備處副處長,他“希望”副行首盡快到京都,有密事相商。“弟素知兄之才乾與抱負,此誠危急存亡之季,亦是你我大展宏圖之時,望兄為子孫後代計,萬不可推托負約。”
軍人又掏出個更大的竹筒,“這是您的臨時征召令。這是使用驛傳的憑證和路費。”說罷,站起,敬禮,“卑職告辭。”連個回執都沒要,副行首瞥見他的背筐還有若乾同樣的竹筒,都雕刻著兵部的圖徽,邊緣紅色滴蠟壓了簽章。
“等等,”副行首叫到,軍人冷冷看著他,那樣子是如果他拒絕就要把他綁了。“我眼睛老花,配了副靉靆,尚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拿到。沒有它我現在乾不了什麽事。”
“多久?”
“不好說,已經過去很久了。我是在申原大學堂光學所配的,他們訂單太多,交貨要延很久。”
“光學所?”軍人抱著背筐,在裡面翻動,“我陪您一起去一趟。”
“這?太麻煩了吧?”其實副行首想說的是“太過分了吧。”
“不麻煩。”說罷,軍人做了一個“跟我走”的手勢。
“用船不?”大哥看他們要出門,走過來問。他們家自己有一條遊艇,主要是供大哥上下班使用,還有一條烏篷,是傭人們外出用的。
“不用。”
副行首無奈地衝大哥笑笑,跟著動作利索的軍人身後,跳下自家的駁水碼頭停泊的一葉輕舟。舟尾兩名士兵立刻撐起竹蒿,小舟輕快地劃開水面,疾速而去。
“哦,方向反了。”申原水網密布,在平坦單調的鄉野間很容易迷失,但在城裡也如此,太不應該。
“我是在申原長大的。”軍人說,“我們先去光學所。”
他所謂的光學所副行首還真的沒去過,非常靠近申原江心燧石塔,是厚厚巨石與石磚混合搭建的三層建築。這裡有點熱,一般沒有人會考慮在這裡修建屋舍。副行首知道的光學所在大學堂,那裡要涼爽得多。
看著副行首在擦汗,軍人說:“寒季就沒這麽熱了。”說罷,輕舟劃進帶頂棚的碼頭。碼頭呈凹字,裡面可以同時停下二三十條副行首乘坐的輕舟,此刻卻只有四五條漂浮在水面上,讓他們選擇正中那塊位置,走上幾級碼頭的台階,直接就進入了建築物的主廳。
主廳入門處有塊平整如鏡的大石頭充當迎客櫃台,有位女子端立於後。
“請問您有何貴乾?”她問軍人。
“我找蔡耜先生。”
“蔡教授在左廂二樓質理部,您直接上去即可。”見到軍人不解,女子解釋:“教授嫌通傳往來耽誤時間,都是讓訪客直接去找他的。”
估計這裡沒什麽訪客吧,副行首在大廳裡沒看到供訪客等候的桌椅,就跟著軍人一起往樓上走。
二樓正對樓梯掛著兩塊牌子,往左是質理部,往右是形狀部。軍人走到這兒,示意副行首不能再跟隨他,副行首就往右邊的走廊溜達。
從樓梯到走廊盡頭,大約有四五個大房間,有兩個房間門開著,一間裡面似乎在上課,一位教師模樣,也不能說教師模樣,他穿著罩衫,還圍著圍裙,繞著幾個學生在轉悠,而幾個學生,姑且算是學生吧,每個人都坐在沒有靠背的凳子上,手裡拿著東西對著矮台上的磨石小心地摩擦。
副行首不好打擾人家,在門口看了看,就踱步到另一個開著門的房間。這個房間非常空曠,中間像樂樓一般左右各掛了塊黑色幕布,幕布收攏,用絲絛束著。靠門的這塊幕布旁邊放了好幾個畫架,以及一個大木桌,木桌並不是用來讀書寫字的,而是和幾個奇怪形狀的箱子組合在一起。
畫架上有畫,其中一幅副行首有些眼熟,不由得走進屋子湊近了看,是殘破的波牆和遠遠榕江上百舸爭流。
“進來看,裡面還有。”幕布另一側有個人說。副行首探頭,一個頭髮盤成發髻,身上隻穿了無袖的褂子,下身穿肥大褻褲,兩條大粗腿、粗胳膊都露在外面,那人眼睛抬起看看副行首,“請進。”然後又盯著畫架上的作品,一邊作畫,一邊和副行首交談。
幕布隔成的裡間有個窗子,窗外是高高的燧石塔,燧光從窗子射進,落在房子中間一個白色絲綢罩著的小台子上,上面擺放著一個骷髏頭骨。頭骨旁還立著一面鏡子,把被燧光照得發亮的頭骨折射到一塊不大的畫布上,那個人正拿畫筆在上面描繪著骷髏的形狀。
副行首不太明白這是幹什麽,就抬頭看沿牆擺著的畫,大都是頭骨、頭顱和軀體,甚至有內髒,仿佛他走進了醫學院的標本房。還好,還有幾幅風景畫,副行首去過許多地方,看得出有燧原大沙漠那幾塊著名的斷牙石,仚原險峻的山間小路,津原的大鹽鹼地,當然,還有溶原龍竹掩映的梯田和茶園。
“沒申原哈?”副行首沒話找話地問。
“還沒來得及,這不,接了個活。”畫家說。
副行首走近了看。
“給申原醫學院的解剖學畫教具。光學所的這套東西能畫得又快又準。”
副行首點點頭。
畫家朝牆邊那幅燧原大漠圖揚揚頭,“去過?”
“去過京都,燧原沒往裡面走。”
“為了畫它,我差點渴死在那兒。”
“這幅是在筍山上畫的吧?”他指著溶原那幅。
“咦,你去過?”畫家站起來,“申原很少人去過溶原,比進大漠的還少。去買茶葉?”
“不是。我很多年前在那裡,那時候還不流行喝茶呢。”
畫家從畫架上的工具盒裡翻出一枚小小的輝石印章,“有個溶原人送我的,他跟我換了一顆頭。好像溶原這種石頭到處都是。”
副行首聽不懂畫家說的是啥意思,他低頭看看印章,打磨得還不錯,“這個顆白輝,確實挺多的。我以前就是做這個的。你這個雖然顏色普通,但個頭大,我們的說法是'足十分',還是蠻不錯的一塊。”
“哦。難怪你會來光學所。您是行家。”
“不敢當。略知一二。”
“來來來,坐坐坐。你要是不著急離開,我可以給你畫一幅像。用光學所的凹面鏡反射法,比照著真人畫,要更快更準。比起口述讓你描繪就更是快得沒誰了。”畫家摩挲著大輝石說著些副行首莫名所以的話。
一個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