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東走盡長廊,來到一條丈寬的石子路上,兩邊長滿花草,在神光繚繞下顯得美麗絕倫。
由於時間已至深夜,四周沒有人與鳥的動靜,此處甚至連蛐蛐的聲音也沒有,無清風輕吟,無蚊蟲嗡響。安靜,靜得知風聽得清楚每一步放輕了的腳步,若非有神光為伴,就靜得些恐怖了。
雖然靜,但如淮陽所說,此處神光尤為壯麗,旁邊一縷神光飄動著“流上”遠處一根巨大鼎足,變得非常巨大,環繞鼎足而上,有種在此處扯一扯,就能牽動一整條巨大神光的錯覺。
走在此處,真有種沿著銀河之岸而行的心曠神怡感。
知風沒打算走太遠,雖然記得來路,但剛睡了一覺,再走太遠就白費剛養好的精神了。只打算找處可以攀爬的高處看看風景,或許可以就地睡去,等天亮再回。
才剛想罷,前方路左便出現往上的木板台階,直通向一座偌大的樓閣頂。
正合知風意,快步上樓去。
……“閣主!”
眼睛剛越過樓頂,忽然看見閣主坐在屋簷邊,正一個人邊飲酒邊看向天空。此處觀景極佳,神鼎山四方景色在神光下隱隱約約,天空中星辰點點,星辰的光芒在神光過濾中不僅沒有減弱,反而比別處明亮了不少。
雖然閣主聽得見知風聲音,但卻沒作回應,依舊自顧自地飲酒望夜空,看樣子是借酒消愁,想來也是,活了八百年,這一生肯定經歷過太多事。
這樣想到,知風輕步沿著屋簷走過去,雖然閣主沒回應,但也沒表示反對,過去未嘗不可,正好想跟閣主打聽打聽門路。
來至閣主左邊,知風還是不問自坐,白日一番交談,他便知閣主並不是循規守矩之人,只是與他開開玩笑而已。雖然閣主一向不管隱閣事務,喜歡獨處,但自己好歹是晚輩,說是打擾談不上,就算打擾也是可以被包容的。
順著閣主目光,知風看向遙遠夜空,那是東方,妖界的方向,想當然以為閣主只是擔憂妖界,畢竟妖界與人間從未和過。妖物起源於人間,與害怕妖物而無比排斥的人常起禍端,去妖界後自然不會對人間抱有善意。
“閣主,你怎麽在這兒啊?”
知風稱閣主並未用“您”,閣主那性子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自在完全不輸於他,與這樣的人相處用平稱最為合適。
閣主微微一笑(說是笑,不如說是自主揚揚唇角),他輕輕搖了搖右手中的酒壺,說道:“這句話好像應該是我問你吧。”
有些調侃語氣。
知風不由輕笑,他作為一個客人,問主人家為何在這裡,倒真有些“不識抬舉”了,“我……我就是無聊,隨便走走,沒想到閣主與我一樣喜歡高處。”
語氣頗為賣乖,聽起來很有跟長輩說話時該有的低順,也有些許對平輩說話時的淡然。
閣主的神情是相當滿意的,覺得知風古靈精怪又不失體統,“早聽神機長老說,你很會說話,今日聞你在神鼎閣侃侃而談,為我隱閣解去不小麻煩。”
“啊......”面對別人誇讚,知風一向都是受寵若驚的謙虛樣,他下意識撓了撓耳後。“我就是胡說八道的,真是讓閣主見笑了。”
“話說,閣主你在此處,是獨自喝悶酒吧。”看出閣主並不是因為觀景而在此處飲酒,語意輕松地隨意問了一句,有種關心之意,是想看看能否交談一番的意思。
閣主猶豫了一下,看著東邊的目光垂下來,
唇角掛著的一縷微笑也漸漸消失。 當那抹微笑幾乎要消失不見的時候,又忽然微微笑起,目光又重新抬向東邊夜空,隨意回道:“沒什麽,就是……想起一位故人,都是些陳年往事了,不說也罷。”
“故人”這個詞,在閣主口中念出來有強烈的懷念與感慨,還有遺憾,聰明的知風非常確定閣主這位“故人”是女子,但閣主為何要看向東邊,難不成……
他沒有想更多,閣主是隱閣之主,怎會跟妖界有所牽扯,隱閣以降魔除妖、守護人間為己任,與妖界可是深仇大恨。
轉而一笑,開玩笑道:“別人到點了就網抑雲還算平常,沒想到閣主這樣的世外高人也會emo。”
閣主聽不懂這樣的話,但沒有好奇和疑惑的神情,大概猜得到意思是“傷春悲秋”,因為知風的語氣帶著些許調侃。
知風暗暗佩服,閣主的心性果然不一般,絲毫沒有對他這些莫名其妙的話糾結。能有這般心性,竟還會傷感,恐怕是真的遇見了一個難以忘懷的人。
對於“情”十分不懂的他對那位“故人”,以及閣主與其之間的故事越發好奇,他猜測——以閣主這麽高的修為,不成仙上天,仍留在人間,或許,就是因為這位“故人”。
不過,他還是沒有問起,太八卦可不好。
斟酌後,開始自言自語:“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常人隻活數十年,就已經有太多苦惱,包括生老病死,所以,活得久的人必須要樂觀些才好啊。一方面,比起常人已經少了生老病死,再傷春悲秋的話就有點無病呻吟了,另一方面活得久經歷的不如意會更多,若是不樂觀些,就太痛苦了。”
“嗯!.......”他看向夜空,露出愜意的笑容,繼續說道:“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何必太過執著,若是真有遺憾和後悔,那就趁現在還活著,去彌補,去看開,去尋找美麗的風景。”
聽到這些,閣主那抹無喜的微笑中有了些“悅”,他拿起酒壺抿了一小口,樣子看起來沒有該有的灑脫和自在,倒有著深深的無奈與濃濃的悔憾之收斂。
咽下酒,他念道:“世間風景萬千,不及一人容顏,因為,風景可以看許多個壯觀的,但人……只有一個是特別的。”他看向知風,微笑著調侃一句:“知風啊,你好像什麽都懂,但這一點,你不懂,以後你經歷過了自然知曉。”
知風慚愧一笑,捏了捏鼻尖緩解尷尬,道理他一說一大堆,並且句句在理,但是確實不懂關於情的道理,好像……只要涉及男女之情的事,就無法用道理解釋。
“或許吧。”
“其實我也明白,人的感受與心態有關,開心的人,看見再不好的事物都開心,不開心的人,看見再好的事物也開心不起來。”
這才是知風的心裡話,只是他希望閣主能看開些,才說那些無用的道理,閣主活了這麽久,什麽道理能不知道,只是“很多道理人們一再說起卻從沒有真正做到”,總之道理可以沒用,但該說的時候還是得說,說了不一定有用,但不說就一定沒用。
閣主當然知道知風的心思, 也看出其神情中有些許對於別的事情的“期待”,便主動開口問道:“你可是有問題想問我?”
對於自己的心思被看穿,知風並無訝異,怎麽說閣主也是個八百歲的老人,看不出來才奇怪,而他也非常坦誠地回答:“知風確實有一事想請教閣主。”
“你且說。”
“呼.....”
很清楚這個問題的突兀和不恰當,知風猶豫了一下才開口:“敢問閣主,若我……想去……冥界,可有門路?”
“冥界”二字,讓閣主目光忽然閃了一下,似是驚詫。
知風靜靜等待,他已經做好了閣主說任何話的準備,或許閣主會立時懷疑他想投奔冥界,或許閣主會問起他為何要去冥界,又或許閣主是想到了冥界那個被對世人隱瞞了的“存在”。
…………
“這……我不可透露。”
出乎意料,閣主沒問,也沒有懷疑知風的目的,說完起身,隨意說道:“此處是我觀景之用,他人不會來此,你若喜歡,就在此多待待吧,無人會打擾。”
說罷,轉身欲離去。
“誒閣主!”知風叫停,苦笑著問:“就不能指條路嘛,不用透露也可以啊。”
閣主轉回身來,說道:“參加大會的選拔,贏下來。”
一轉身,驟然不見。
知風稍作思量,閣主這麽說那就一定有用,只要贏下,就能知道怎麽去冥界。只不過他除了聰明沒有什麽比得過別人。
忽然想到成時玉要參加,他嘴角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