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的城裡響起一陣急促的鼓聲,纖夫們都扭頭往那邊看,盡管啥也看不到。劉勰身子一顫,燧光晃得厲害,她眼含熱淚。那是三叔的催命鼓啊。三叔最疼她了。寒季往淞庭行船不便,她就跟哥哥們去三叔那裡,一直待到熱季前。哥哥們是去學習如何駕船,熟悉河道,她則純粹是為了躲開父母的監管不想練習女紅,在三叔那裡她啥也不乾,三叔依舊會開她一份薪酬讓她有老娘管不到的零花錢。
三叔是個孤兒,沒有成親,沒後代,所以可以指定繼承。他在府城買了房子後,因為標的河段並不是以府城為起點的,不到節慶,幾乎不回來住,大哥二哥成親後都住家裡,三哥嫌吵,搬過去住了下來。三叔說:“誰都可以住,但是以後要留給四姑娘。”
他甚至要立遺囑並辦理公證文書。劉勰他爹給勸阻了。說花錢買晦氣,而且說不定哪天他就會找到婆娘生一大堆孩子。
幸虧沒立遺囑,否則更說不清了。
立了也白立,三叔剛被抓,房子就被封了,待判決罪名下來,即刻充公了,好在三哥早早把東西搬了出來,沒留下一絲痕跡。
她猛眨眼,把淚水憋回去,從頭盔上裝輝石的地方摳出個炸米圓。嫁人後不跑船了,只在府城轉悠,頭盔就不用裝輝石,裝個小零食有時能頂頂餓。劉勰小口小口的吃著,用一絲絲甜抵抗著淚水的鹹、心中的苦。
她失神地看著洶湧渾濁的河水被狹窄的船頭劈開,岸邊,十余名纖夫隻穿著犢鼻褌,像蝦米一樣彎腰又彎腰,拖著沉重的貨船向前,前方,穹頂越來越高,後面,碼頭區變成了水面上的一條線,洵縣到了。
待船進入小河口,水流沒那麽湍急,水清且淺,船家改用撐蒿,纖夫們收好纖繩,立刻往回跑,還能趕上觀看行刑呢。
這條榕江支流是她二兒子名字的來源。
她的第一個兒子剛生出來,本想找孔先生給起名的,丈夫把這個想法和家裡人說了,剛好大伯嫂前後也生了個孩子,“順便讓你家那個老夫子給我兒子也起個名字吧。”
這個妯娌和大伯真的是一家人,喜歡佔便宜,劉勰自作主張用了縣名給老大。
洵。
老二出生,她又把河流名字佔了。
澈。
如今洵兒四歲了,本來選好了府城的一家幼稚園,被婆婆阻止了。“洵兒他爹念了那麽多年書,啥也沒念通,還是得靠家裡過活。白花了許多學費。幼稚園就省了吧。”為了進這一家幼稚園,劉勰和丈夫通過大哥的關系,托了人才拿到了名額。
“名額不要浪費,大伯的兒子用了吧。以後都要靠大伯呢。”丈夫回到臥室,對躺在床上生氣的劉勰說。
丈夫是大哥在高級學堂的同窗,大哥能獨自行船之後,背著老爹和老娘弄了一條大船,邀請了一大幫同窗好友來遊河,試驗一種航標燈,走的還是三叔那條航路呢。劉勰恰好到三叔那裡遊玩,與後來的丈夫邂逅,他立即向大哥表示願意娶劉勰。船隊剛回府城,媒人就上門提親了。
盡管是不能繼承家產的次子,老爹還是同意了這門親事,對方家裡比較有錢,怎麽說也會給次子一點扶持,兩家湊錢標一條航道給他。劉家的船必須由長子繼承,但航道是標的,有經營時限,不存在繼承的問題,女婿可以先租借劉家的船,只要他不和兒子鼓弄那些燈就行。
龍竹裝了太多,靠撐蒿走得太慢,劉勰早早地下了船,
她很久沒看見兩個兒子了,想得厲害,走路帶風,把貨船遠遠拋下。 運氣不好,公婆都在家,並坐在正廳,看起來就像專門等著劉勰。看著兒媳風風火火地從大門跑進來,同時撇嘴。劉勰躲不過,迎著公婆嫌棄的目光邁過門檻,仿佛知道裡面埋伏著刀斧手,站在門口向二老施禮請安,不待公婆說話,轉身就跳出去找孩子了。婆婆氣得拍了椅子扶手,哆嗦著說:“沒規矩,沒規矩。”
不出劉勰所料,兩個兒子在前屋爬,拿著所有屋子裡能找到的東西在排兵布陣,而丈夫則在書桌旁斜倚著快速的翻書,他放下茶園的經營回家後,經常就這麽歪躺著看書,《韜略》。他一邊翻,一邊嘴裡嚷嚷:“小洵,你的左側太靠山了,容易被衝擊。對,把那幾個杯蓋往水壺那裡移。留一個百人隊在墊子旁邊就好。”
他家往上數不知多少輩曾出過一個將軍,統領過禦林軍(一部分),他和大伯哥兄弟倆少年起就喜歡買這種沒用又昂貴的書,幻想著從軍成為戰爭英雄,為此以前沒少挨公公的揍。成親後,不但可以堂而皇之地看了,有了兒子還安排兒子幫著布陣。公公其他事做得不怎地,打兒子打得好,可惜盡管多數棍棒落在二兒子身上,最終也沒矯正過來。
澈兒不到兩歲,光著屁股坐在竹冊、硯台、水杯中間,手裡還握著把刻刀,看見媽媽回來了,丟下刀就撲向劉勰。
劉勰驚呼一聲,急忙上前把澈兒抱在懷裡,另一隻手摟住洵兒,腳則把那把危險的刀用木屐底撥到一邊。
“回來了。”丈夫丟下書,站起,先把沒開刃的小刀拾起隨手擱在桌子上,那是鐵頭刻字刀,一般人買不起買不到也用不起呢,他最近打算用來重抄一遍《韜略》。“嶽丈家沒事了?”劉勰多少向他透露了些家裡的內幕。
劉勰躲著兩個兒子小嘴的親吻,檢查他們的情況,沒瞎沒瘸,只是比穿城過府的劉勰還髒,聽到丈夫例行公事般地問話,她敷衍地回答:“沒事了。”
“沒事就好。”丈夫走到劉勰面前,“我也有份的哦”,抱住她,在臉上叭了一口。“快去洗,一股子xian鹽。”然後拉住兩個想尾隨劉勰的孩子,澈兒哭了起來,丈夫胳膊夾著他,牽著洵兒,走出屋去找自己的父母,把兩個孩子丟給他們照看,然後又火急火燎地回來。
丈夫回到臥室的時候,劉勰已經拿著換洗衣服去衝澡。丈夫家這點好,有個專門衝洗的浴房,無頂,四周高牆,裡面有個高台,放著個大水缸,每天傭人都挑水順窄石梯上去把水缸灌滿井水,隨時可以衝洗,用時只需提拉竹支棍尾端的繩子,竹棍另一頭掛著個尖底小竹桶,拉繩把竹桶提起,稍微轉一下,竹桶落在一塊刻著淺槽開口的薄石盤上翻倒,水就會順著開口方向衝下來,再拉起再轉,讓桶落回缸裡,竹桶會沉入水中重新裝滿待用。
劉勰剛衝了一桶......“幫我提水。”
丈夫一下一下拉著竹杠杆把水從大水缸中提出....
所謂小別勝新.......
......
卻發現他已呼呼睡去,不自覺地歎了口氣。
丈夫一睡就像不會醒一樣,劉勰可不敢當著全家人的面把飯菜端到房間裡給他,隻好拿汗巾浸了冰涼的井水給他擦臉,把他喚醒。“吃飯了。”
“不想吃。”
“不行,”劉勰擦到那裡......丟下汗巾,遠離臥榻,“大家都等著呢, 快起來。”
他倆回到飯廳,除了澈兒被女傭抱著,所有人都正襟危坐,不動筷子,等著他倆。“一家人隨便點不好嗎?”丈夫抱怨道。妯娌一臉揶揄的壞笑,劉勰當做沒看見下施施然坐下,拿起筷子,用胳膊肘頂頂丈夫,示意他閉嘴。
公公等所有人都安坐,瞪著劉勰,劉勰把筷子按在了飯桌上,他才開始禱告:“一稻一黍,shen之所賜;烹製為肴,異香果腹;食訖感恩,身發誠心;廣被大眾,供養普同。”
“燧光永照,志心成真。”眾人一起念完最後一句,等公公夾起菜肴,才紛紛動筷子。大哥對埋頭猛吃的丈夫說:“不是我說你,你就不能坐直了,隨時一副要倒的樣子......”
你娘的,又來了,還當著自己兩個兒子的面罵自己的丈夫。劉勰心中罵道,站起,不理睬公婆的怒視,從公公近前肥大的魚身上擼下嫩滑的魚腹,塞進洵兒的嘴裡。以前跑船時,幾乎每頓飯都有魚吃,這塊肉歸她,因此她動作極為熟練,優雅卻迅捷,等妯娌反應過來伸出筷子,她都沒把魚翻身,就已經把另一側的魚腹如法泡製地放進自己的碗中,然後端著碗走到澈兒面前喂他。
大伯哥停止教訓弟弟,張大嘴看劉勰所作所為,而丈夫則裝作看不見,一聲不吭只是吃。妯娌啪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我家滄兒還沒吃到呢。”
澈兒吃飯不老實,喂進去的魚塊又吐了出來,劉勰端著飯碗回到桌上,“是麽,”把飯碗裡的魚塊倒進妯娌的碗中,“都給你。別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