懶理眾人的竊竊私語,韋琮緩緩站起,面如死灰地看著韋瑀,心裡被激起千層浪。
韋瑀見了不忍,想前去安慰他。
“小瑀,你別動!”韋琮阻止了他的靠近。
韋瑀怔愣,傻傻站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真的嗎?你真的要娶她?”隔了半響,韋琮才艱難問出這個問題。
韋瑀為難:“是真的。琮哥,對不起。”
“哈哈哈……”韋琮失聲苦笑,“你哪有什麽對不起我,隻怪我自作多情罷了。”
韋瑀啞口無言。
這情景,五十大板恐怕也就就此作罷了,後面即將發生的事也不適宜太多人觀看,滿叔組織族人有序、安靜地撤離祠堂,並悄聲叮囑今天祠堂內發生的一切不準向外透露半個字。
祠堂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肅然,滿叔也悄然退到了遠處,隻留下四人,都不說話,連呼吸都小心謹慎。
韋琮失魂落魄地走到銘華身邊,擦身而過韋瑀的時候沒看他一眼。他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母親從長條凳上扶至地上躺著,然後就地恭敬有禮地對著韋老(更像是對著祖先牌位)施個大禮,繼而旁若無人地對著傷口施展開異能。
異能綻放的星星光芒耀花了韋瑀的眼,他心裡在滴血,昔日兄弟情深的美好一幀幀快速閃現。他知道,今天的韋琮更是心傷,韋氏、母親,都是他最在意的。
兩盞茶過去,韋琮才不得不收回異能,療傷暫時告一段落。
銘華身上的傷已不見血痕累累,但仍有清晰的傷痕可見。韋琮又攙她起身去坐椅凳,她屁股一沾椅凳便無力倒靠在椅背上了。
“母親,對不起,兒子能量有限,不能盡數為你驅除傷痛。”韋琮半蹲下身,溫柔地說,眼裡盡是心痛和自責。
銘華微微搖頭,實在沒有力氣說出一句話來。
韋瑀撫上他的肩膀,說:“琮哥,你放心吧,銘華夫人不會有事的。”
韋琮無動於衷,慢慢起身,滑落了那雙向他伸出的溫暖之手。
走到韋老面前,韋琮施禮,說:“族長,請您放我母親回大奎山吧。”
韋老還有余氣,但他有足夠的自製力壓製這股怒氣,他看他片刻,才淡淡地說:“好,我答應你。不過——她必須圈禁在大奎山的宅子裡,沒我的命令不可踏出門一步。”
韋琮不服,想要反駁,可抬眼見韋老表情冷硬,態度堅決的模樣又泄了氣,認了命。
這時,韋瑀幫腔說:“爺爺,您這是何必呢!”
韋老瞟他一眼,說:“當年我就是太仁慈了,以致於釀成今日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又看向半死不活的銘華,說:“你該清楚,你的護身符從來不是瑾哥兒,更不是……”他頓了頓,繼續:“更不是你想象的那個人。”
他的這席話,在場的四人三個人都心知肚明,韋琮痛苦地看了他一眼,千言萬語說不出口。
韋瑀聽不懂韋老的話裡話,他隻當他是在發散怒氣,他又幫腔說:“銘華夫人這次也是心疼琮哥才做出這樣的傻事,現在打也打了,限制自由?爺爺,現在是文明社會,雖然我們韋氏在這一帶還是有影響力,但也正因為如此,才不能做的太過火,引起外人的詬病啊。我看不如這樣,讓銘華夫人永遠不要踏足韋氏,在大奎山靜思己過,算是懲戒了。”
韋琮震驚,直直盯著韋瑀,眼裡的痛更甚。
韋瑀暗暗衝他使眼色,希望他能明白自己苦心,
別發作情緒。 經過這次後,韋老疲憊的心也不想再為這個害他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女人起波瀾了,他略微思考片刻,答應了韋瑀的提議,並立馬喚上滿叔,招呼幾個仆人連抬帶扛把銘華弄下去了。
母親就這樣被掃地出門,韋琮的自尊心徹底蕩然無存,他強忍著難堪,目送母親離開。
“韋琮”,韋老喚回韋琮的意識,“你母親這是自作孽不可活,我希望你永遠不要像她這樣,否則,韋氏必不容你。”到目前為止,他確信韋琮已經知曉了自己的身世,他想警告他,讓他謹守本分,這條身世之秘並不能改變什麽。
韋琮作揖,默默退下。
“琮哥!”
韋琮並沒有理會韋瑀的叫喚,自顧自地走了。
韋瑀失落地望著遠去的背影,心中傷感。
“你以為你救了他母親,他就會對你感激涕零嗎?”韋老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韋瑀不想回頭,苦笑一聲,沉默不語。
海棠是最後一個知道自己婚期的人。
她懶得憤怒了,也無心去找韋瑀說理,反正一切都是為了開卷。
阿俏每天跟她匯報婚禮籌備的進度,樂此不彼。
自那日離開祠堂後,韋瑀再也沒有露過面,婚禮的準備全權交由韋老做主,滿叔操持大場面的本事是出了名的,所以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步不出,也不會影響到婚禮正常進行。
祠堂莊嚴之地本不適宜操辦婚禮,但韋老為了海棠的安全,不想她的身份太過招搖,便毅然選擇這個地方進行婚禮。正堂沒有張燈結彩,只在兩扇門上貼上了大紅的“囍”字,其余地方都添上了喜氣。“海棠居”是由阿俏負責布置的,外人等依然不允許進入。
明日便是婚禮之日。
天剛黑透,阿俏便照顧海棠洗漱了,明日就是新嫁娘,自然要精神飽滿才能光彩照人獨一份兒。
阿俏替海棠揶好被,熄滅了燈火便輕輕退出了。
山上本就寧靜,即使白日裡也是寂靜無聲,這寥寥黑夜就更添無趣了。海棠躺在軟乎乎的被窩裡,睜眼看著無盡的黑暗,毫無睡意。
她睡不著!當然不是因為向往明日的婚禮,她對婚禮並不陌生,千年前,她和東瑀也有過一場定親禮,比這隆重、奢華,更引人注目。
海棠想起了千年前的那場定親禮,原本以為之後他們會迎來一場更為豪華的正式婚禮,可就那以後,她和東瑀便陰陽兩隔了。
再想到明日的婚禮,她突然緊張起來,明日過後,她和韋瑀是否會重蹈當年的覆轍?那麽,他們的結局又該是怎麽樣的呢?
這樣糾纏著,海棠越想越興奮,後來連躺著都覺得難受了,她索性起來,點燈,開窗,賞月,以平複自己躁動的心緒。
月是清冽的,山風是淡淡的。海棠很喜歡這山間的山風,夾雜著各路物體的味道,她不喜歡去山下人多的地方,空氣渾濁得頭腦暈脹。
趴著窗子,徐徐睡意竟撲面而來。
叩叩叩!
輕輕的三聲敲門聲驚醒了半寐半醒的海棠。
“誰?”海棠輕聲問,整個人的警惕性卻瞬間提高。
“我。”
海棠微微皺眉,馬上了然,站起來整理整理衣裙,才緩步前去開門。
吱呀!
門開了,韋琮站在外面。
海棠問:“這麽晚了你怎麽來了?”她被告知婚期之後也順帶聽說了他的事跡,對此她感到遺憾,卻無能為力。
韋琮勉強扯出笑容,雙手舉了舉,說:“為你送點宵夜。”
海棠看一眼他手上托盤,側身讓他進屋。
韋琮卻站著不動,動作遲疑。
海棠問:“怎麽了?”
韋琮不好意思地笑笑,說:“要不你披件衣服我們去海棠樹下坐吧?”
海棠不明所以,呆呆地看了看自己周身,輕薄不透的紗衣並無不妥,但也立刻明白了他的含義。
他謹守君子之禮,海棠也不嬌作,說:“我不冷。”
韋琮笑:“那好吧。”
韋琮率先往海棠樹走去,海棠關了房門緊跟其後。
夜晚,海棠樹下掛了一盞花燈,那是海棠閑來無事製作的,上面的詩句也是她親自題上去的。
此時用它來照明再好不過了,忽明忽暗的氛圍也許正適合如今的他們。
把托盤裡的吃食全部擺好,海棠也已經坐定了。
“你準備了這麽多?”海棠問。
韋琮遞上湯匙,說:“快嘗嘗吧,看還是不是那個味道。”
面對幾碟子精致的吃食,海棠並沒有什麽警惕心,她爽快地接過餐具,準備品嘗。
“先吃這個吧。”韋琮端給其一隻綠盈盈的碗。
海棠看了看,說:“醪糟水?”
韋琮點頭。
海棠舀了一杓,輕輕嘗了一口。
韋琮問:“怎麽樣?”
海棠喜:“正是這個味道。”
韋琮跟著悅,又指了指另外一盤,說:“還有這個炒糖米。”
海棠點頭,一一品鑒。
“這些又是什麽?”海棠問,她發現另外有兩盤點心她沒吃過。
韋琮隨意答:“是我新發明的點心,你喜歡就嘗嘗看。”
海棠真是太佩服面前這個男人了,儒雅的外表下對廚藝竟然如此有興趣。
又一陣山風吹來,吹起了海棠的裙擺,絲質的紗料隨風舞動。
“你真的不冷嗎?”韋琮見了,問。
海棠:“還好。”
韋琮連忙周身看看,奈何他也隻穿了一件,脫光了上半身說話恐怕更不妥吧。“要不我還是喚阿俏替你取件外衣來吧?”他說。
海棠連連擺手:“不用,她都睡了,我不冷。這樣清冷的感覺挺好。”
聽她這麽一說,韋琮明了,便作罷。
兩人閑來也無話了。
“這是你題的詩?”韋琮沒話找話,望著花燈問。
海棠正將一口糖米送入嘴中,抬頭看了看,含糊不清地說:“閑來無事看書上寫的,覺得有意境,很喜歡,便寫上去了。”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韋琮輕輕念了一遍,說:“李商隱的詩總有那麽一股子哀怨,他可真是多情啊。”
不知不覺,海棠也吃飽了,她放下餐具,隨他站起來望著花燈出神。
“你真的願意嫁給小瑀嗎?”
微風送來這句話到海棠耳邊,輕輕的,帶著些怨和盼。
“我願意。”
微風又把海棠的這句話送過去,淡淡的,帶著些堅決。
“是嗎?是吧。”韋琮收回目光,側身回正面對海棠。她的側顏讓他很心痛。
“是的。”海棠堅定地回答。直面他的時候沒有絲毫猶豫。
韋琮看著她,默默的,淡淡的,片刻,說:“那,祝你們幸福。”
海棠點頭,坐回了位子。
韋琮也坐下。
海棠:“你的異能修煉得過於凶猛,你要好生調理才是。”
韋琮:“嗯,明白。”他裝作無意避開了她的直視。
海棠:“你能告訴我你的異能的來處嗎?”
韋琮微驚,略思考,說:“你知道魅闕嗎?”
海棠皺眉,搖頭:“他是誰?”
韋琮輕笑,自嘲:“直到現在,我也不清楚他是誰。”
海棠狐疑。
韋琮進一步解釋:“你別誤會,我是真的不清楚他的來歷,只知道他不同於常人,而且異能高強。——現在看來,或許當初我和他的相遇也並非偶然?”
海棠見他說得真誠,話也不像有假,便說:“我會查他的。不過,雖然我不認識這個人,但從你的異能來看,裡面摻雜著一股霸道之氣,以你目前的體質根本難以控制,你平時有能量往外湧、不受控制的時候嗎?”
韋琮尷尬扯了扯嘴角,說:“沒有。”
海棠:“那股霸道之氣很危險,你最好不要輕易動用異能,尤其不要修習禁術,魅闕這個人居心叵測,我怕你誤入歧途。”
她話裡話外充滿了關切,韋琮心中感動,一時竟又失神,呆呆地看著她。
海棠意識到言多有失,忙撇開臉,又淡淡地說:“我聽說了你母親的事情,她…沒事吧?如果需要我的幫助,你盡管開口。”
提到母親,韋琮有些難堪,一口拒絕:“不用了,我能應付。”說完,還安慰性的衝她笑了笑。
海棠明知他尷尬,也不勉強。
韋琮:“明天之後,就要打開古卷了嗎?”
海棠心一顫,面不改色地回:“是的。”
韋琮的氣息很穩:“然後呢?”
海棠惑:“然後?然後做我該做的事。”
韋琮笑,似在嘲笑她,又像在自嘲,說:“該做的事!的確,我們都有自己該做的事。你準備怎麽辦呢?毀天滅地?改朝換代?海棠,這世界早已不是你們那個世界了,也許到頭來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場空。即便那樣,你還覺得值得嗎?還…還要去做?”
海棠認真聽完他說的每一個字,然後不緊不慢地回:“不管這個世間如何變化,四千年前我沒有死,被困幻境千年也沒有死,那麽,我相信我的存在是有價值的,我都必須去做,因為這是我早該完成的。”
“信念”這兩個字此時此刻讓韋琮無比震撼,他看著海棠心裡五味雜陳。私心講,他不想她去做無謂的犧牲,因為他知道,這條路上將充滿了荊棘,再者,他又擔心她一旦成功,這個世界、她,以及身邊的人都將會是什麽樣的結局,他自知能力有限,無法掌控所有的一切,也無法扭轉改變什麽。
可眼下,海棠眼裡、骨子裡透露出的堅定深深影響到了他,他開始矛盾了,自己是不是太懦弱了?她有她的堅持,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醒醒吧!他的另一個分身急切的在召喚,韋琮猛然清醒,理智使他下定了決心。
庭院空,不知不覺,夜已經很深了,月亮孤零零地掛在天上,倔強地高傲著。
海棠樹上的那盞花燈不知怎地,自己燃燒起來,一點一點化成了灰燼。
——許是今夜的風太涼人心了!
翌日清晨。
多日未見的韋瑀起了個大早,不是他迫不及待當新郎官,而是他接到了一封信件。
那封信是韋琮從門縫裡塞進屋的,韋瑀呆坐了一夜,迷糊中見到猛然清醒,等他打開門追出去,早已不見人影。
他走了。
是的,韋琮留下一封信便不告而別,都來不及當面祝福。
韋瑀感到很失落,他多希望能得到他的祝福,但也很無奈,韋琮的心氣兒高,不告而別或許對大家來說都是體面的。
滿叔帶著烏泱泱的一堆人湧了進來,說是要給他裝扮,他不耐煩地拒絕了,緊接著,韋老板著臉走了進來。
“怎麽?想反悔了?”韋老坐著問他。
韋瑀心裡有說不出的煩躁,他定了定心緒,嘗試著以和顏悅色的口吻回答:“爺爺,您讓我再靜靜好不好?”
韋老哪給他片刻的安寧, 拐杖一跺,中氣十足地說:“靜什麽靜,快!以最快的速度給他弄好!”
得到了金牌令箭,那群人立馬來了精神,不由分說地按照各人分工逮著韋瑀就捯飭,不一會兒,一位英氣俊朗的新郎官便誕生了。
眾人交口稱讚,誇她們的“瑀少爺”如何如何完美,韋瑀盯著鏡子中的自己、耳邊聽得狂轟濫炸般的讚美,有點飄飄然了。
“噯,等等”,韋瑀高興之余恢復了些理智,“為什麽穿中式禮服啊?”
其中一位喜娘堆著笑臉湊攏,說:“瑀少爺,是這樣的,盛小姐穿不慣婚紗,試了好多套了,有抹胸的、有魚尾型的、有及膝短式的,還有公主型的等等,都沒有心儀的。最後,她看上了中式喜服,這才定了下來。”
韋瑀臉一垮,故意提高音量:“什麽!她不喜歡西式禮服就要我配合她!憑什麽!”
喜娘意識到問題有點嚴重,繼續端著笑臉說:“瑀少爺,是這樣的,試喜服期間你一直閉門不出,全憑族長拿主意,這…這也是經過族長同意了的,你看這……”
韋瑀這才懊悔,自己好不容易結一次婚,而且還是在心不甘情不願的情況下,居然還錯過自己心悅的禮服,真是失策!
剛剛還自認為帥氣逼人的造型這時在韋瑀眼中一百個不順眼,他對著鏡子嘴一歪,懶得再欣賞了。
“走吧。”韋瑀懶洋洋的丟下兩個字,人已經出門了。
“阿滿,快遣人去看看天女收拾得如何了?”韋老氣急敗壞地在身後催促。