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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極燧穹》第38章 分手
  飯後,丈夫拉著劉勰繞著祖屋不遠處的大池塘漫步消食,想跟妻子把在家中不好說的話說出來。略微起伏的小丘上殘存了一段波牆,擋住了部分燧光,這裡沒那麽熱。而熱季尾巴,池塘裡荷花開放卻已呈敗像,他們已經看了好幾年,膩了,劉勰飯前走了不少路,累了,停下,靜等著丈夫開口,如同等待刺客亮刀,做好了迎擊的準備。

  “唉,還是在滄縣伺弄茶園時舒坦。”丈夫覺得說了也沒用,家裡的事兒已經鬧心好幾年了,他沮喪地哀歎。

  不提茶園還好,一提茶園劉勰就火大,圍繞劉勰在這個家發生的一切齷蹉都源自茶園。

  這塊茶園與原本屬於夫家的那個茶園是相連的,是一塊缺水的高地,荒地,是夫家當初購置茶園的添頭,被當成了給劉勰的聘禮。成親後,劉勰跟著丈夫來看地塊兒,丈夫拿著一本農書說這塊地在陰陽線上,反而利於茶樹生長。

  昭明的農夫都知道,一直曬燧光和一直曬不到燧光都不利於作物生長,庭原裡被凸起的穹頂或拱起的小丘遮擋了部分燧光的地方,作物反而茂盛高大,品種更為龐雜。

  問題是沒水啊。

  那時劉勰和丈夫蜜裡調油般親昵,熱情、爽朗、多才多藝的丈夫仿佛像輝石一樣會發光,正好大伯哥要盤下舊縣學一家繅絲廠,需要錢,就想把茶園賣了,劉勰讓丈夫和家裡談妥,交易中割除這一塊雖然看著大卻賣不出多少錢的地塊歸丈夫所有。

  昭明自古以來都是長子繼承,家族產業如同業則嫡長子繼承,不同業可指定繼承,嫡長子優先挑選。共和後取消妻妾制度,繼承法也隨之做了一番簡單粗暴的修改,長子就是長子,除了沒血緣的養子不能繼承外,哪怕續弦拖油瓶帶來的長子也是長子,因為與繼妻有血緣關系。

  房產是死亡繼承,為了保證長子的繼承權,房產出售必須有正當理由,否則會被人詬病,像淞庭,很少有人賣田賣房,一則是淞庭地少的原因,更大的因素來源於大眾對長子繼承的維護。

  女人一般沒繼承權,但保護女性財產權,女人的嫁妝永遠歸女人所有,直至身故。如女人身故,其嫁妝繼承順序第一位是丈夫,第二位是長子,沒丈夫沒兒子繼承,才輪到長女繼承。

  新繼承法頒布之後,因女子婚齡比男子低,生育早,有兒子的年輕寡婦幾乎沒同齡人願意娶只能嫁老頭,有兒子的鰥夫基本上要永久光棍;年老嫁妝多的女人很搶手,什麽年紀的追求者都有。

  至於離異的女子,她們名聲敗壞,離異形同出家,只能徹底獻身給光明之神了。孩子在夫妻離異時長子一般都歸男子,當爹的遺產為其所繼承,則這個爹也很難再娶。所以不到萬不得已,昭明的夫妻很少離異,有孩子的離異如州長那樣罕見,一個州長任期大概就一起;有兩個以上兒子的年輕夫妻還離異,比皇帝還罕見,這通常意味著夫妻雙方離異後都沒了再婚的可能。

  當時大伯哥還沒盤下繅絲廠,如果析箸則茶園是要算在大伯哥的頭上,如果等大伯哥盤下繅絲廠再析箸,茶園與繅絲不同行業,大伯哥肯定會選繅絲,則茶園為丈夫所有。夫家的房產那些劉勰從來沒指望過,實在不行,不是還有三叔的大宅麽。

  談妥之後,劉勰把嫁妝全投進那塊地裡,招募茶農,引水上山,除草堆肥,修剪捉蟲,第三年茶園即有收益,因為在陰陽線上,葉片肥大,耐煮泡,雖然跨縣要征稅導致茶葉比洵縣所產茶葉貴,

在府城依舊很搶手。  為了經營好茶園,劉勰除了生孩子,其余時間都待在小丘上,忙個不停,而丈夫除了對著雇來的茶農搖頭晃腦地大談《農經》,基本幫不上手。這時劉勰漸漸發現了丈夫的毛病,眼高手低不說,還缺少持之以恆的耐性,興趣來了比誰都熱心,稍遇挫折則迅速冷卻另尋他途。從小到大幾乎沒獨自辦成啥事,被家裡打壓,性子軟不敢做決定總想靠父母。

  不過這些她沒和任何人說。

  丈夫對妻子也有諸多發現,在他倆終於開始了如平常夫妻一樣的拌嘴之後,有一次吵得凶沒忍住,兜腸連肚地把劉勰的毛病數落個遍:她總覺得自己是對的、愛記仇、大事小事不和別人商量而是喜歡自己拿主意、不願意照看別人的情緒。還有一些他沒講,比如劉勰很不願意遵守他們家的規矩,尤其是在飯桌上,對他爹和他大哥的拿定的主意指手畫腳等等、等等。

  分家的事劉勰和他說了多次,他就是不敢向公婆提出,那時茶園也沒收益,他唯恐析箸後衣食無著,就想多賴在家裡一段時間,對於劉勰的催促,始終拖著。

  現在好了,共和昭明稅法變了又變,不收農稅,只收商稅,對公私合營的廠礦免半稅,折騰了幾年,除了自有田地自給自足的農夫,沒一個人滿意。合營後的繅絲廠業務漸漸頹潰,幾年下來虧口一年比一年大。回頭一想,當初大伯哥貪便宜迅速盤下繅絲廠極有可能是中了套。公婆每次飯桌上談的都是同舟共濟團結一心,從語重心長進階到疾言厲色,從泛泛而談到針對劉勰;丈夫更開不了口說要析箸,然後麽,茶園的歸屬就不明不白了,劉勰則把持住業務與之抗衡,大著肚子依舊在府城向茶商推銷自家的茶葉,收到錢就藏在三叔的大宅裡。

  為了保住劉家的家業,劉勰背著丈夫把今年的茶葉收益全部給了大哥,如今看來讓劉家走出危機這點錢還遠不夠,她都沒打算找夫家借錢,而是計劃著把明年的收益先抵押出去換一筆錢救急,府城有幾個大茶商是船行大金主,完全不懼船行,只要有利於生意,自然會答應的,更不會參與船行打壓劉家。

  節骨眼上,大伯哥突然提出要動用,是動用,不是借,茶園的收益來應對繅絲廠的危機,把繅絲生意明面上做得火熱好轉手出去。

  劉勰在娘家幫著做事,丈夫在大伯哥和公婆的逼迫之下,支支吾吾地說今年茶園沒有什麽收益,他並不笨,雖然不知道劉勰挪了多少錢,但知道劉勰挪錢了,這種事是瞞不過枕邊人的。

  丈夫的話如同把夫家的祖屋給點著了火,大伯哥拿不到茶園的帳冊,竟然跑到買茶的茶商那裡去打探,並宣布自己是茶園所有者,想收帳款。溶原的茶業從無人知曉做到昭明前列,是這些茶商茶農篳路藍縷一點一滴乾起來的,此間辛苦讓他們啥人都見、過啥事都經過,自然是不理會大伯哥還有他那市儈的婆娘,但是也絕了劉勰抵押收益的念想。

  大哥通過擔任州長書佐的同窗施加影響,迅速判結了三叔的案子,劉勰得空回了趟家,身心俱疲,剛坐下婆家從上到下的指責與謾罵就撲面而來。而丈夫不敢維護自己的妻子,從頭至尾沒吭氣,讓劉勰突然產生了合離絕婚也不錯的念頭。

  等眾人罵累了,劉勰平靜地說:“你們要出妻也好,收回茶園也罷,只要滿足我兩點,都隨你們的意。大伯哥你閉嘴,先聽好了。頭一個,”她指著丈夫說:“澈兒歸我,但你休妻後若再娶,兩個兒子我都要帶走,我可不想兒子不但沒家沒業,還要被後娘虐待。第二,我帶來的嫁妝,婚書上寫得明明白白,我要一文不少地帶走。昭明保護女人的利益,嫁妝永歸女方所有,直至身死。我剛參與了一場官司,身體裡的血正熱乎著呢,不答應我們就法庭見。”

  婆婆氣得跳腳,抓著二兒子的後背把他從地上拎起來,按到椅子上,“寫,你現在就寫休書。”

  婆家不賣房賣地,哦,除了歸屬不明的茶園,已經沒地了,哪還有現錢賠出劉勰的嫁妝。大伯哥在茶商那裡碰壁,曉得了劉勰的厲害,趕緊出來和稀泥,“不至於、不至於,還是一家人,萬事可商量。不看在你夫君的面子上,也要為孩子著想,大家都別置氣,說話說絕。”

  最後公公出來各打五十大板,才勉強收了場。

  時隔不久,船行的經營因為案件拖累而陷於困境,劉勰又要回娘家幫忙,她那個小丈夫真的生氣了,直到這次劉勰回家,中間從沒去城裡看過她。

  見丈夫哀歎,提到了當初那些美好的時光,劉勰的心又軟了下來,“分家吧。茶園我們不要了。但明年的收益要先償付我的嫁妝,一年付不出分兩年也可以。我們去府城牆街租個鋪子開茶館好了,據說茶館在申原可流行了,沒理由溶原開茶館不掙錢的。”

  丈夫惆悵地看著劉勰,不知道該答應還是該拒絕,他對茶館可不像妻子那樣有信心,沉吟又沉吟,最後憋出一句:“我先告訴父母,然後和大哥商量商量。”

  “告訴,還商量!”劉勰的聲調高了起來,有些在池塘邊賞荷的人好奇地磚頭來看。“他們都要你寫休書了,你還商量?”

  “那是萬萬不能的。”

  “萬萬不能,萬萬不能,你還有啥能的啊。”劉勰氣壞了,上小橋,過池塘,朝著府城方向就走。

  丈夫在後面追,“別大聲吵吵,你每次回來就是為了和我吵架的嗎?”

  “不是。”

  “那你回來幹啥啊?”丈夫心存希望勸劉勰回頭,出言卻是小聲的責問。。

  “睡你!”劉勰大吼一聲,眼淚迸出,卻再也沒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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