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嘉琪，府城警隊的。”一個女子說道，“別緊張。”她走近，舉著一根快燒完的火把在身體左右上下照了一圈，讓人看清，眾人先看清的不是嘉琪的臉，而是她右手拎著出鞘的刀，說實話，真緊張。

　　“你怎麽來了?”等認清是嘉琪後，眾人才紛紛放下平舉的竹茅，警隊小公主麽，大家在口岸列隊，而她在一旁溜達的那個，人人都認識了。

　　“我來問個事。”嘉琪說著，把火把扔進火堆，向身後示意，黑暗中又走出三個大人，其中一個還背著個孩子，讓眾人莫名其妙。

　　溶原往淞庭的暗洞裡人流不斷，燈火通明，但為了保險起見，大師兄還是在礦工中揪出一個能領路的，威脅恐嚇加上嘉琪的銀幣，此人加入了這隻小小的隊伍，與澱縣巡兵和藍湛，一起追趕李圭，一直走到輝石熄滅。

　　往淞庭還有近百裡路，他們沒有專門的領路人，依舊有迷路的風險。好在路上人多，碰上了好幾個喊話招安的隊伍，以及更多的匆匆趕往口岸歸降的礦工。那些帶隊警長都勸嘉琪回去，但嘉琪一意孤行，也並不是孤行了，隊伍越走越大，運氣不錯，打著從其他小隊薅來的火把，找到了最遠的仚原小分隊。

　　“出去多少了?”專門招降仚原的警長問嘉琪。

　　“四五百怎麽都有，隻多不少，好些躲在口岸附近那些岔洞裡，他們一開始不相信，後面才出去的，人數我就不知道了。一路上和我擦身而過至少這麽多。”

　　巡兵也點頭同意嘉琪的說法。

　　“以後會更多，得趕緊往後運，不然船都裝不下了。”

　　“那我能回去了嗎?”李圭乞求道。

　　警長理所當然地無視李圭的請求，這個李圭要不是在仚原老鄉中間比較有威望，都不會輕易赦免他，口岸的房子就是他帶頭點火燒掉的，至少是帶頭的幾個人之一。

　　“現在，和我說說跑進草澱深處那幾個人。他們有幾個人?”嘉琪滿懷希望地開始了訊問。

　　“四五個吧?他們不聚在一起，數目無法確定。載著警勇的船靠上碼頭，大夥就往草澱裡躲，他們這才扎堆，但太亂了，草也密，也許三四個。”李圭一心想早點脫罪早點回家，有問必答，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長什麽樣?哪裡人?”

　　“我隻記住了一個人，他腮幫子上有道疤。大概是個礦工，在瑬庭見過幾次。沒說過話，好像他很少和人說話，哪裡人我也不知道。你可以問問大浦洞的賭檔小老板，以前他們在一起賭博來著。”

　　“大浦洞?”這不是藍壽供述自己的居住地址嗎?嘉琪掏出劄記核對。

　　“淞庭往瑬庭的一個小村子，洞不大，沒燧光，有兩三戶人家。”礦工見到嘉琪在一個昂貴的本子上塗塗寫寫，以為她肯定沒聽說過這麽個地方，就簡略地介紹了一下。

　　這個賭檔老板看來有問題，按曠工所述，大浦洞根本不宜居住，分明是個藏身之地。嘉琪更加堅定了往淞庭走一趟的決心，順便把懷裡的孩子帶回家交給他娘。

　　再乖巧的孩子帶起來也累人。

　　大姐好偉大，開幼稚園。其他姐妹好聰明，不結婚不找累贅。

　　吃飽睡足，嘉琪跟著這一小隊人繼續往前，果然遇到許多礦工急著出去向官府投降，警長一路數著數，面露喜色，“如果瑬庭提供的數字是準確的，那淞庭方向至多還有四五十個礦徒了不起。”他覺得嘉琪找的領路人沒啥大用，

就讓他帶著一名警勇回口岸向州警次長匯報，如果再添加二十名警勇給他，他就可以一鼓作氣收復淞庭。　　警勇沒給增加，臨時抓差的礦工更多，次長不計成本地讓他們往暗洞裡送火把和燒柴，嘉琪他們一路上除了睡覺，火把從不熄滅，連出恭都可以帶上一支，奈何暗洞裡人來人往，打著火把出恭反而不方便。另外八隻小隊中有三隻也在拚命趕路，想爭取收復淞庭的功勞。

　　而其余五隻隊伍則不幸地被解散，次長覺得四隻隊伍人數夠了，其他人留在口岸看守和甄別已經出去的一千多名礦工;最先出去的和在口岸鬧事的五六百礦工因為沒啥大的惡跡，已經被赦免搭船向上遊返航，有他們的示范，後出洞的礦工雖然人數遠超警勇，卻變得很聽話，就乖乖坐在口岸燧光塔下等船。

　　有了全程照明，他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平安走到了泱洸，先期抵達的兩個警長聚在一起討論下一步的行動，其實就是誰來出任未來淞庭警長。他們的討論很“友好”，手下把所有武器都藏了起來，才沒出現自相殘殺的情形。

　　“還走嗎?”澱縣巡兵問大師兄。熱季就要結束了，能否搶在寒季前把礦工全部來到府城都是疑問，“收復”淞庭的這些人肯定要明年才能回溶原了。

　　“你們回去吧。”沒分出高下的兩名警長對嘉琪說。暗洞裡的礦工不多了，燒柴還富余，但吃的有些捉衿見肘，因為不知道淞庭的情形，還得多預備些，警長希望不屬於自己的“別人”都往回走。這個別人，也包括嘉琪幾個人。

　　嘉琪自然不肯，她要安撫住手下。“我這裡有個大案子，能讓我們都立功。他倆的功勞咱們爭不到，我們做我們的，只要你倆願意。不願意我也不強迫。”大師兄不看好嘉琪的“大案子”，兩名警長收復淞庭八字沒一撇呢就內訌，他也不看好，但上頭安排他跟著嘉琪，盡管不情願，也不好丟下小公主不管，讓他頗為糾結，如果明年才能回溶原，留在府城的新婚妻子說不定......

　　澱縣巡兵躍躍欲試，他們憋在茫茫草澱，生活過得極為無聊和清苦，眼下有個脫離的機會，他一定要抓住，成為正式警勇。一路上大師兄吹噓自己抓捕水匪的好運氣讓他十分羨慕，原來“長官”不久前也是在巡鋪裡混的啊。

　　見到大師兄遲遲疑疑支支吾吾不肯表態，巡兵拍胸脯說他接替大師兄的使命，定然會安全護著嘉琪到達淞庭。他覺得淞庭不會有什麽凶悍的礦徒了，否則警長不會為搶功勞打起來，更應該是互相推諉才對。大師兄舍不得府城的婆娘，而自己在草澱見到的飛鳥都是公的，沒啥可猶豫的，不就是背著個小孩過個瀑布嗎，拚了，富貴險中求，他不想一輩子在澱縣的沼澤裡晃蕩。。

　　倆警長互不相讓，他們後面還有別的隊伍在追趕，於是達成妥協，一起“分享”收復淞庭的功勞，趕緊過瀑布。失去作用的李圭被不願意冒險的大師兄帶回去了。至於嘉琪，就任她跟著其余概不負責。

　　“過瀑布後面路很好走。如果商販還在做買賣，都不需要攜帶火把和口糧。”巡兵把自己道聽途說專賣給嘉琪。沒有人知道淞庭的現況，警長最後招降的稀稀拉拉幾個礦工講出稀稀拉拉毫無用處的幾個詞，警長看看巡兵，無奈地從自己隊伍裡指派一名警勇押解這幾個礦工回去，其余警勇羨慕嫉妒恨，拚命拍打那個幸運的家夥，去淞庭有什麽好?糧食、燒柴和炊鍋要自己背，功勞則上司背。

　　嘉琪在《邊城》裡讀到危險的大瀑布和現實中的差太遠了，遠非文字能夠形容。他們的火把很快就熄滅了，因為沒有經驗，也沒準備防水燈籠，摸黑跟著警長的隊伍，到了索降點。

　　嘉琪那雙從京都帶來的靴子在府城的石板路上就讓她吃足了苦頭，而今更是讓她心驚膽戰，唯恐打滑掉進瀑布裡。多虧巡兵把小藍湛背在背上，分出去了嘉琪最大的負擔。

　　“哎呦，小家夥你回來了。”因為過瀑布的小孩子少而又少，接應者還記得藍湛，脖子上掛了一圈石子的那個。

　　巡兵身材高大，嘉琪也比一般女人高，還要武器和口糧要隨身攜帶，藍湛隻好被單獨放進一個吊籃裡。

　　“沒事，他膽子大著呢，來的時候也是一個人乘坐吊籃。”接應者讓嘉琪放心，隨後嘉琪就向黑暗的深淵滑了下去，然後，她就暈了過去，直到淞庭那邊衣衫不整地被人從籃子裡拖了出去，警勇們大飽眼福，本來凍得發抖如今熱血上頭，在警長的催促下直奔淞庭而去，把京都來的女警官丟下不管。

　　除了藍湛，嘉琪和巡兵都是第一次過瀑布，沒脫衣服防水，剛到瀑布邊緣就濕了身。過了瀑布，因為礦工暴亂，瀑布邊的柴草燒完很久沒補充了，三個人都是一身濕衣服沒辦法烤乾，藍湛凍得嘴唇發紫，嘉琪扯出那條昂貴的褲子，給他套在身上保暖。

　　好在走不遠到乾河道，三個人發現根本不缺烤火的燒柴。堆積了許多礦工從淞庭掠奪來又無法帶過瀑布的物品。有個或者有幾個礦工費盡氣力搬了個漂亮的竹雕櫃子到了泱洸瀑布，那櫃子有一人多高，顯而易見地無法搬上滑索，失望的礦工把門都扯下，摔碎、燒掉，反而是櫃子主體完好無損，估計是那個礦工舍不得燒。

　　警勇們舍得燒，沒有放任櫃子浪費在乾河道上，警長抬腳就在精美的鏤空雕花上踹了個洞，幾個人你一腳我一腳，櫃子就散了架，架起了篝火，火光熊熊，他那些手下脫得光溜溜地圍著幾個火堆烤衣服，等著看女警的笑話。

　　嘉琪當然不能這麽乾，她趕走一個火堆旁的警勇，往裡面拚命地添柴，火頭能舔著乾河道的穹頂。 礦工們還扔掉了些草編衣服，澱縣巡兵在裡面翻翻撿撿，找了兩套看著還乾淨的，自己穿一套，遞給嘉琪一套。

　　嘉琪拒絕，她把已經睡著了的藍湛放在火堆旁，沒叫醒他，毫不費力地扒下他身上的魚皮褲子，走到暗處套在自己身上，然後把濕褲子放在火邊上烤，不一會而就乾透透了。

　　後面的路，太幹了，沒有水，領隊的警長也沒經驗，儲備的水量不足，嘉琪沒想到自己會懷念泱洸瀑布，越想越渴。

　　然後，他們碰上了一群人穿著喪服肅穆地站著，口中念念有詞:“引燧取火，焚我殘軀，憐我世間，漂泊無助，唯有光明，恩澤萬物，聖光耀耀，啟我澄新。”在禱詞中，有幾個人站在乾河道兩側的台階上方，用繩子把裹著屍體的草席卷往上拉。

　　他們舉起火把，看到十幾名警勇，那群人的臉色垮了下來，有幾個甚至握住了竹茅。

　　警勇們沉默下來，警長也不說話了。

　　“別問。走。”澱縣巡兵知道是怎麽回事，悄悄拉扯還在張望的嘉琪。

　　“就不能跟他們討口水喝嗎?”嘉琪問。

　　“就快出去了，有個大湖，水很乾淨，你可以跳進去喝個夠。”巡兵催促，不敢直視周遭憤恨的眼睛。

　　藍湛從巡兵的後背上出溜下來，走到那群人面前，“請問能給我們一點水喝嗎?謝謝。願燧光永遠照耀於你。”

　　主持葬禮的白胡子老頭遞過水罐給嘉琪。“這是大浦洞藍家的孩子。”

　　“您認識?”

　　“淞庭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